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童溪易傳卷三十

欽定四庫全書

宋王宗傳撰繫辭下

易之興也,其於中古乎?作易者,其有憂患乎?是故履,德之基也;謙,德之柄也;復,德之本也;恆,德之固也;損,德之修也;益,德之裕也;困,德之辯也;井,德之地也;巽,德之制也。履,和而至;謙,尊而光;復,小而辨於物;恆,雜而不厭;損,先難而後易,益,長裕而不設,困,窮而通,井,居其所而遷,巽,稱而隱。履以和行,謙以制禮,復以自知,恆以一德,損以遠害,益以興利,困以寡怨,井以辯義,巽以行權。前章言於稽其類,其衰世之意,此章復言

易之興也,其於中古乎?作易者,其有憂患乎?而繼之以九卦之德,至於再,至於三,而不能已也。吾以是知易之為易,聖人不特為衰世之民而作也,亦聖人自蹈衰世之憂患而作也,文王羑里之囚是矣。孔子贊易及此,其亦涉衰周之難乎?夫六十四卦之卦德,皆聖人之德,此章特言九卦者,蓋言文王當時之事也。使文王之在當時,先有是德,其能脫於憂患之域乎?故後章亦曰:

「易之興也,其當殷之末世,周之盛德邪?當文王與紂之事邪?」文王之德,始見於羑里之囚,是履虎尾,涉患難,為文王進德之基,故曰「履,德之基也」。又以謙德順事於紂,有事君之小心,而曾無犯上之舉,則持循於己者,蓋有所執守而然也,故曰「謙,德之柄也」。文王至此,君子之道長矣,「出入無疾,朋來無咎」,而陰虛不能害,天地之心,即我之心也,故曰「復,德之本也」。自此受命作周,而周家王業愈固而不可拔,故曰:「恆,德之固也」。又自此虞芮質厥成,江漢被其化,損以修政,益以裕民,故曰:「損,德之修也;益,德之裕也。」「困」之彖曰:「困而不失其所亨,其惟君子乎?」以言非君子,則當剛揜之時,不免於困矣。文王經歷憂患,至此而亨於西土,三分天下有其二,君子小人之辨,其在此時乎?故曰:「困,德之辯也。」文王養人之功至此不窮,往來井井,鹹即有周而無適彼之思,故曰:「井,德之地也。」終焉,上順天心,下順人心,申命從事,而大勳集於其子。武王盟津之會,八百諸侯聽其命而不違,故曰:「巽,德之制也。」雖然,履所以為德之基者,蓋和而至也,苟不和而至,其能脫羑里之囚乎?謙所以為德之柄者,蓋尊而光也,苟不尊而光,則當此之時,其能亨而有終乎?復所以為德之本者,蓋小而辨於物也,苟不小而辨於物,則一陽來複,君子之勢尚微,其不為陰虛所害乎?恆所以為德之固者,蓋雜而不厭也。文王與紂之時,仁暴並施,善惡相勝,可謂雜矣。而帝遷明德,串夷載路,天命人心,至此有歸,無有厭𭣧。夫文王者故曰:「恆雜而不厭。」損所以為德之修,益所以為德之裕者,蓋先難而後易,與長裕而不設也。文王治內治外之政,始於憂勤,終於逸樂,則損以修政,豈非先難而後易乎?關雎之化行,則賢人眾多;鵲巢之化行,則庶類繁殖。則益以裕民,豈非長裕而不設乎?「不設」雲者,文王有自然之化,而非容心於其間也。困所以為德之辯者,蓋窮而通也。夫困者,剛為陰所揜也。羑里之難,可謂窮矣,而文王於此時,則窮而通也。故曰「困而不失其所,亨」。井所以為「德之地」者,蓋居其所而遷也。以言非文王求於下民,惟民歸於文王也。苟非居其所而遷,則文王亦有心於求下民矣。惟井也,居其所而不捨,此養人之功所以變遷而不窮也。巽所以為「德之制」者,以言稱而隱也。稱者揚也,「隱」者入也。「巽」之為卦,二陽在上,揚也;一陰在下,入也。故「巽」為風。風之為物,鼓動萬物,莫見其跡,而君子之德風也。由文王至於武王,風化之行,厥惟舊哉!此四方莫不聽命,而不知其所以然也,非「巽稱而隱」而何?夫惟「履和而至」,故「可以和行」。「說應乎乾,履虎不咥」,此和行也。「謙尊而光」,故可以制禮。「裒多益寡,稱物平施」,此制禮也。「復小而辨於物」,故「可以自知」。「不善未嘗不知,知之未嘗復行」,此自知也。「恆雜而不厭」,故可以一德。「久於其道,天下化成」,此一德也。「損先難而後易」,故可以遠害。而「損」之卦德曰「利有攸往」。益長裕而不設,故可以興利。而益之卦德亦曰「利有攸往」,以言當損而損,當益而益,無往而非利也。若夫「困窮而通」,則致命遂志而已矣,夫何怨雲?故曰「困以寡怨」。伯夷、叔齊,困孰甚焉?然彼之志未嘗不遂也,故夫子以為「求仁而得仁,又何怨?」聖賢之設心,大扺如此。井居其所而遷,則或居也,或遷也,命也,有義焉,故於以辨義,舍井焉不可。此聖人之德,不可以人不我求之為不足,人必我求之為有餘也。「巽稱而隱」,故可以行權。蓋權也者,所以稱物也。其或抑或揚,皆欲當夫時中而已矣。是理也,雖稱而隱,非可與權者不知也。故孔子亦曰:「可與立,未可與權。」然則權也者,即文王之所以為文,武王之所以為武也。吾夫子之於九卦也,凡三致其意如此,學者其可不刳心矣乎?

