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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易辨畫卷三十七

欽定四庫全書

穎川連斗山撰

子曰:「乾坤,其易之門邪?」乾,陽物也;坤,陰物也。陰陽合德,而剛柔有體,以體天地之撰,以通神明之德。 撰,仕勉切。 前言天下之動在貞一,而貞一之道則由於聖人之繫辭焉而命之,而此一章則先言卦名也。易有六十四卦,皆由乾坤二卦闔闢而成,則乾坤二卦,其易書六十二卦往來之門邪? 坤為闔戶,乾為闢戶,諸卦往來於二卦之中,故擬之為門。 蓋乾一而實,陽物也;坤二而虛,陰物也。 陰陽無形,畫奇耦以象之則有形,故名為物。 凡易中所具之陽物皆乾,所具之陰物皆坤也。顧自其對待而言,陽自為陽,陰自為陰,分之各成一物;而自其流行而言,陽根於陰,陰根於陽,合之則鹹有一德。惟其合德,故相摩相蕩,而六十四卦、三百八十四爻剛柔遂皆有體。由是顯而天地之撰, 撰,具也。如天、地、雷、風、水、火、山、澤之類, 有此體足以體之而形容其似。微而神明之德, 如健、順、動、入、麗、陷、止、悅之類, 有此體足以通之而發揮其蘊。此所以為易之門也。

其稱名也,雜而不越,於稽其類,其衰世之意邪? 於,音烏。 六十四卦,一卦各有一名,或假諸物,或明其理,或指其事,可謂雜矣。然名與卦符,未嘗出於體撰通德之外,雖雜而不雜也。於嘆辭稽其類,有淑又有慝,有善又有惡,上古之時,殆未及此,其衰世偷薄之意邪?夫易彰往而察來,而微顯闡幽,開而當名辨物,正言斷辭,則備矣。 夫,音扶。闡,昌善切。當,得浪切。斷,丁亂切。

夫易之稱名如此,其所關豈淺鮮哉?天地之已然曰往,易則有以彰其消息之定理;人事之未然曰來,易則有以察其吉凶之先兆。日用所為者,顯也,易則探原於幽渺而微之;百姓不知者,幽也,易則徵驗於形跡而闡之。易之具於卦畫者已至矣,又復開人之愚昧而示之以名,其名與卦為至當。或假物以名其象,如鼎與井之屬,而象有必辨;或正言以名其理,如否與泰之類,而理無或偏;或斷辭以名其事,如訟與需之類,而事無不宜。即一名而亦無所不備也。 此章統論卦名,未及卦辭,觀章內三提名字可知。故「辨物」、「正言」、「斷辭」,皆指卦名說。

其稱名也小,其取類也大;其旨遠,其辭文,其言曲而中,其事肆而隱。因貳以濟民行,以明得失之報。 中,如字。行,下孟切。 然亦不徒空示其名而已。其當名也,雖所稱之名專在一事為甚小,而取類於陰陽,包羅萬象,則甚大。唯其大甚,故觀其名於所斷之辭,其旨若遠而難測,而其辭則文而昭著也。再觀其名於所正之言,其言雖偏曲而不廣,而其理則中正而無偏也。至所云「辨物之名」者,物也,亦事也,其事雖縱肆而無紀,而其道則隱藏而有倫焉。名卦之意,所以如是其周且盡者,豈無故哉?蓋因衰世之民心多懷疑貳,民行每持兩端,罔知所濟,故於羲皇有畫無文之卦,各繋之以名,以明人之逆理而失者,則有惡名之報;人之順理而得者,則有美名之報。如此,則民之貳者釋而行者決矣。右第六章

易之興也,其於中古乎?作易者,其有憂患乎?

此章又承上章稱名而言,所以示人以觀彖之法也。凡彖傳,每卦必先釋名義,次釋德體,末釋應用。此章錯舉九卦,分列三層,與彖傳正是一律,欲學者玩此九卦之名,則諸卦皆可以類推也。前言卦名之系,因貳以濟民行,以明得失之報,蓋與民同憂共患之心也。然上古伏羲之時,民風淳樸,其為憂患也甚少,故三畫之卦,其名雖有,而六畫之卦,名尚未命。中古文王之時,世道衰微,民之可憂可患者最多,故聖人憂之患之,乃取六十四卦而名以命之。其八純之卦,則仍其名而不改。其五十六雜卦,或究其義,或因其體,或推其用,各系以名,而易道以興。蓋易者,為憂患天下而作也。 向以易在羑里而作,故以此章為處憂患之事。不知聖人樂天知命,原無憂患。聖人之憂患,以天下之憂患為憂患也。故言此九卦以示人。人若有此九卦之德,則可憂可患之事自絕,豈但可以處之已哉?

