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童溪易傳卷十九

欽定四庫全書

宋王宗傳撰䷨

兌下艮上 「損」:有孚,元吉,無咎,可貞,利有攸往。曷之用?二簋可用亨。彖曰:「損」,損下益上,其道上行。「損」而有孚,元吉,無昝,可貞,利有攸往。曷之用?二簋可用享。二簋應有時,損剛益柔有時,損益盈虛,與時偕行。

昔者聖人之作易也,蓋所以抑人慾而就天理者也,始終六十四卦,大抵然也,而其尤深切著明者,予又於「謙」也、「節」也、「損」也之三卦見之矣。是何也?蓋人之情莫不欲倨肆之為便,而誇尚之為高也,而聖人則抑之曰:「是不可也,易有謙退之道焉,」此卦之所以有「謙」。人之情莫不欲侈縱以自適,而滿溢以自盈也,而聖人則抑之曰:是不可也,易有節止之道焉,此卦之所以有「節」。人之情莫不欲裒剋以自肥,而忿戾之是騁也,而聖人則抑之曰:是又大不可也,易有自損之道焉,此卦之所以有損聖人之心,何其仁也!蓋聖人者,天理之盟主,微易,則斯人天理日負,而人慾日勝。易微此三卦,則所以抑人慾而就天理者,又或緩而未切,晦而未明者矣。夫卦之所以為「損」者,聖人曰:「損下益上,其道上行。」諸儒之言曰:「損乾之九三,益坤之上六,此之謂其道上行也。」噫!未也。此泥於卦變,而曰「此卦自泰來也」。而予之所見則曰聖人之心,不如是之徒然也。以徒然之學,而求聖人之心,此所謂終日談飲食而無益於飢渴者也。又況其所談者,非真可飲、真可食之物也,如飢渴何?然則其說何也?曰:予聞之,六子之卦,皆由乾坤父母、陰陽二氣相感而然也。「八卦成列,因而重之」,則以艮重兌,是以為損,非謂以坤重乾而為泰,復由泰而為損也。故夫所謂損下益上雲者,以卦之才言之,不過曰乾三索於坤而得兌,而兌之在損也,則為下體,故曰「損下」,謂六三之為陰也。坤三索於乾而得艮,而艮之在損也,則為上體,故曰「益上」,謂上九之為陽也。如是足矣,又何用自泰來乎?以卦之義言之,則兌之三爻,以說居下,而皆上應,說以奉上者也。故凡天下之有餘才餘智者,不自有也,損之以益上,則獻替之道行於上矣。凡天下之有餘粟餘布者,亦不自有也,損之以益上,則供奉之道行於上矣。故曰「其道上行」。雖然,損之道以誠信為本,損而不本於誠信,則有餘才餘智者,損之則以為屑;有餘粟餘布者,損之則以為怨。此無吉而有咎,非可貞之道,不可行也。其能舉天下之君子小人以仰事一人矣乎?故損而有孚,則元吉而無咎矣。此之謂可貞之道,有攸往而利也。所謂有攸往而利者,無施而不可也。且以享祀言之。享祀之禮,其文雖繁,然以誠敬為本。曷之用?謂何用乎文之繁也。夫苟誠敬,則於其享祀也,雖二簋之簡且薄,亦可用矣。何者?以有孚故也。左氏曰「苟有明信,澗溪沼沚之毛,蘋蘩薀藻之菜,筐筥錡釜之器,潢汙行潦之水,可薦於鬼神,可羞於王公」是也。而夫子從而釋之曰:「二簋之簡且薄,而可用以享者,惟損之時為然。」夫末之勝而本之衰,文之盛而實之衰,則二簋亦可用以享矣。此所謂當損也。夫苟本實未喪,而過用裁損,則又失之矣。故曰「應有時」,謂時然而然,而吾之應之不可泥也。故又繼之曰:「損剛益柔有時。」夫剛易失之強,強則或過;柔易失之弱,弱則不足。損剛以益柔,損強以益弱,損過以益不足,此時中之學也。故又終之曰:「損益盈虛,與時偕行。」夫易之為易,時焉而已矣。君子之於易,亦隨時以從道而已矣。或損也,人曰此虛也;或益也,人曰此盈也。而不知君子無容心於此也,與時偕行而已矣。夫惟「與時偕行」,則或損也,或益也,而惟時之為聽,則當此時也,而「二簋」之是用,不亦可乎?此卦之德,所以有曰:「有孚,元吉,無咎,可貞,利有攸往。曷之用?二簋可用享」也。