易之為書也不可遠,為道也屢遷。變動不居,周流六虛,上下無常,剛柔相易,不可為典要,唯變所適。其出入以度,外內使知懼,又明於憂患與故,無有師保,如臨父母。初率其辭而揆其方,既有典常,苟非其人,道不虛行。易之為書也,原始要終,以為質也。六爻相雜,唯其時物也。其初難知,其上易知,本末也。初辭擬之,卒成之終。若夫雜物撰德,辯是與非,則非其中爻不備。噫!亦要存亡吉凶,則居可知矣。知者觀其彖辭,則思過半矣。二與四同功而異位,其善不同,二多譽,四多懼,近也。柔之為道,不利遠者,其要無咎,其用柔中也。

三與五同功而異位。三多兇,五多功,貴賤之等也。其柔危,其剛勝邪?易之為書也,廣大悉備,有天道焉,有人道焉,有地道焉。兼三才而兩之,故六。六者非他也,三才之道也。道有變動,故曰爻;爻有等,故曰物;物相雜,故曰文;文不當,故吉凶生焉。此章言易之為書也,凡三致其意焉。大抵皆論六爻有不一之用,於以明易之道以示人也。夫易之為書也,奚可遠求云乎哉?而布在此書者,不過六爻之用云爾。舍六爻而求易,則為道遠矣。夫六爻之用,易之道也。其為用也不一,故為道也屢遷。「屢遷」雲者,變動不居,周流六虛,上下無常,剛柔相易,不可為典要,唯變所適,此所謂屢遷也。夫居則不變動,六虛位是也,所謂初二、三四五上也。變動則不居,周流於六虛位之間是也,所謂九與六也。九在某卦,或居初三五之陽位,或在二四上之陰位;六在某卦,或在二四上之陰位,或居初三五之陽位,或上或下之不常其居,故曰:「上下無常。」此之爻以九居初,剛也;而彼之爻則以六居初,是以柔易剛也。此之爻以六居二,柔也;而彼之爻則以九居二,是以剛易柔也。或剛或柔,無一定之主,故曰:「剛柔相易,不可為典要。」其所以然者,蓋唯變之是適云爾。此其道所以屢遷也。易之道如此,苟非知所戒懼之人,即其所以然者而見於躬行,則亦道自道爾,人自人爾,道豈能虛行乎?蓋道待人而後行故也。故聖人之作此書也,於其出入之際,以度內外,欲使夫人之知所戒懼,以躬行是道焉。其出入雲者,以八卦之內外言之也。出者,自內而之外;入者,自外而之內。於其出入之際以度內外,則知消息盈虛之變,出處進退之際,蓋有所不可逃者,此所以能使人之知懼也。然此書之作,又明夫人之所當憂患,與其所以致憂患之故者,詳悉以告之,則夫人至此,鮮有不知懼者矣。知懼之心油然而生,則雖無師保,不邇父母,而不敢有自肆之心焉。以其知內外之懼,明憂患之故也。初,初爻也。六爻之理,其初難知,故此書之作也,於其初爻也,率其所以然之辭,而後揆之以一卦之方,則一卦之體立矣,故曰「既有典常」,下文所謂「初辭擬之,卒成之終」是也。方其剛柔之相易也,則不可為典要。初辭既率,而一卦之體立,則向之所謂剛柔相易者,又不離乎一卦之內矣,豈有不典常乎?此易之道,雖曰變易也,而能垂萬世不易之法歟?然則是道也,苟非其人,其能躬行是道,而無負於聖人所以垂法之意歟?故曰:「苟非其人,道不虛行。」易之為書也,原始要終,以為質也。如上文所謂「初率其辭而揆其方」是也。是書之作,於其初也,而原其始,於其上也,而要其終,以為一卦之體質。體質既立,則六爻之所謂九與六者,相雜於一卦之內。蓋有是時則有是物,時在卦也,物在爻也。如復之時則有初九,姤之時則有初六是也。初爻在下時,物之未著也,故曰「難知」。上爻在終時,物之已著也,故曰「易知」。如乾之初,有「潛龍」之象,此難知也,至上則為「亢龍」矣,豈不易知乎?鹹之初,有「鹹其拇」之象,此難知也,至上則「鹹其輔頰舌」矣,豈不易知乎?何者?卦有終始,事有本末故也。唯其難知也,故聖人於初爻之辭,擬之而後言,故曰:「初辭擬之。」惟其易知也,故聖人卒而成之,以終盡其義,故曰:「卒成之終。」