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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易集說卷二十九

欽定四庫全書

宋俞琰撰

一陰一陽之謂道,繼之者善也,成之者性也。

陰陽,氣也。何以謂之道?蓋太極動而生陽,動極則靜;靜而生陰,靜極復動。一動一靜,互為其根,是之謂道。繼,謂靜極而復動,一動一靜而無繼,則造化熄矣。今也靜極復動,則貞而又繼之以元,元乃善之長也,故曰「繼之者善也」。成,謂動極而復靜,自元而至於貞,則動極復靜,而成終矣。靜乃天之性也,故曰「成之者性也」。紫陽朱子曰:「繼善是動處,成性是靜處。」又曰:「繼是靜之終,動之始也。且如四時,到得冬月,萬物都歸窠了。若不生,來年便都息了。」蓋是貞而復生元,無窮如此。平庵項氏曰:一陰一陽,猶言一齣一入,明奇偶之迭用也。陰陽,氣也。陰陽迭用者,道也。道之所生無不善者,元也,萬物之所同出也。善之所成各一其性者,貞也,萬物之所各正也。陳北溪曰:「繼成字與陰陽字相應,是指氣而言。善性字與道字相應,是指理而言。」

仁者見之謂之仁,知者見之謂之知,百姓日用而不知,故君子之道鮮矣。

仁者、知者,莫不均具此性而俱有此善,但其氣稟不同,故其所見亦不同爾。仁者之所見在仁,遂謂此道為仁;知者之所見在知,遂謂此道為知,皆一偏也。至於百姓,則日用常行乎陰陽之中,無往而非陰陽之道,而莫之或知,猶之每日飲食而弗知其味,此所以君子之道鮮矣。紫陽朱子曰:「仁者謂之仁,是見那發生處;智者謂之智,是見那收斂處。百姓日用而不知,是不知所謂發生,亦不知所謂收斂,醉生夢死而已。」漢上朱氏曰:「君子之道,則合仁與智。」橫渠張子曰:「謂之,名之也;之謂,直為也。」

顯諸仁,藏諸用,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。仁,本藏於內者也。顯諸仁則自內而外,如春夏之發生,所以顯秋冬所藏之仁也。用,本顯於外者也。藏諸用則自外而內,如秋冬之收成,所以藏春夏所顯之用也。鼓,謂鼓動萬物而生生不息也。不與聖人同憂者,聖人,人也。吉凶與民同患,故不能無憂。天地之道,則不過鼓動萬物而使之自生自成耳,天地不能加毫末於其間也。是故語其德,則聖人好生,天地亦好生,天地蓋與聖人同。語其心,則聖人有憂,天地無憂,天地蓋不與聖人同。圭叔呂氏曰:因上文仁智而言天地之大也。用即智,在天道則不言智而言用。智存於心,有心則有憂,而天道則無心也。

盛德大業,至矣哉!富有之謂大業,日新之謂盛德。天地以生物為德,以成物為業。其德業至盛至大,亦無以加矣。聖人之德業,與天地之德業一也。何謂「大業」?富有之謂也。富有者何?大而無外,物成而靡所不有也。何謂盛德?日新之謂也。日新者何?方來無窮,物生而與物俱新也。天地之德業蓋如此。若言聖人之德業,則亦如此。聖人即天地也,天地即聖人也。生生之謂易。

陰生陽,陽生陰,陰陽相生而其變無窮,故曰「生生之謂易」。夫是太極動而生陽,靜而生陰,是為兩儀。既生兩儀,又生四象。既生四象,又生八卦。八而十六,十六而三十二,三十二而六十四,等而上之,蓋生生而無窮也。成象之謂乾,效法之謂坤。

「成象」,已成之象也。「效」,陳也。法,謂造化之詳密而可見者。「乾」主氣,故言象。「坤」主形,故言法。後章「觀象於天」,即此象也;「觀法於地」,即此法也。紫陽朱子曰:「效,呈也,陳也。一似說效羊、效犬、效馬。」又曰:「效字難看,如效順、效忠、效力之效,有陳獻意思,言陳出許多物事。」極數知來之謂佔,

「數」,蓍之策數也。窮極其數而知方來,是之謂佔。通變之謂事。

變,卦之爻變也。通達其變,見之於行,是之謂事。或言通變,或言變通,同歟?曰:「窮則變,變則通」,易也。「通其變,使民不倦」,聖人之用易也。陰陽不測之謂神。

陰陽動靜不可測度,是之謂神。橫渠張子曰:一物兩體,氣也。一故神,兩在故「不測」。或曰:方其揲蓍之初,卦猶未成,或為陰爻,或為陽爻,蓋不可以測度,非神而何?