象曰:山下有澤,「損」。君子以懲忿窒欲。

山下有澤,澤寇山而山塞澤也。夫彼日為吾寇,而吾日有以塞之,則吾之所以塞彼之寇者,用力多矣。蓋塞之者,止其勿吾寇而已也,吾非從彼也。夫吾非彼之從,則其能自克者甚矣,此所謂「損」也。君子於此,故「懲忿窒欲」。程曰:「天下之害,無不由末之勝也。」損者,損過而就中,損浮末而就本實也。淫酷殘忍,本於刑罰;窮兵黷武,本於徵討。此君子之忿在所懲。峻宇雕牆,本於宮室;酒池肉林,本於飲食。此君子之慾在所窒。有所懲,有所窒者,皆損之力也。初九:已事遄往,無咎,酌損之。象曰:「已事遄往」,尚合志也。兌體三爻皆損下以益上也。然九二則以弗損而為益,六三則以獨行而得友。初九之陽方盈在下,則當損下之盈以益上之虛,此所謂出粟米絲麻以事其上者也。夫耕穫蠶繅之事既以已矣,則當速往以奉於上,乃能不失以下事上之職而𫉬免厥咎。雖然,損下之道又不可過,過則害民,故當酌而損之,量其勢,度其宜,使下之所以供於上者其心不厭,而上之所以取乎下者,其道不窮。如是,則君民之志庶幾其可合,而上下無齟齬之嫌矣。然則下事方休而速往以繼之,其孰曰不可?已,止也;遄,速也。酌,量也。尚,庶幾也。

九二:利貞,徵兇。弗損,益之。象曰:「九二利貞」,中以為志也。庸人之事君也,惟知曲意媚說、竭力順從而以為忠也,而曰:「此益上之道然也。」然以媚說順從為事,則在己者所損多矣,安能裨益於人主之萬一哉?君子於此,則以無所損於己者益於上也。夫所謂無所損於己者,何謂也?曰:中正是也。君子以中正之道自守,自守如此,則雖不若世之庸人曲意媚說、竭力順從而以為忠也,而益上之實,無出諸此,此乃所以益之也。故曰:「利貞,徵兇,弗損,益之。」而象曰:「九二利貞,中以為志也。」九二,說體也,故有「利貞徵兇」之戒。然以九居二,中也,中則正矣,故知「弗損益之」之義。書曰:「若射之有志。」夫射期於中也,故設鵠以為志,而射者之志,亦志於鵠;君子之志,亦志於中而已矣。中以為志,則在己者無失,而益上之實,亦無出諸此,又何待於枉己而曲從,損己以為益也哉?李大亮之都督涼州也,臺使至,諷大亮獻名鷹,大亮密表曰:「陛下絕田獵久矣,而使者求鷹。如陛下意,乃乖昔旨;如有擅求,是使非其才。」太宗報書曰:「有臣如此,朕何憂?」倪若水為江州刺史,明皇遣使江南採鵁鶄,若水論之,為反其使。李德裕之在浙西也,詔造銀盝子妝具二十事,織綾二千疋,德裕上疏極論,罷之。又詔益州織半臂背子、琵琶捍撥、鏤牙合子等,蘇頲不奉詔。唐家諸臣所以益上也如此,正得「利貞弗損益之」之義。