凡此論六爻之初上者然也。若夫揉雜剛柔之物,撰成一卦之德,使是與非各得其辯,則非二三四五之中爻,不能盡此義也,故曰:「非中爻不備。」然則剛柔之物既雜,則有存亡吉凶之判,而易之存亡吉凶之理,聖人又於彖辭而明之。彖辭既作,則一卦之德,由此而撰矣。其在易也,豈復有難知之患?噫!亦要其存亡吉凶,則居可知矣。又曰:「智者觀其彖辭,則思過半矣。」夫惟如是,故聖人又即中爻而有同功異位之說。二與四俱柔也,故其功同;卦分內外,故其位異。若以其善論之,則又有「多譽」「多懼」之不同。何者?遠於君者,其𫝑伸,故多譽;近於君者,其𫝑屈,故多懼。是以「乾」之九二,有「見大人」之利,而九四則不免於「或」焉。月望日則蝕,臣近君則屈,理勢然也。故四「多懼」而曰「近」也。柔之為道,不利遠者,此則言以二之柔,宜非致遠之才,今也「多譽」,何也?蓋以其要在於用柔中而無咎,故「多譽」也。咎者,譽之反也。既無咎,則其多譽也宜矣。三與五俱剛也,故其功同。卦分內外,故其位異。三多兇,五多功者,以其有貴賤之等也。三既多兇,則比之五也,不復言其善之不同,以其無善之可錄也,故聖人賤之。又曰:「其柔危,其剛勝邪?」聖人若曰:三之所以無善之可錄,而取賤於人者,蓋謂以其柔居此位,則不當位而危;以其剛居此位,則其過剛而勝故也。然則所謂「雜物撰德,辨是與非,非中爻不備」,於此蓋可見矣。存亡吉凶之理,豈曰難知矣乎?雖然,「多譽」「多懼」,「多兇」「多功」,六十四卦凡為中爻者,未必盡然。今也云爾,何也?特從其多者言之爾。夫是書之作,人皆知其有所謂六爻也,然而未知其故也。故聖人於此又言天地與人之道不越乎是,而六爻變動而有是吉凶之異者,此非聖人之私智也。故曰易之為書也,廣大悉備。有天道焉,有人道焉,有地道焉。兼三才而兩之,故六。六者非他也,三才之道也。夫易以六爻兼三才而兩之,故六爻以五與上二畫為天之道而居上,蓋立天之道曰陰與陽,上則陰而五則陽故也。以初與二二畫為地之道而居下,蓋立地之道曰柔與剛,二則柔而初則剛故也。以三與四為人之道而居中,蓋立人之道曰仁與義,而三與四則仁義之用也。易之為書,三才之道無所不有,故曰廣大悉備。分而言之,則大者天也,廣者地也,悉備者,則處諸天地之閒者是也。而上系亦曰:「夫易廣矣,大矣」,而繼之以備矣之辭,若曰遠則不御者天也,故曰大;邇則靜而正者地也,故曰廣;天地之間者萬物也,故曰備。與此所言無異義也。然則六爻之為義,此其故也。而三才之道,實寓乎其中矣,豈有他哉?夫爻之為義,則亦取其效三才之道,有所謂變動云爾。爻有剛柔之等,即於九六焉見之。物即上文所謂時物也。九六相雜而成交錯之文,則或剛或柔,有不可揜。若夫文之不當,或以陽居陰而吉,或以陰居陽而兇,又或以陰居陰、以陽居陽而有吉有兇,凡此之類,皆所謂文不當也。此聖人因故六之辭,而有及於故曰「爻」,故曰「物」,故曰「文」,故吉凶生焉,以詳明夫六爻之所以然也。學者於斯,其可忽諸?易之興也,其當殷之末世,周之盛德邪?當文王與紂之事邪?是故其辭危。危者使平,易者使傾。其道甚大,百物不廢,懼以終始,其要無咎,此之謂易之道也。夫乾,天下之至健也,德行恆易以知險。夫坤,天下之至順也,德行恆簡以知阻。能說諸心,能研諸侯之慮,定天下之吉凶,成天下之亹亹者。是故變化云為,吉事有祥,象事知器,佔事知來。天地設位,聖人成能,人謀鬼謀,百姓與能。八卦以象告,爻彖以情言,剛柔雜居,而吉凶可見矣。變動以利言,吉凶以情遷。是故愛惡相攻而吉凶生,遠近相取而悔吝生,情偽相感而利害生。凡易之情,近而不相得則兇,或害之,悔且吝。將叛者其辭慚,中心疑者其辭枝,吉人之辭寡,躁人之辭多,誣善之人其辭遊,失其守者其辭屈。

