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易集說卷三十七
欽定四庫全書
宋俞琰撰
帝出乎震，齊乎巽，相見乎離，致役乎坤，說言乎兌，戰乎乾，勞乎坎，成言乎艮。
八卦始於震，歷巽、離、坤、兌、乾、坎而終於艮，此氣化運行之序也。帝即天也，以其主宰萬物，故謂之帝。自震而出，出而後齊，齊而後相見，相見而後致役，致役而後戰，戰而後勞，勞而後成，成則復出矣。他卦不稱言，而兌艮稱言，蓋兌即說之謂，艮即成之謂。康節邵子以此為文王八卦，所謂後天之學也。崔憬曰：「帝者，天之王氣也。春分震王而萬物發生，立夏巽王而萬物潔齊，夏至離王而萬物皆相見，立秋坤王而萬物皆致養，秋分兌王而萬物之所悅，立冬乾王而陰陽相薄，冬至坎王而萬物之所歸，立春則艮玉而萬物之所成終成始也。以其 闕 王天下，故謂之帝。」平庵項氏曰：「後天卦之序，播五行於四時。震巽二木王春，故震在東南，次之離火主夏，故為南方之卦。兌乾二金王秋，故兌為正秋，乾次之坎水王冬，故為北方之卦。土王四季，故坤土在夏秋之交，為西南之卦；艮土在冬春之交，為東北之卦。木金土各二者，以形王也。水火各一者，以氣王也。」坤陰土，故在陰地。艮陽土，故在陽地。震，陽木，故正東；巽，陰木，故近南而地接乎陰。兌，陰金，故正西；乾，陽金，故近北而接乎陽。此其序甚明，而世之言後天者，或未之思也。
萬物出乎震，震，東方也。齊乎巽，巽，東南也。齊也者，言萬物之潔齊也。離也者，明也，萬物皆相見，南方之卦也。聖人南面而聽天下，嚮明而治，蓋取諸此也。坤也者，地也，萬物皆致養焉，故曰「致役乎坤」。兌，正秋也，萬物之所說也，故曰「說言乎兌」。戰乎乾。乾，西北之卦也，言陰陽相薄也。坎者，水也，正北方之卦也。勞卦也，萬物之所歸也，故曰「勞乎坎」。艮，東北之卦也，萬物之所成終而所成始也，故曰「成言乎艮」。
萬物隨帝而出入者也，前言帝，此言萬物，其致一也。震居東方，位在卯，於時為春，氣化之運行，自東而始，故曰「出乎震」。巽居東南，辰巳之間，於時為春夏之交，物之長短不齊者，至此畢達而無不潔齊，故曰「齊乎巽」。離居南方，位在午，於時為夏，氣之旺，嘉之會也，故曰「相見乎離」。離，明也。「聖人南面而聽天下，嚮明而治，蓋取之此」者，取其大明當天，而位居正中也。坤居西南未、申之間，於時為夏秋之交，氣至西南則稍息，而役役者休致矣。致猶曲禮致事之致老而休息也。坤，地也。萬物之役役者，至此皆休致而養於地，故曰致役乎坤。兌居西位在酉，於時為正秋，氣至西而揫斂萬物，無不說澤，故曰說言乎兌。乾居西北戌、亥之間，於時為秋冬之交，氣至西北則陰之終而陽之始也。蓋自巽至兌，四卦皆陰，今也忽與乾遇，則陰陽相薄而戰，故曰戰乎乾。坎居正北方，位在子，於時為冬，氣至此藏伏而弗見。坎，水也，物之勞者莫若水，是為勞卦。既戰而後勞，勞而後歸，萬物之所歸，由其勞也，故曰勞乎坎。艮居東北醜寅之間，於時為冬春之交，一歲之氣，於此乎終，又將於此乎始。始而終，終而始，終始循環，而生生不息，此萬物所以成終成始於艮也。艮，止也，不言止而言成，蓋止則生意絕矣，成終而覆成始，則生意周流，故曰成言乎艮。真西山夜氣箴雲：「子盍觀夫冬之為氣乎？木歸其根，蟄坯其封，凝然寂然，不見兆朕，而造化發育之妙，實胚胎乎其中。蓋闔者，闢之基；貞者，元之本。而艮所以為物之始終。」西山以闔闢貞元發明終始兩字，其說明矣。闔也，貞也，即萬物之終也；闢也，元也，即萬物之始也。