六三:三人行,則損一人;一人行,則得其友。象曰:「一人行」,三則疑也。

程曰:「三人謂下三陽,上三陰。三陽同行,則損六三以益上;三陰同行,則損上六以為三。」此未免泥於卦變,而謂損自泰來,一也。然則所謂三人云者,舍損以泥泰,亦惑矣。夫「兌」之三爻,皆志於益上,然初九、九二則以剛應柔,而六三則以柔應剛,故三人同行。而語其自損之至者,則六三也。故曰損一人,是一人也。獨往以應上,故艮兌相合,男女搆精,而盡天地交感之義,而成萬物化育之功矣。此所謂「得其友」也。蓋六三者,兌之主;而上九者,艮之主。少女少男,陰陽相配,夫婦之道,貴於專一。若「三人行」,則疑所主矣。故象曰:「一人行,三則疑也。」而繫辭於此爻,又以致一之說釋之。坤之彖曰:「西南得朋,乃與類行。東北喪朋,乃終有慶。」亦是意也。

六四:損其疾,使遄有喜,無咎。象曰:「損其疾」,亦可喜也。六四以柔順之才,處近君之位,所謂人臣之高位也。處此之位,當損之時,宜如何哉?務在順民之心,損其疾苦,而又不至於困憊,然後加檢省焉。則天下之心以為上之人我恤而不我忘也,其孰不舉欣欣之喜色而以為庶幾無疾病也,又孰我咎乎?孟子謂鄒穆公曰:「凶年饑歲,君之民老弱轉乎溝壑,壯者散而之四方者,幾千人矣。而君之倉廩實,府庫充,有司莫以告,是上慢而殘下也。」夫饑饉之來,賑之恤之,惟恐其後,如六四之所謂「使遄有喜」可也。今也不能損其疾苦,使之流離轉徙,及至兵戈之日,斯民疾視其長上而不救其死,則怨咎之心至此始𫉬逞矣。為穆公者,又從而尤之,則上下相咎,何時而已邪?故曰:「夫民今而後得反之也,君無尤焉。」謂其既不能使下之無咎於上,而上之人又安可歸咎於下乎?六五:或益之十朋之龜,弗克違,元吉。象曰:六五元吉,自上祐也。

夫居天下之中,而能虛中而無我,自損以逮下,此甚盛之德也,故天下之益皆歸焉。其曰「或益之」,謂益之不一也,故有「十朋之龜」之象焉。夫龜,靈智之物也,古者用之以稽疑。一人虛中而無我,自損以逮下,則天下智者效其謀,才者奏其技,而有不能自已之心焉,其為吉也,不亦大乎!夫人謀之從違,天命之予奪也。一人自損於上,而天下之益皆歸焉,此人也,而天之理實行乎其中矣。故象又曰:「六五元吉,自上祐也。」詩之卷阿,言求賢用吉士而作也。其首章曰:「有卷者阿,飄風自南。豈弟君子,來游來歌,以矢其音。」詩人之意蓋曰一人虛中無我,自損以逮下,若卷阿然,則飄風可得而入矣。故「來游來歌」者,於此得以矢其音焉。其七章曰:「藹藹王多吉士,維君子使,媚於天子。」其八章曰:「藹藹王多吉人,維君子命,媚於庶人。」則益之不一,其勢蓋如此也。然於其四章乃曰:「爾受命長矣,茀祿爾康矣。豈弟君子,俾爾彌爾性,純嘏爾常矣。」則六五「元吉」,自上祐也,又可知也。然則成王之所以能為持盈守成之主者,此蓋有得於損之六五也歟!