嗚呼!予學易至下系之末章,感慨竊嘆,而益知聖人所以興易之意也。是何也?不有所喪,則無所興故也。夫「窮則變,變則通,通則久」,易之道也。世道不喪於殷之末世,則是易也,吾知其未必興於有周盛德之主矣。雖然,天下之事有本有末,有盛有衰。本末者,世運之終始也;盛衰者,主德之明暗也。本末相禪,盛衰相軋,此文王與紂之事然也。當是時也,易雖欲不興,可乎哉?吾又知其必興於此時也。故前文亦曰:

「易之興也,其於中古乎?作易者,其有憂患乎?」夫惟聖人之作易,於其有是憂患而作也,故其辭亦不得不危。大凡人之涉世處事也,危其危則無危,故易於此危者使平,如所謂栽者培之是矣。易其危則必危,故易於此易者使傾,如所謂傾者覆之是矣。以乾九三重剛而不中,可謂危矣,然以惕懼自處,則雖危無咎。處豫之初,陰弱居下,可謂易矣,然以逸豫而鳴,則志窮而兇。是道也,散在天地之內,物物皆然,不特人如是也。上而日月之明晦、寒暑之往來,下而草木之榮謝,蟲魚之生死,莫能逃此本末盛衰之理。故得時者昌,失時者亡。其在人主,則文王與紂之事是也。故曰:「其道甚大,百物不廢。」雖然,天人有交相勝之理,吉凶無不可求之道,知其說者,則可以有安而旡危,有存而無亡,不在乎他,在乎終始,以致其懼而已。然則易之辭所以危者,蓋欲人之知懼也。惟能知此,則無過咎。易道之要,莫要於此。嗚呼!此文王所以有是盛德而脫羑里之難也。夫文王之盛德,即前章所謂「九卦之德」也。合九卦之德以為文王之盛德,而文王盛德之本,則又本諸乾坤,故又以乾坤之德行繼之。夫所謂乾坤之德行者,易簡是也。有得於乾坤易簡之德行,以為吾之德行,則天下險阻艱難無不盡知之矣。且夫德行之貴於有常也久矣,無常不可謂德行。乾之德無時而不易,故曰「恆易」;坤之德無時而不簡,故曰恆簡。然乾坤之德行所以恆易恆簡者,以其至健至順也。使乾之健、坤之順,而不極其至,則所以為德行者,詎能恆乎?孔子曰:「中庸之為德也,其至矣乎!民鮮能久矣。」夫有是至德而鮮能久者,斯民之無恆心也。若聖賢則不然,故上系之首章,其論易簡也,以可久可大為賢人之德業。惟恆易恆簡,故能說諸心;惟知險知阻,故能研諸侯之慮。易簡者,我心之所固有,優遊涵泳,其味無窮,能無說乎?險阻在前,憂慮疚懷,往來於中,能無所研乎?研,究也。諸侯,謂文王也。而諸家皆以「侯」之一字為衍字,誤矣。夫險阻者,易簡之反,而說心亦研慮之反也。文王當殷之末世,倘非有得於乾坤之易簡,以說吾此心,其能處困厄之世而脫羑里之難乎?不能脫羑里之難,非所謂乾坤之至健至順也。又倘非於險阻艱難無不盡知,以研吾此慮,其能推吾歷涉患難之道,以與民同患而興易乎?不能與民同患而興易,亦非所謂乾坤以易簡示人之意也。