或曰：「兌不言正西，而言正秋者，萬寶告成，實在正秋，不特在西也。正秋，秋分也。以兌為秋分，則震為春分，而他卦皆可以類推也。坤不言西南而言地者，地即土也，萬物皆產於坤土，而土王四季，不可以一方言也。坎為正北方之卦，又兼言水者，天一生水，實在於此，所以為生物之根也。他卦皆言萬物，而乾獨不言者，戰不繫於物也。他卦皆無所取，而離獨有所取者，以其居中而正當聖人南面之位也。」節齋蔡氏曰：「震、巽、離、乾、坎、艮，皆以方言，兌以時言，坤以地言。所以然者，夫子欲備三者之義而互言之耳。」
右第五章。言文王八卦方位，始震終艮，為運行四時、生成萬物之序。白雲郭氏曰：「自天地定位之後，皆論八卦，此章獨異，復有重釋之辭。蓋上論八卦之位，不明言其所，故下復明言之曰震，東方也；巽，東南也。如是則無嫌於重釋也。」
神也者，妙萬物而為言者也。動萬物者，莫疾乎雷；撓萬物者，莫疾乎風；燥萬物者，莫熯乎火；說萬物者，莫說乎澤；潤萬物者，莫潤乎水，終萬物始萬物者，莫盛乎艮。故水火相逮，雷風不相悖，山澤通氣，然後能變化，既成萬物也。
神無方，妙而不可測者也。八卦各居一方，雖各有所在，神則無在無不在。萬物之出入，皆有跡可見，神則無跡可見，蓋妙乎萬物者也。即其妙萬物者而為言，則雷之動萬物，風之撓萬物，火之燥萬物，澤之說萬物，水之潤萬物。艮之終始萬物，此非神之所為乎？固皆神之所為，而其神之妙，則又在乎終始之間。艮乃萬物之終始也。莫盛乎艮之盛，鄭玄作成。明道程子曰：「大抵終始萬物，莫盛乎艮，此盡神妙，須盡研窮此理。」愚謂萬物出乎震，成乎艮，艮居東北，與震相連，是為靜極復動，是為貞下起元。萬物蓋於此而終，又於此而始，終始之間，動靜相接，此乃天地造化之至妙者也。故曰：「始萬物終萬物者，莫盛乎艮。」且夫物之方萌，雷以動之；萌而未舒，風以撓之；舒而尚柔，火以燥之；堅其長也。澤以說其外，水以潤其內；既說且潤矣，於是艮以止之；止則終，終則復始。此六子各一其用，而其所以妙萬物者如是也。乃若能變能化，畢成萬物，則又在乎兩相為用。不然，則獨陽不生，獨陰不成，有何變化？遂又以六子兩兩相對，而曰故水火相逮，雷風不相悖，山澤通氣，然後能變化，既成萬物也。橫渠張子曰：「一故神，兩故化。」蓋謂此。節齋蔡氏曰：「逮，及也。悖，逆也。既，盡也。」
右第六章。先言六子之功用，而其方位用文王八卦。後言水火雷風山澤之相偶，則又用伏羲八卦。紫陽朱子曰：文王八卦，則兌震以長男而合少女，艮巽以長女而合少男，皆非其耦。故自動萬物者，莫疾乎雷，至終萬物始萬物者，莫盛乎艮，皆別言六子之用。故以四時之次言，而用文王八卦之序。下則推其所以成用，於陰陽各得其偶，故用伏羲八卦。若上用伏羲卦次，則四時失其序，下用文王八卦，則兌震艮巽皆非其偶矣。或疑此章但言六子而不言乾坤，非不言乾坤也，六子之神妙功用，即乾坤之神妙功用也。紫陽朱子曰：「除了乾坤著一句，
神也者，妙萬物而為言，引起則乾坤在其中矣。」崔憬曰：艮不言山，獨舉卦名者，以動撓燥潤之功，是雷風水火，至於終始萬物，于山義則不然，故言卦。而餘皆稱物，各取便而論也。
乾，健也；坤，順也；震，動也；巽，入也；坎，陷也；離，麗也；艮，止也；兌，說也。
健、順、動、入、陷、麗、止、說，此八卦之德也。凡天下萬事萬物之性情，包括無有遺者。向微孔子發明之，則乾坤震巽坎離艮兌，終古不知為何義。先儒以此八字為八卦之訓詁，誠哉是言也。乾三畫純乎陽剛動而不息，故曰「健」。坤三畫純乎陰柔靜而從陽，故曰「順」。
震以一陽生於二陰之下，故曰動。