是故履,德之基也。謙,德之柄也。復,德之本也。恆,德之固也。損,德之修也。益,德之裕也。困,德之辨也。井,德之地也。巽,德之制也。 柄,兵命切。

聖人憂患天下,以其吉不知趨,兇不知避也。然趨避之道,不在於臨事之占筮,而在於平日之進修,故隨舉九卦之名以示其例。如上乾下兌之卦名「履」。人之修德,其始必有所憑藉。履卦之上天下澤,定分不易,即修德者憑藉之基也。 九德皆指剛,以柔履剛,柔爻在下,故曰「德之基」。 上地下山之卦名「謙」,人之修德,其繼必有所操持。謙卦之「裒多益寡,稱物平施」,即修德者操持之柄也。 坤為柄,艮為手,以剛下柔,故為「德之柄」。 上坤下震者,「復」也。人慾全其天德之本,然不植其根,則枝葉無自而生。彼復之一元下始,天心可見,非崇德之本乎? 坤為地,震為木,木在地中,故曰「德之本」。 上震下巽者,「恆」也。人慾保其天德之固,然不堅其操,則紛華易喪其守。彼恆之「雷風相與,立不易方」,非立德之固乎? 雷厲風行,卓立不易,故曰「德之固」。 人慾修德,害德者不可以不除。若如上艮下兌之損卦,懲忿窒欲,則害德者去矣。是損乃所以修德也。人慾裕德,則畜德者不可以不備。若如上巽下震之益卦,遷善改過,則畜德者備矣,是益乃所以裕德也。若夫上兌下坎之卦名「困」,人當窮阨,於德每患不能辨,彼困之剛掩,不失其所亨,非德之辨歟? 操心危,慮患深,故曰「德之辨」。 上坎下巽之卦名「井」,人在下位,施德每患於無地,彼井之靜深,養焉而不窮,非德之地歟? 「井養萬民,地養萬物」,其義一也。盧氏曰:基與地有別,基小而地大。基是初起腳跟,積累可由此而上;地是凝成全體,施用之妙,皆由此而出也。 至於上巽下巽之卦,仍名為「巽」。巽者,柔順卑下而善入者也。人不能深入乎義理,處事何以能斷?若巽之善入,直如利刃之割正布帛,隨其長短而皆能裁成於至當,非德之制而能若是哉? 深入義理,遇事能斷,故曰「德之制」。

履和而至,謙尊而光。復小而辨於物。恆雜而不厭。損先難而後易,益長裕而不設,困窮而通,井居其所而遷,巽稱而隱。 易,以豉切。長,丁丈切。稱,尺正切。

此節向止說得九卦之善而已,今玩九句中各著一「而」字,明明是合上下兩卦以釋一卦,與諸卦彖傳一例,合而證之自見。上節以字義釋卦名,此節以兩體釋卦名。履卦:兌悅於剛為和,使和而失於流,則非至矣;而乾體剛健,能不失於流,是和而至也。謙卦:山高於地為尊,使尊而為其所掩,則不光矣;而坤體卑順,不能掩其高,是尊而光也。復卦:一陽初生為小,小則亂於眾陰而難辨,而坤體以順而行,又何其能辨也。恆卦:震為決躁必雜,雜則擾於紛紜而生厭,而巽體委曲善入,又何其不厭也。損卦:浚兌澤之深以上升,是為先難。先難者,其後必不易,而艮體高出,又何其易乎?益卦:奮震動之才以進德,自必長裕。長裕者,近於虛設,而巽入無疆,又何至於設乎?困卦:坎陷於下,疑為窮矣;而兌體和悅,則窮而能通也。井卦巽入於下,似居其所矣,而坎體上行,則居而能遷也。至於巽卦,陰性善入,能隨事以順理,因時以制宜,於德為稱,然其陽剛外覆,又使人無形跡之可見,稱而隱焉。九卦之體,何其善哉!