右第五章紫陽朱子曰:此章言道之體用不外乎陰陽,而其所以然者,則未嘗倚於陰陽也。

夫易廣矣大矣,以言乎遠則不御,以言乎邇則靜而正,以言乎天地之間則備矣。

易之為道也廣大,其為書也亦廣大。以言乎遠,以言乎邇,以言乎天地之間,無所往而非易。以遠而言,則其理通行而不御;以邇而言,則其理具在目前,靜而且正。以天地之間而言,則萬事萬物之理無不備焉,可謂廣大矣。深居馮氏曰:以言乎遠則不御,天也,乾也。以言乎邇則靜而正,地也,坤也。以言乎天地之間則備矣,人事也。屯蒙而下六十二卦也。虞翻曰:御,止也。遠謂乾,邇謂坤。天高故不御也。地貞靜而德方,故正也。紫陽朱子曰:不御,無盡也。

夫乾,其靜也專,其動也直,是以大生焉。夫坤,其靜也翕,其動也闢,是以廣生焉。守一之謂專,兩闔之謂翕。乾畫奇而實,不變則其靜也專,變則其動也直,直乃坤之德也。坤畫偶而虛,不變則其靜也翕,變則其動也闢,闢乃乾之德也。「廣生」、「大生」,謂乾坤廣大而生生之道無窮也。乾,天道也,無所不包故大;坤,地道也,無所不受故廣。大則極於有形之外,廣則限於有形之內。此乾坤之辨也。明道程子曰:「不專一則不能直遂,不翕聚則不能發散。」紫陽朱子曰:「乾一而實,故以質言而曰大;坤二而虛,故以量言而曰廣。」秀巖李氏曰:此章專以乾坤言易。

廣大配天地,變通配四時,陰陽之義配日月,易簡之善配至德。

「廣大配天地」,謂乾坤之廣大如天地之廣大也;「變通配四時」,謂乾坤之變通如四時之變通也。「陰陽之義配日月」,謂乾坤陰陽之義,與日月之陰陽相似也。「易簡之善配至德」,謂乾坤易簡之善,與人心之至德相似也。至德即中庸之德。橫渠張子曰:得天下之理之謂德,故曰易簡之善配至德。深居馮氏曰:「陰陽之義配日月,復之七日,陽之義也;臨之八月,陰之義也。」右第六章誠齋楊氏曰:此章言聖人所以贊易之道,其極至於廣大。之二言,其原生於乾坤之二卦。

子曰:易其至矣乎!夫易,聖人所以崇德而廣業也。至矣乎!贊易道之至極而無不盡也。聖人本諸天地而作易,聖人之德業,即天地之德業也。聖人之所以崇德廣業,於易見之矣。節齋蔡氏曰:「明其理於內者,德也。盡易而理益明,非崇德歟?著其理於外者,業也。盡易而理益著,非廣業歟?」廬陵歐陽公曰:「凡有子曰字者,皆講師之說也。」紫陽朱子曰:「十翼皆夫子所作,不應自著子曰字,疑皆人所加也。」

知崇禮卑。崇效天,卑法地。

高明莫如天,卑順莫如地。知欲其高明而不卑汙,蓋效天也;禮欲其卑順而不高傲,蓋法地也。紫陽朱子曰:「人之知識不可不高明,而行之在乎小心。如大學格物致知,是智崇處;正心修身,是禮卑處。」

天地設位,而易行乎其中矣。

天位乎上,地位乎下,易則行乎天地之中,非謂知崇禮卑,為天地設位,而易行乎知禮之中也。明道程子曰:

「天地設位,而易行乎其中,何不言人行乎其中?蓋人亦物也。若言神行乎其中,則人只於鬼神上求矣。」若言理言誠亦可,而特言易者,欲使人默識而自得之也。成性存存,道義之門。

成性之成與成德之成同。人之性渾然天成,蓋無有不善者。更加以涵養功夫,存之又存,則無所往而非道,無所往而非義矣。謂之門者,道義皆自是而出也。誠齋楊氏曰:「本然之謂理,當然之謂義,自其本然而行其當然之謂道。」

右第七章平庵項氏曰:此章言聖人體易於身也。

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,而擬諸其形容,象其物宜,是故謂之象。

賾,當依紫陽朱子訓雜亂,與春秋傳「嘖有煩言」之「嘖」同。擬,比度也。天下之物亦眾矣,「賾」則雜亂不一,未易見也。聖人有以見之,而比擬卦畫,有健、順、陷、麗、動、入、止、說之形容,則象其物之所宜而名之,是故謂之象。如乾,陽也,乾之三畫純陽,而其性健,則其象宜以為天。坤,陰物也,坤之三畫純陰,而其性順,則其象宜以為地。震,亦陽物,