巽以一陰伏於二陽之下，故曰「入」。坎以一陽投於二陰之間，有陷溺之象，故曰「陷」。離以一陰亞於二陽之間，有附麗之象，故曰「麗」。艮之一陽窮極於二陰之上，故曰止。兌之一陰發見於二陽之上，故曰說。夫震、坎、艮皆陽卦，其動、其陷、其止，蓋皆健之屬也。巽、離、兌皆陰卦，其入、其麗、其說，蓋皆順之屬也。健則能動，順則能入，此震巽所以為動、為入也。健遇順則陷，順遇健則麗，此坎離所以為陷、為麗也。健者能動則能止，順者能入則能說，此艮兌所以為止、為說也。其他近取諸身，遠取諸物，名件雖不一，皆當以此八德求之。若一一細碎牽合附會，則失之鑿而鄙矣。右第七章。言八卦之德如此。吾何以知此為八卦之德也？曰：先儒固嘗言之，愚則於大有彖傳知之。大有彖傳雲：其德剛健而文明。孔子蓋明以乾之健、離之明為德也。
紫陽朱子曰：「此言八卦之性情。性者，其本性如此；情者，其發用亦如此。」白雲郭氏曰：「八卦之名出於包犧氏，上古之言止此八者而已。文王能明之而不訓其義，孔子訓之，故後世可以學易。非健順八字，則易不復能讀矣。故乾坤八字盡三才之道，健順八字盡八卦六十四卦之道。」乾為馬，坤為牛。
健而能行遠，故乾之象為馬；順而能載重，故坤之象為牛。造化權輿雲：「乾，陽物也，馬故蹄圓。坤，陰物也，牛故蹄拆。陽病則陰，故馬疾則臥；陰病則陽，故牛疾則立。馬，陽物，故起先前足，臥先後足。牛，陰物，故起先後足，臥先前足。」平庵項氏曰：「案天文，馬於辰為午，於宿為星，直一陰之月，陽生於陰也。馬性本陰，故雖健而能順行。牛於辰為醜，於宿為牛，直二陽之月，陰生於陽也。牛性本陽，故雖順而善鬥。」震為龍，
龍能潛能躍，而又能飛，蓋物之最大而變化莫測者也，故乾以龍言。震得乾之初畫，剛而善動，故亦為龍。康節邵子曰：「重淵之下有動物，豈非龍乎？」平庵項氏曰：「震，東方也。東方七宿有角有尾，謂之蒼龍。」又十二支以辰為龍，宿直角、亢。角為蛟，亢為龍，皆震位也。翼為蛇，軫為蚓，主巳，亦震之餘氣也。巽為雞，
巽得坤之初畫，柔而善伏，故以為雞。括蒼龔氏曰：「雞，羽屬也，而不能飛，其性則為入為伏，知時而善應也。」漢上朱氏曰：「巽為風，風主號令，故雞號知時將號，動則鼓擊羽翰而後有聲。」平庵項氏曰：「酉為雞，於宿直昴，蓋金畜也。而主巽者，巽位在巳，金王於酉而生於巳也。九家易雲：風精為雞，正巽之畜也。坎為豕，
豕內剛而處汙穢，坎之陷也。」漢上朱氏曰：「豕，水畜也。美脊剛鬣，則坎中陽也。垂耳俯首而尾不足，本末陰也。」平庵項氏曰：「坎，正北方之卦也。亥為豕，於宿直室，正水畜也，故主坎。離為雉。
雉文采外著，離之明也。」平庵項氏曰：離，南方之卦也。南方七宿謂之朱鳥，有咮有翼而無尾，故又謂之鶉。鳳與鶉皆火畜也，獨取雉者，鳳全陽，鶉全陰也。凡走類皆屬陰，凡飛類皆屬陽。鶉雉草伏野走而能卑飛，皆陰之附乎陽者也。而雉得陽為多，故其性介，其色文。埤雅雲：雉不能遠飛，高不過一丈，長不過三丈，故高一丈長三丈為一雉。此雉之陰也。書稱雉為夏翟，以其色備五采，尾至夏則光鮮，此雉之陽也。雉交蛇，蛇化雉者，巳與午皆朱鳥之次也。雉化蜃，雀化蛤者，內肉外殼，皆離之象也。雉於宿直胃，與巽雞同直，亦蛇雉之義歟！艮為狗。
艮為狗，外剛而內馴也。正義雲：「艮為止，狗能守家業，止外人。」平庵項氏曰：「戌為狗，於宿直婁，西方之宿也。而主艮者，狗，火精也。艮位在寅，火墓於戌，而生於寅也。九家易雲：狗，火精，畏水，故犬鬥，以水灌之則解。」兌為羊，
兌為羊，外柔而內很也。平庵項氏曰：「未為羊，於宿直鬼，南方之宿也。而主兌者，金生於土也。羊屬土，土生金，故有角而能觸。」