履以和行,謙以制禮。復以自知,恆以一德。損以遠害,益以興利。困以寡怨,井以辨義,巽以行權。 和行,下孟切。遠,於萬切。 此節以九卦之用釋卦名。德體於身者為行,行易失之乖戾,則用「履以和之」。德見於品節為禮,禮易至於嚴肅,則用「謙以制之」。擇善者,入德之始事,則用「復以自知」而擇之。固執者,進德之終事,則用「恆以一德」而執之。人慾,德之害也,用「損以遠之」焉。天理,德之利也,用「益以興之」焉。不知命之當安,未免怨天,用乎困之亨通,則可以寡怨;不知性之當盡,不能徙義,用乎井之靜深,則可以辨義。此皆修德之常經也。若事當變通,不可以常經執者,則用巽以行權。即一卦名,而其為益已如此。學者即其名而體驗之,天下無憂患之事矣。右第七章。

易之為書也不可遠,為道也屢遷。變動不居,周流六虛,上下無常,剛柔相易,不可為典要,唯變所適。 遠,如字。上,時掌切。 上二章言卦名,此與下二章皆言卦爻而並及其辭,故三章皆以「易之為書也」句作起。易之為書,陰陽變化最為難測。人或疑其為遠,不知其書祗為趨吉避凶而作,皆切於民生日用之常,不可求之於遠也。即卦爻之書觀之,而已在矣。 向以遠作去聲,謂其不可離,義亦可通,但與下文不甚親切。蘇氏軾謂其可以指見口授,不當索於文辭之外,更與末節對針。 故雖易書之中,其為道也屢屢遷移,不居一所,周流於六虛之間。 初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上為六位,而六位之上,剛柔上下交錯往來,卻無一定,故為六虛。 或自上降下,或自下升上而無常,或剛變為柔,或柔變為剛而相易,不可執之為典常要領,唯其無常相易,變之所趨而已。道之屢遷固如此。 前言卦名,妙在雜而不越,此言卦辭,妙在變而有常。此節乃開說以起下文,所以申不可遠之意。謂是言易道之變化,殊失本旨。

其出入以度,外內使知懼,又明於憂患與故,無有師保,如臨父母。初率其辭而揆其方,既有典常,苟非其人,道不虛行。

然道雖屢遷,而其自內卦而出於外,自外卦而入於內,皆有一定之法度,非可以意為出入也。 如初與四,二與五,三與上,剛柔相應,始可以出入。他爻不能出入,不應亦不能出入。 故當其入,則在外者必不貞而得兇;當其出,則在內者必不當而取吝。使人皆凜然懼之而不敢犯。然亦不徒使懼而已,又能明於事之可憂患,與所以致憂患之故,而提命諄切,使人無有師保之嚴憚,直如父母之慈愛。易辭之親切如此,尚可於遠求之乎?人於學易之初,誠由彖爻之辭而玩索之,更於一定之方而揆度之, 卦爻定例為方,如下卦所云是也。 則道雖屢遷,不可為典要,而亦既有典而可守,有常而可循矣。苟非切實體道之人,謂辭為聖人之糟粕,而欲索之於玄渺虛無,則道非辭不顯,豈能以虛行哉?此所以不可求之於遠也。 「苟非其人」二句,向以「人能弘道」為訓,指其人為非神而明之之人,與章意不貫。 右第八章。

易之為書也,原始要終,以為質也。六爻相雜,惟其時物也。其初難知,其上易知,本末也。初辭擬之,卒成之終。若夫雜物撰德,辨是與非,則非其中爻不備。 要,一遙切,下俱同。易,以豉切。夫,音扶。

此章承上「率辭揆方,既有典常」而言,蓋示人以學易之法也。易之為書也,有彖有爻。彖者,材也。推原於卦之所由始,要歸於卦之所由終,合全卦之義以為質也。 質,如義以為質之質,如畫之有地也。 爻者,效天下之動者也。陰陽之位各三,或以剛居剛、以柔居柔,為當位;或以剛居柔、以柔居剛,為不當位。交錯雜陳,則唯其隨時以為物也。 時,謂初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上之時。物,謂陽奇、陰偶二畫之物。 是以其初爻,乃一卦之緣起,其體未成,其理未著,最為難知。何也?以其為全卦之本,如觀木者,在下之根本,難見也。其上爻,則全卦已竟之局,其體已成,其理已著,較為易知。何也?以其為卦之末,如觀木者,在上之枝葉,易見也。唯其難知,故聖人當日作易,於初爻之辭,猶煩推擬,至於其上之卒,第因初爻之辭,以成其終而已。 或謂如乾,初擬其陽在下,曰「潛龍」,至於上,則直謂之曰「亢龍」,是固然已。然六十四卦中,初爻多統舉全卦之旨,上爻多總收全卦之義,其難易又不可以不知也。 若夫初上二爻之間,雜居陰陽之時物所以撰述八卦之德, 如健順、動、入之類, 辨別六爻之是與非者也。 中正則是,不中正則非。 苟非閤中四爻正體互體而並觀之,則所以撰之、辨之者,不能備卦中之蘊也。 如水雷屯卦,內有動之德,外有陷之德,此正卦之撰德也。二四互坤,有順之德,三五互艮,有止之德。此互卦之撰德也。如地天泰卦,九居二,六居五,則非。二應五,五應二,則是。此正卦之是與非也。二互四為兌,各退一位。三互五為震,各進一位。其中亦各有是非也。即卦爻本辭,取互者亦多。如地水師卦,二互為震,六五則曰「長子帥師」。長子者,互震之二也。地山謙卦,三互為坎,初爻則曰「用涉大川」。大川者,互坎之三也。