故又繼之曰:以定天下之吉凶,成天下之亹亹者。夫易有爻有象,爻象也者,所以效天下之易簡也。故爻象動乎內,吉凶見乎外,功業見乎變,則定天下之吉凶,成天下之亹亹者,皆易簡之為也。使存諸我者不易且簡,則吉與兇之不齊,固未易定,而亹亹者之無窮,亦未易成也。變化,天道也;云為,人事也。聖人以天道人事本無二理,故其興易也,即人事以明天道,非舍人事別有所謂天道也。上系曰「擬之而後言,議之而後動,擬議以成其變化」是也。故於此而曰「變化云為,一天人也」。夫天下之吉凶與天下之亹亹者,即人事也。而聖人定之成之,則以天道律人事也。人有言而云,有動而為,無往而非天道,則得聖人所以興易之意矣。且夫人之事,有得夫易之吉事歟,則必有上天所降之祥。人之事,有得夫易之象事歟,則必知聖人所制之器。人之事,有得夫易之佔事歟,則又知遠近幽深之來物。凡此皆天道也,孰謂天道人事之為二乎?夫惟天道人事之無有二也,故天地設位於上下,而聖人成能於兩間,此乾坤之德所以全盡於聖人也。所謂「人謀」,即成天下之亹亹者是也;所謂「鬼謀」,即定天下之吉凶是也。天人合一,幽顯無遺,則百姓日用於是道之中者,莫不樂推而不厭矣。故即其能以與聖人,以為聖人之能成其能故也。朱子發曰:伏羲氏始畫八卦,不言而告之以象者,至簡易也。後世聖人演之而為六十四卦,有爻有彖,以人情變動言之,於其辭知險阻也。且八卦成列,剛柔雜居,吉凶已可見矣。然道有變動,變則通,通則其用不窮,所以盡利者,不可不言也。故變動以利言,吉凶以情遷,巧曆之所不能計也,聖人惟恐遷之而失其正矣,故爻彖以情言。變動者何?情偽之所為也。人之情偽難知矣,以情相感則利生,以偽相感則害生。近不必取,遠不必舍,則悔吝生。愛惡不一,起而相攻,則吉凶生。吉凶生而悔吝著,情偽其能掩乎?是則情偽相感也,遠近相取也,愛惡相攻也。爻有變動也,有利害斯有悔吝,有悔吝斯有吉凶,吉凶以情遷也。悔吝者何?凡易之情,陰陽相求,內外相應,近而不相得,則偽不可久,物或害之,害則兇將至矣。悔吝者,利害吉凶之界乎!害之而悔,則吉且利矣;吝之而不悔,則兇。聖人不得不以利言之,而使之遠害也。故曰「聖人之情見乎辭」。然則何以知其情偽邪?考其辭可矣。將叛者,其心愧負,故其辭慚;中心疑者,其心惑亂,故其辭枝。吉人守約,故其辭寡;躁人慾速,故其辭多。誣善之人妄,故其辭遊。失其守者窮,故其辭屈。吉人辭寡,以簡易知之也。五者反是,以知險知阻而知之也。簡易則吉,險阻則兇,其辭雖六,其別則二,情偽而已矣。上系言「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」,下系終之以「易簡而知險知阻」,故曰「同歸而殊塗,一致而百慮」。說卦