震之一陽動於二陰之下,則其象宜以為雷。巽,亦陰物,

巽之一陰入於二陽之下,則其象宜以為風。如說卦所列者是也。環溪吳氏曰:「苟明乎象,則天地之大可坐而窺,鬼神之奧可默而知。」聖人之已言者,可曉然而無疑;其未言者,可以類而推之。

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,而觀其會通,以行其典禮,繫辭焉以斷其吉凶,是故謂之爻。

天下之事亦多矣,不動則不見也。「會」,謂理之所聚處。通,謂理之無礙處。「典禮」,謂法度之常而天下通行者也。聖人之作易,既有以見天下之動,而觀其會通,以行其典禮,則其系六爻之辭以斷吉凶,亦莫不觀其會通,以行其典禮。前言「設卦觀象,繫辭焉而明吉凶」,乃指彖辭明則使人有所知而不昧也。此言「繫辭焉以斷其吉凶」,乃指爻辭,斷則使人決於行而不疑也。紫陽朱子曰:如庖丁解牛,會則其族而通其虛也。典禮,只是常事,猶言常禮常法。又曰:會而不通,則窒礙而不可行;通而不會,則亦不知許多曲直錯雜處。故必觀會通而後可以行典禮。又曰:一卦之中自有會通,六爻又各自有會通。且如屯卦,初九在卦之下,未可以進,為屯之義。乾坤始交而遇險阻,亦屯之義。似草穿地而未甲,亦屯之義。凡此數義,皆是屯之會聚處。若盤桓利居貞,便是一個合行底,卻是通處也。

言天下之至賾而不可惡也,

言天下之至動而不可亂也。

聖人惟能見天下之賾,故能言天下之至賾。

聖人惟能見天下之動,故能言天下之至動。天下之物,雜而不一,可謂賾之至矣。聖人於易象言之,則犁然當心,蓋不可惡也。天下之事,變而不常,可謂動之至矣。聖人於易爻言之,則井然有條,蓋不可亂也。惡,烏故反。紫陽朱子曰:惡,厭也。

擬之而後言,議之而後動,擬議以成其變化。

前雲「言天下之至動」,謂易。此雲

「擬之而後言,議之而後動」,謂人。擬議,猶言比評,謂裁度其當否,使合於理也。擬於未言之先,則其言合乎理而無失;議於未動之先,則其動合於理而無差。是故聖人之於易也,設此卦,觀此象,擬其形容,而後系之以言,議其時位,而後斷之以動,所以成易道陰陽變化之功,而與天地參也。或曰:前言

「剛柔相推而生變化」,蓋伏羲作易之事;此言擬議以成其變化,乃文王用易之事。卦爻之陰陽變化,出於伏羲之畫,故言生;文王以辭述而成之,故言成。紫陽朱子曰:「觀象玩辭,觀變玩佔,而法行之,此下七爻則其例也。」

「鳴鶴在陰,其子和之。我有好爵,吾與爾靡之。」子曰:「君子居其室,出其言善,則千里之外應之,況其邇者乎?」居其室,出其言不善,則千里之外違之,況其邇者乎?言出乎身,加乎民;行發乎邇,見乎遠。言行,君子之樞機。樞機之發,榮辱之主也。言行,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,可不慎乎!此釋中孚九二爻義,謂戶之動發於樞,矢之動發於機。言行乃君子之樞機,要當慎其所發。發而善則榮,發而不善則辱。由身而加乎民,自邇而見乎遠,極其至則動天地,不可不慎也。君子比鶴出其言,釋「鳴」字。「居其室」,即「在陰」之義。「千里之外應之」,即「其子和之」之義。「言出乎身,加乎民;行發乎邇,見乎遠」,即「我有好爵,吾與爾縻之」之義。紫陽朱子曰:「鶴鳴子和,好爵爾縻,此本是誠信感通之理。夫子卻專以言行論之。蓋誠信感通,莫大乎言行也。」

「同人,先號啕而後笑」。子曰:「君子之道,或出或處,或默或語。二人同心,其利斷金。同心之言,其臭如蘭。」

此釋同人九五爻義,謂君子之出處語默,其跡雖或不同,其心則同,無往而非道也。金乃至堅之物,二人同心,則其利可以斷金。蘭乃芬香之物,同心之言,相合則似之,愈久而愈不厭。「二人」,指九五與六二。九五之陽在上,有「或出或語」之象。六二之陰在下,有「或處或默」之象。出、處、語、「默」,即「先號啕後笑」之義。二人同心,斷金臭蘭,即相遇之義。「初六,藉用白茅,無咎」。子曰:「苟錯諸地而可矣,藉之用茅,何咎之有?慎之至也。夫茅之為物薄,而用可重也。慎斯術也以往,其無所失矣。」