噫!亦要存亡吉凶,則居可知矣。知者觀其彖辭,則思過半矣。二與四同功而異位,其善不同,二多譽,四多懼,近也。柔之為道,不利遠者,其要無咎,其用柔中也。三與五同功而異位,三多兇,五多功,貴賤之等也。其柔危,其剛勝邪? 噫,於其切。知者音智。思,息吏切。勝,音升。 夫質也,時物也,初上與中爻也,其典常已歷歷如睹矣,豈必待彖爻之辭而後可知哉?噫!亦惟要求於卦畫之中,凡天道之盈虛為存亡,人事之得失有吉凶,則即其剛柔所居之位,或正或否,亦略可知矣。況彖爻之辭,又如是其彰明較著乎。故知者不但備觀於六爻之辭,第觀於彖卦之辭,而趨吉避凶之思,己過其半焉。蓋彖為綱,爻為目,綱舉則眾目張;彖為權,爻為物,權審則物數定,其理然也。 如屯以初為候,蒙以二為師之類,彖辭已渾括其象,爻辭特實指其爻。夫子於彖、象傳中,已逐卦以示人矣,於此又撮其要而切言之。而解易者猶謂文王有文王之易,周公有周公之易,孔子又有孔子之易,何也? 然而天下之知者能有幾人?則夫雜物撰德、辨是與非之中爻,誠不可以不備也。試以正體與互體言之。二與四皆陰,皆能為順承之業,其功同也,而所居之位,一內一外則有異;唯有異,故其善亦異。二多譽,四則多懼,何也?近君者有逼上之嫌,四唯近五,故戰兢而多懼也。柔之為道,非依剛不能自立,似不利於遠;二遠於五,其要歸反得以無咎,以其用柔得中,君臣合德故也。三與五皆陽,皆能立剛大之業,其功亦同也,而所居之位,一上一下則有異;唯有異,故三則多兇,五則多功,何也?五為君而貴,乾綱獨握;三為臣而賤,職無專成,其等然也。此二位者,大抵以柔居之,則不稱量而危厲;以剛居之,則克勝任而吉亨也。此皆易之典常,可近取而不可遠求者也。 按「柔危」「剛勝」二句,諸講多有迴護。或謂指三,或謂指五,或謂三五並指,更有謂合二四三五而均指之者,其意總因卦中六五多柔而不危故耳。不知卦中凡六五吉亨之佔,俱以應爻比爻相易言,非本爻自有此佔也。辨已見於卦爻辭中。 右第九章

易之為書也,廣大悉備。有天道焉,有人道焉,有地道焉。兼三才而兩之,故六。六者非他也,三才之道也。道有變動,故曰爻。爻有等,故曰物。物相雜,故曰文。文不當,故吉凶生焉。 當,得浪切。