昔者聖人之作易也,幽贊於神明而生蓍,參天兩地而倚數,觀變於陰陽而立卦,發揮於剛柔而生爻,和順於道德而理於義,窮理盡性以至於命。

昔者聖人之作易也,將以順性命之理,是以立天之道,曰陰與陽,立地之道,曰柔與剛;立人之道,曰仁與義。兼三才而兩之,故易六畫而成卦,分陰分陽,迭用柔剛,故易六位而成章。

天地定位,山澤通氣,雷風相薄,水火不相射,八卦相錯,數往者順,知來者逆,是故易逆數也。

雷以動之,風以散之,雨以潤之,日以烜之,艮以止之,兌以說之。乾以君之,坤以藏之。

帝出乎震,齊乎巽,相見乎離,致役乎坤,說言乎兌,戰乎乾,勞乎坎,成言乎艮。萬物出乎震,震,東方也。齊乎巽,巽,東南也。齊也者,言萬物之潔齊也。離也者,明也,萬物皆相見,南方之卦也。聖人南面而聽天下,嚮明而治,蓋取諸此也。坤也者,地也,萬物皆致養焉,故曰「致役乎坤」。兌,正秋也,萬物之所說也,故曰「說言乎兌」。戰乎乾,乾,西北之卦也,言陰陽相薄也。坎者,水也,正北方之卦也,勞卦也,萬物之所歸也,故曰「勞乎坎」。艮,東北之卦也,萬物之所成終而所成始也,故曰「成言乎艮」。

神也者,妙萬物而為言者也。

動萬物者,莫疾乎雷。橈萬物者,莫疾乎風。燥萬物者,莫熯乎火。說萬物者,莫說乎澤。潤萬物者,莫潤乎水。終萬物、始萬物者,莫盛乎艮。故水火相逮,雷風不相悖,山澤通氣,然後能變化,既成萬物也。

乾,健也;坤,順也;震,動也;巽,入也;坎,陷也;離,麗也;艮,止也;兌,說也。

乾為馬,坤為牛,震為龍,巽為雞,坎為豕,離為雉,艮為狗,兌為羊。乾為首,坤為腹,震為足,巽為股,坎為耳,離為目,艮為手,兌為口。

乾,天也,故稱乎父;坤,地也,故稱乎母。震一索而得男,故謂之長男;巽一索而得女,故謂之長女;坎再索而得男,故謂之中男;離再索而得女,故謂之中女。艮三索而得男,故謂之少男;兌三索而得女,故謂之少女。

乾為天,為圜,為君,為父,為玉,為金,為寒,為冰,為大赤,為良馬,為老馬,為瘠馬,為駁馬,為木果。坤為地,為母,為布,為釜,為吝嗇,為均,為子母牛,為大輿,為文,為眾,為柄,其於地也為黑。

「震為雷,為龍,為玄黃,為敷,為大塗,為長子,為決躁,為蒼筤竹,為萑葦,其於馬也,為善鳴,為馵足,為作足,為的顙,其於稼也,為反生。其究為健,為蕃鮮。」

巽為木,為風,為長女,為繩直,為工,為白,為長,為高,為進退,為不果,為臭。「其於人也,為寡發,為廣顙,為多白眼,為近利市三倍,其究為躁卦。」坎為水,為溝瀆,為隱伏,為矯輮,為弓輪。「其於人也,為加憂,為心病,為耳痛,為血卦,為赤。其於馬也,為美脊,為亟心,為下首,為薄蹄,為曳。其於輿也,為多眚,為通,為月,為盜。其於木也,為堅多心。」

「離為火,為日,為電,為中女,為甲冑,為戈兵。其於人也,為大腹,為乾卦,為鱉,為蟹,為蠃,為蚌,為龜。其於木也,為科上槁。」

艮為山,為徑路,為小石,為門闕,為果蓏,為閽寺,為指,為狗,為鼠,為黔喙之屬。其於木也,為堅多節。

「兌為澤,為少女,為巫,為口舌,為毀折,為附決。其於地也,為剛滷,為妾,為羊。」序卦:

「有天地,然後萬物生焉。盈天地之間者唯萬物,故受之以屯。屯者,盈也。屯者,物之始生也。物生必蒙,故受之以蒙。」「蒙」者,蒙也,物之稚也。物稚不可不養也,故受之以「需」。「需」者,飲食之道也。飲食必有訟,故受之以「訟」。訟必有眾起,故受之以「師」。「師」者,眾也。眾必有所比,故受之以「比」。「比」者,比也。比必有所畜,故受之以「小畜」。物畜然後有禮,故受之以「履」。履而泰,然後安,故受之以「泰」。「泰」者,通也。物不可以終通,故受之以「否」。物不可以終否,故受之以「同人」。與人同者,物必歸焉,故受之以「大有」。有大者不可以盈,故受之以「謙」。有大而能謙必豫,故受之以「豫」。豫必有隨,故受之以「隨」。以喜隨人者必有事,故受之以「蠱」。「蠱」者,事也。有事而後可大,故受之以「臨」。「臨」者,大也。物大然後可觀,故受之以「觀」。可觀而後有所合,故受之以「噬嗑」。「嗑」者,合也。物不可以苟合而已,故受之以「賁」。「賁」者,飾也。致飾然後亨則盡矣,故受之以「剝」。「剝」者,剝也。物不可以終盡,「剝」窮上反下,故受之以「復」。復則不妄矣,故受之以「無妄」。有無妄然後可畜,故受之以「大畜」。物畜然後可養,故受之以「頤」。「頤」者,養也。不養則不可動,故受之以「大過」。物不可以終過,故受之以「坎」。「坎」者,陷也。陷必有所麗,故受之以「離」。「離」者,麗也。有天地然後有萬物,有萬物然後有男女,有男女然後有夫婦,有夫婦然後有父子,有父子然後有君臣,有君臣然後有上下,有上下然後禮義有所錯。夫婦之道,不可以不久也,故受之以「恆」。「恆」者,久也。物不可以久居其所,故受之以「遁」。「遁」者,退也。物不可以終遁,故受之以「大壯」。物不可以終壯,故受之以「晉」。「晉」者,進也。進必有所傷,故受之以「明夷」。「夷」者,傷也。傷於外者必反於家,故受之以「家人」。家道窮必乖,故受之以「睽」。「睽」者,乖也。乖必有難,故受之以「蹇」。「蹇」者,難也。物不可以終難,故受之以「解」。「解」者,緩也。緩必有所失,故受之以「損」。損而不已必益,故受之以「益」。益而不已必決,故受之以「夬」。「夬」者,決也。決必有遇,故受之以「姤」。「姤」者,遇也。物相遇而後聚,故受之以「萃」。「萃」者,聚也。聚而上者謂之升,故受之以「升」。升而不已必困,故受之以「困」。困乎上者必反下,故受之以「井」。井道不可不革,故受之以「革」。革物者莫若鼎,故受之以「鼎」。主器者莫若長子,故受之以「震」。「震」者,動也。物不可以終動,止之,故受之以「艮」。「艮」者,止也。物不可以終止,故受之以「漸」。「漸」者,進也。進必有所歸,故受之以歸妹。得其所歸者必大,故受之以豐。豐者,大也。窮大者必失其居,故受之以旅。旅而無所容,故受之巽。巽者,入也。入而後說之,故受之以兌。兌者,說也。說而後散之,故受之以渙。渙者,離也。物不可以終離,故受之以節。節而信之,故受之以中孚。有其信者必行之,故受之以小過。有過物者必濟,故受之以既濟。物不可窮也,故受之以未濟終焉。雜卦

乾剛坤柔,比樂師憂。臨觀之義,或與或求。屯見而不失其居,蒙雜而著。震起也,艮止也。損益盛衰之始也。大畜時也,無妄災也。萃聚而升不來也,謙輕而豫怠也。噬嗑食也,賁無色也,兌見而巽伏也。隨無故也,蠱則飾也。剝爛也,復反也。晉晝也,明夷誅也。井通而困相遇也。鹹,速也,恆,久也。渙,離也。節,止也。解,緩也。蹇,難也。睽,外也,家人,內也。否泰,反其類也。大壯則止,遁則退也。大有,眾也。同人,親也。革,去故也。鼎,取新也。小過,過也。中孚,信也。豐,多故也。親寡,旅也。離上而坎下也。小畜,寡也。履,不處也。需,不進也。訟,不親也。大過,顛也。姤,遇也,柔遇剛也。漸,女歸待男行也。頤,養正也。既濟,定也。歸妹,女之終也。未濟,男之窮也。夬,決也,剛決柔也。君子道長,小人道憂也。童溪易傳卷三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