此釋大過初六爻義,謂君子過慎之至,所以無咎也。物無問厚薄輕重,自其苟且者為之,則舉是物置諸地而安,斯亦可矣。今又以茅藉之,又何咎之有?薄莫薄乎茅,重莫重乎藉。茅之為物雖薄,用之以薦藉,則可重也。當知薄在物,可重在人。用之輕則輕,用之重則重,亦在人用之何如耳。慎守斯術,推而行之於事,其亦無所失矣。「物薄」,釋「茅」義。「用可重」,釋「藉」義。「無失」,即「無咎」義。節齋蔡氏曰:「凡天下之事,過則有失,惟過於慎,則無所失,故無咎。」

「勞謙,君子有終,吉」。子曰:「勞而不伐,有功而不德,厚之至也。語以其功下人者也。德言盛,禮言恭。謙也者,致恭以存其位者也。」

此釋謙九三爻義,謂君子重厚之至,而能以其功下人,所以有終也。夫好高好勝,人之常情,其能謙者鮮矣,況有功勞可尊乎?有勞而不自伐以為勞,有功而不自德以為功,重厚之至也。德,言其盛也,今也「有功」而不德,可謂德之盛矣。「禮」,言其恭也,今也「勞而不伐」,可謂禮之恭矣。「致」,極也。「存位」,猶乾九三之「存義」。「致恭以存其位」,謂禮極其恭,所以存其分義而不敢逾越,非謂保其祿位而強為之謙也。「有功」,釋「勞」字;「不伐」「不德」,釋「謙」義。「存其位」,即「有終」之義。伊川程子曰:「致恭者,所以存其位」,如言為善者有令名,君子豈為令名而為善乎?厚齋馮氏曰:「不德」者,即有德色之德。

亢龍有悔。子曰:貴而無位,高而無民,賢人在下位而無輔,是以動而有悔也。

紫陽朱子曰:此釋乾上九爻義,當屬文言,此蓋重出也。孔氏正義雲:此明無謙則有悔,故引乾之上九「亢龍有悔」,證驕亢不謙也。童溪王氏曰:知聖人深予乎謙之九三,則知聖人深戒乎乾之上九可知也。何也?亢者,謙之反也。九三「致恭存位」,上九則「貴而無位」。九三「萬民服」,上九則「高而無民」。九三「能以功下人」,上九則賢人在下位而「無輔」。此九三所以「謙」而「有終」,上九所以「亢」而「有悔」也。

不出戶庭,無咎。子曰:亂之所生也,則言語以為階。君不密則失臣,臣不密則失身,幾事不密則害成。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。

此釋節初九爻義,謂君子之修身謹行,必先謹夫言語,則無咎也。合意以謀之,一言而漏之,利未加於民,而適足以產禍召亂,則其亂之所生也,豈非言語以為階乎?為君而言語不密,則禍及其臣,晉殺其大夫陽處父是也。為臣而言語不密,則自喪其身,鄭雍糾之死是也。大抵幾微之事,不密,則禍從口出,而其害立成。是以君子之慎密也,不惟其身不妄動,言語亦不妄發也。誠齋楊氏曰:「唐高宗告武后以上官儀教我以廢汝,此君不密則失臣也。陳蕃告竇太后,願出臣章宣示左右,此臣不密則失身也。」

子曰:「作易者,其知盜乎?易曰:負且乘,致寇至。負也者,小人之事也。乘也者,君子之器也。小人而乘君子之器,盜思奪之矣。上慢下暴,盜思伐之矣。慢藏誨盜,冶容誨淫。易曰負且乘,致寇至,盜之招也。」

此釋解六三爻義,謂小人處非其位,而自招其害也。聖人作易以盡情偽,而盜之情偽亦知之,故曰「作易者,其知盜乎?」董仲舒曰:「乘車者,君子之位也。負擔者,小人之事也。此言居君子之位,而為庶人之行者,其禍患必至也。」愚謂「負」者,以身負物,物貴而身賤,故曰負也者,小人之事也。乘者,以身乘車,身尊而物卑,故曰「乘也者,君子之器也」。君子之器,非小人所當乘也,故曰「小人而乘君子之器,盜思奪之矣」。上不可慢也,下不可暴也。上慢下暴,則盜亦乘其過惡而伐之矣。古之良賈深藏若虛,今也輕慢其藏而不能隱密,是教語盜賊使取之也。古之賢女不事華飾,今也夭冶其容而怪服異裝,是教語淫者使犯之也。是皆有以招之也。招,謂自召之也。藏,去聲。

右第八章紫陽朱子曰:「此言卦爻之用。」節齋蔡氏曰:「自中孚初爻至此凡七,乃夫子擬之辭,而為三百八十四爻之凡例也。」周易集說卷二十九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