前章於一卦六爻,既分而釋之;故此章於一卦六爻,複合而贊之。易之為書也,真廣無不容,大無不包,纖悉無所不備也。蓋大生莫如天道,而乾能大生,是天之道,易書有之焉。纖悉莫如人道,而中爻能備纖悉,是人之道,易書有之焉。廣生莫如地道,而坤能廣生,是地之道,易書有之焉。此三者,以其體而言,則曰三極;以其用而言,則曰三才也。然使三才各一,則獨而無對,天亦不生,地亦不成,人亦混淆而不分。必兼此三才而兩之,天人地各有一陰陽,然後其道全而不偏。故易於三畫之卦,重而為六也。夫六豈有他道哉?猶是初二為地,三四為人,五上為天,三才之道而已。是道也,非固執而不化,拘守而不移者也,又各有其變動焉。如前所云「剛柔相易」即變也,「上下無常」即動也。變動多因於彼此之相交,故名曰「爻」。然爻又非混雜而無紀,又各有其等。如前所云三五異位,則貴賤之等也;二四異位,則遠近之等也。等因於奇耦之定體,故名之曰「物」。然物以等而分,亦以雜而亂,或為奇畫之陽物,或為耦畫之陰物,二物相雜於六位之中,如玄黃之色間,則名之曰「文」。使文而各得其當,則有吉無兇,吉凶亦無自而生。惟同此文,而有陽或居於陰、陰或居於陽之不當,則當者有得,不當者有失,而吉凶生於其間,於是乎聖人有辭矣。故下文遂專言聖人之辭。 諸家多謂不當不以爻位言,其意蓋以卦中亦有當位而不吉,不當位而反吉者。不知天下之動貞夫一,當位即貞,不當位即不貞,貞者必吉,不貞者必兇,無二理也。卦中所言,或指剛柔相易,或是上下相應,或是辭在本爻,義在他處,細心思之自見,不得執文字以求易也。 右第十章。易之書也,其當殷之末世、周之盛德邪?當文王與紂之事邪?是故其辭危。危者使平,易者使傾。其道甚大,百物不廢,懼以終始,其要無咎,此之謂易之道也。 易,以豉切。要,一遙切。 上三章言卦爻,而結之以吉凶生。吉凶者,聖人所繫之辭也,故此章遂言聖人之辭。易道之興以時,當殷末世、周盛德之時;以事,則文王與紂之事也, 如小畜與履、師與比等卦是也。 惟其時事若此,故天下之人皆習於盤樂怠傲,有吉而不知趨,有兇而不知避。聖人憂之,故其所繫之辭皆危悚之辭。其有以危亡存心者,理當得平,辭即系之以吉,若使之平;其以慢易存心者,理當致傾,辭即繋之以兇,若使之傾。 上「危」字以卦辭言,下「危」字以人心言,合兩「使」字,正見可危處。 其道無所不有,包藏甚大,近而一身酬酢,遠而天下國家,凡百事物,無有外此而廢之者。聖人為此,不過欲人懼以終始,常以危亡為慮,勿以慢易為懷,歸於無咎而已。此易辭教人之道也。夫子以詩教人,曰「無邪」,以易教人,曰「無咎」。無咎由於無邪,無邪求其無咎,其意一而已矣。右第十一章。

夫乾,天下之至健也,德行恆易以知險。

夫坤,天下之至順也,德行恆簡以知阻。能說諸心,能研諸侯之 「侯之」二字,朱子以為衍文,然前人竟有作「諸侯」解者,按之無理,宜從朱子。 慮定天下之吉凶,成天下之亹亹者。是故變化云為,吉事有祥,象事知器,佔事知來。天地設位,聖人成能;人謀鬼謀,百姓與能。 夫,音扶。行,下孟切。易,以豉切。說,音悅。亹,亡偉切。與,音預。 此亦合上十一章而通論之。見卦爻祗此乾坤,乾坤祗此易簡,欲人就易簡之歸,以出險阻之途也。與上系傳首章自乾坤收歸易簡意,遙遙相對。言易首乾坤,以乾坤為易之門戶。凡卦中所陳列者,不過乾坤兩畫也。以兩畫而遂括易書之全。何以能然哉?蓋乾不徒健,乃天下之至健也。至健,故其德之見於行者,恆易而旡難,而人世危險之情,其易者可以知之也。坤不徒順,乃天下之至順也。至順,故其德之見於行者,恆簡而不紛,而人世阻塞之端,其簡者可以知之也。 夫乾夫坤,諸傢俱作聖人說,吳氏澄則作天地說,各有所見,從無作易書者。其意蓋謂下文乃作易之事,此處未可預侵也。不知此章乃總收全傳以示人,此四句乃通章之提綱,正宜就易書說。 惟「易簡」可以知險阻,故其理深入乎人心,而能使人悅諸心;其道曲中乎人慮,而能使人研諸慮。天下有吉凶未明者,得此「易簡」則可以定之而不迷;天下有趨避未決者,得此「易簡」則可以亹亹焉成之而不倦。「易簡」之為用有如此者。故乾坤之變化,皆「易簡」之變化也。人能以易中之變化為云為,則云為悉「易簡」之善,其事自然吉而足以致祥。舉凡理之有定而為器者,比擬於已往,象事而可以知其器;事之未形而為來者,推驗於將然,佔事而可以知其來。此所以前之聖人乾天坤地,於六爻設其位, 謂伏羲畫卦。 後之聖人觀象繫辭,以卜筮成其能。 謂文、周繫辭。 於是天下之眾,既謀及人以質其是否,更謀於鬼以決其從違,雖百姓之愚,皆得與聖人之能矣。 蔡氏清曰:凡卜筮問易,須先謀諸人,然後乃問易,雖聖人亦然。故洪範謀及卿士,謀及庶人,然後曰謀及卜筮。