右第八章。遠取諸物如此。以文王八卦方位言之，雞雉皆鳥屬也，故離為雉而在南，巽為雞，而在東南。牛羊馬、豕狗皆獸屬也，故兌羊在西，坎豕在北，坤牛在西南，乾馬在西北，艮狗在東北。龍能飛能走，故屬震，而在東方，介乎鳥獸之間。乾為首，坤為腹。首者，眾陽之所會，圓而在上，故乾為首。腹者，眾陰之所藏，虛而有容，故坤為腹。王太古曰：「案伏羲八卦，乾在上三卦之中，故為首。坤在下三卦之中，故為腹。」震為足，巽為股。
足主行，震之一陽動於下，有足之象，故為足脛。本曰股，輔下體者也。巽之為股，未詳其義。王太古曰：案，伏羲八卦，震在下三卦而向左，故為足，而足之力在左。巽在上三卦而向右，故為手，而手之力在右。今說卦巽手與艮股互置，求之於經，觀卦上體從巽，故曰「盥」。盥者，滌手也。豐卦九三則曰：「折其右肱」，豈非二三四互巽乎？姚氏嫌「豐」之無「艮」，乃欲改「肱」為「股」，未之思爾。坎為耳，離為目。
水內景，陽在內，猶耳之內聰，故「坎為耳」。火外景，陽在外，猶目之外明，故「離為目」。或曰：腎屬水，而外通於耳，坎之象也。心屬火，而外通於目，離之象也。漢上朱氏曰：「耳目通竅，水火相逮也。」平庵項氏曰：「人覺則神在目，寐則神在耳。故覺則開目而視，離日主晝也。寐則用耳而聽，坎月主夜也。坎陽陷於陰，故耳居陰而能聽。離陰麗於陽，故目資陽而後視。」艮為手，兌為口。
兌為口者，兌之陰畫上虛，故有口之象。艮之為手，未詳其義。王太古曰：案，伏羲八卦，艮在下三卦之後而為股。今說卦之文與巽手互置。然在易，「艮」之初六曰：「艮其趾。」六二曰：「艮其腓。」鹹下體從艮，故初六曰：「鹹其拇。」六二曰：「鹹其腓。」九三曰：「鹹其股。」而不以為手，此明證也。愚謂荀氏九家易又以艮為鼻，麻衣易亦以艮為鼻。其說雲：「艮為鼻，兌為口者，山澤通氣也。巽為手，震為足者，雷風相薄也。」陳安卿舉此以問朱子，朱子對曰：「鼻者，面之山。晉管輅已如此說。」
右第九章近取諸身如此，皆用伏羲八卦方位言之。漢上朱氏曰：「鄭本此章在乾為馬之前。」
乾，天也，故稱乎父。坤，地也，故稱乎母。震一索而得男，故謂之長男。
巽一索而得女，故謂之長女。坎再索而得男，故謂之中男。
離再索而得女，故謂之中女。艮三索而得男，故謂之少男。兌三索而得女，故謂之少女。
乾純陽，象天。坤純陰，象地。六子皆自乾坤而生，故乾稱父，坤稱母。震坎艮皆坤體，乾之陽來交於坤之初而得震，則謂之長男；交於坤之中而得坎，則謂之中男；交於坤之末而得艮，則謂之少男。巽離兌皆乾體，坤之陰來交於乾之初而得巽，則謂之長女；交於乾之中而得離，則謂之中女；交於乾之末而得兌，則謂之少女。索者，陰陽之相求也。陽先求陰，則陽入陰中而為男；陰先求陽，則陰入陽中而為女。茲蓋天地造化自然之道也。人之夫婦男女，其道亦然，昧者自不察爾。孔氏正義雲：得父氣者為男，得母氣者為女。誠哉是言也。今曰「一索」、「再索」、「三索」，蓋以三畫自下而上之次序言。稱者，尊之之辭，謂者卑之之辭。或曰：三男之卦，以氣言之，則得乾一爻之奇；以體言，則得坤二爻之偶；以體言之，則得乾二爻之奇。是故一爻為氣，二爻為體。伏羲卦位則以體相聚，而女從父於東南，男從母於西北。文王卦位則以氣相依，而男從父於東北，女從母於西南，不可槩觀也。
右第十章。以家之八位擬八卦，又言六子皆生於乾坤。周易集說卷三十七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