八卦以象告,爻彖以情言,剛柔雜居,而吉凶可見矣。變動以利言,吉凶以情遷。是故愛惡相攻而吉凶生,遠近相取而悔吝生,情偽相感而利害生。凡易之情,近而不相得則兇,或害之,悔且吝。 惡,烏路切。

夫百姓何以與聖人之能?以聖人之易書,所以開示天下者,至明且盡也。蓋易簡之理,與險阻之情,無形而難測,聖人仰觀俯察,畫為八卦,立為象以告之。又說心研慮,係為爻彖,推其情以言之。夫以象告,則象中之剛柔雜居,其為得為失,吉凶已昭然可見矣。而聖人又以情言之者,以卦象之中,其剛柔之變動不勝窮,而吉凶亦因之有異也。蓋剛柔雖雜居,而剛柔之相易又有變,上下之無常又有動,其所以必變與動者,乃以利言也,如「利有攸往」,「利涉大川」之類是也。既有所利,則兇亦可之乎吉,吉亦可之乎兇。但象中吉凶雖可見,而吉凶因變動之情而遷者,殊不可見也。聖人與民同患,安得不繫之辭哉?是故卦象之中,有兩情相合者為愛,有兩情相睽者為惡。愛與惡相攻,則為易為簡,而吉之辭於是乎生焉。惡與愛相攻,則為險為阻,而兇之辭於是乎生焉。然吉凶者,理之已定者也;相攻者,情之已極者也。而吉凶之前,不有悔吝乎?相攻之前,不又有相取乎?故卦象之中,其不比不應者,是遠者也;其有比有應者,是近者也。當近者而反取乎遠,則失其易簡,而悔之辭又生焉。當遠者而反取乎近,則行乎險阻,而吝之辭又生焉。雖然,天下未有無所感而取焉攻焉者,則攻取之來,又起於相感。彼夫卦象之中,其感以情而無偽者,是易簡之公也。其感以偽而無情者,是險阻之私也。感出於公者利,感出於私者不利。利害之辭,不又於是而生哉?凡此者,皆吉凶之因情而遷者也。要之,易之為卦雖六十有四,為爻雖三百八十有四,卦與卦異,爻與爻殊。究之凡易之情,不過取其剛柔之相得而已。若有比有應,近而能相得,其為吉不待言矣。若當比當應,近而不相得,則背乎易簡,履乎險阻,大則必兇,次或有害,即無兇害,亦必有悔與吝爾。若夫無關比應之遠者,既無相得,亦不至於不相得,則辭皆從略焉。此係辭之大旨也。

將叛者其辭慚,中心疑者其辭枝。吉人之辭寡,躁人之辭多,誣善之人其辭遊,失其守者其辭屈。 誣音無。

夫吉凶悔吝利害,聖人之辭若是其詳者,何也?蓋聖人之辭一準乎卦象之情,而卦象之情又一準乎天下之情,不如此不備也。試以天下之情發諸辭者言之,如將背乎易簡之理者,其中媿,其辭必慚;心疑乎易簡之理者,其中猜,其辭必枝。 枝即樹枝之枝,言其分岐也。 吉祥之人渾乎易簡之理,其中靜,其辭必寡;躁妄之人反乎易簡之理,其中浮,其辭必多誣;任易簡之理以為己之善,其中虛,其辭必遊而鮮據;失其易簡之理而無所守,其中歉,其辭必屈而不伸。人之辭有此六者,而卦象之愛惡、遠近、情偽適與之相準。聖人之繫辭,其吉凶悔吝利害又安得不與之準哉?雖然,吉凶悔吝與利害雖有六,其實不過期人共歸於一貞而已。故曰:「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。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。」此聖人作易之要旨也。右第十二章。周易辨畫卷三十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