上九:弗損益之,無咎,貞吉。利有攸往,得臣無家。象曰:「弗損益之」,大得志也。

夫損極必益,處損之極,若以剛亢在上,損下不已,是非處上之道也。故上九以不損而益下為義。夫君子之志,志於益下而已。方其益下之功未及於斯人也,則吾之此志未為得也。益人之功所及者一二,而所不及者猶不可勝計也,則吾之此志亦未為大得也。及其位人之上,而曾無損於下焉,惟有益於下而已也,則吾之平日窮之所養而見於達之所施也,容有少慊云乎哉?故曰「大得志也」。如是,則位人之上,可以無咎過也。揆之正理,庸非吉乎?夫執此之志以往益於下,此上九之所利也。卦德有曰「元吉,無咎,可貞,利有攸往」。上九以之。故論其所得,則上九處人臣之極位,而專以益下為心,豈遑家謀乎?夫六三以陰柔在下,專應上九,故有一人行之義。上九以陽剛居上,得損極必益之理,故志在益人而不遑家謀。易之為易,隨爻取義,類皆如此,不可泥也。䷩

震下巽上 益,利有攸往,利涉大川。彖曰:益,損上益下,民說無疆。自上下下,其道大光。「利有攸往」,中正有慶。「利涉大川」,木道乃行。益動而巽,日進無疆。天施地生,其益無方。凡益之道,與時偕行。

益合震巽而成體。以卦之才言之,坤一索於乾而得巽,而巽之在益也,則為上體,故曰「損」。上謂六四之為陰也。乾一索於坤而得震,而震之在益也,則為下體,故曰「益」。下謂初九之為陽也。此主初九、六四二爻以言益也。夫陽本居上,今也初九居一卦之下,又有自上下下之義,亦如屯之初九,以貴下賤之謂也。此再指初九一爻以言益也。以卦之義言之,則凡人君損四海之供奉,以益天下之不足,則天下之心以為此吾君之惠也,其為說懌,豈有紀極也邪?損萬乘之尊嚴,以下天下之賢者,則天下之心又以謂此吾君之謙也。其道下濟,豈不大光矣乎?夫損四海之供奉,以益天下之不足,宜若所損者偏在上,而所益者偏在下也。而「民說無疆」,則所益又在上矣。「損萬乘之尊嚴,以下天下之賢者」,又宜若所損者偏在上,而所益者偏在下也。而「其道大光」,則其所益又在上矣。然則益之為道,上下俱享其利矣。故卦德曰「利有攸往,利涉大川,無適而不利」焉。利有攸往,中正有慶。此指「震」「巽」二五各得其正,以言「益」也。利涉大川,木道乃行。此指「巽」震二體皆為木,而以言「益」也。益動而巽,日進無疆。此又指「巽」震二卦之用,以言「益」也。天施地生,其益無方。此又指乾坤一索而得震巽,長子長女相與用事,以言益之功用之所以大也。至於凡益之道,與時偕行,則結一彖之文,以言益之道與益之時,所以相為無窮者也。夫以九五居中履正為益之主;六二居中履正為益之臣。二五以中正居君臣相應之地,當益之時,相與以成益之功,何往而不利哉?此所以「有慶」也。益之為言,利濟夫物之謂也。「利涉大川」雲者,易之所謂濟世之大功也。夫涉大川,則舟楫之是恃也。有舟楫之足恃,則亦何不濟之云乎?益之時,貴於無所不濟也。今也合巽、震而成卦,則木道固無所不足矣。以之而濟物,此木道之所以行也。震,動也;「巽」,順也。益動而巽,則凡有所動,順乎理之謂也。夫循理而動,則人偽去盡,而誠意有餘。以此為益,則其進也,日進而無已也。彼天施而地生,其所以益萬物也,未嘗以一方拘者,是亦循理而動焉爾。故一氣既施,而感是氣者,無遠邇,無小大,莫不於此而肇其生焉。則天地之益,豈以一方拘之乎哉?以是言之,則大凡益之為道,本於順理而動,而極於天地,其大者又可以一言而盡也。何也?曰:誠而已矣。誠則始焉而日進無疆,終焉而其益無方。此非至誠之德,與時偕行而無有窮已,其能至是乎?噫!大哉誠也!

象曰:風雷,益。君子以見善則遷,有過則改。

雷以動之,風以散之。雷風二物,相繼有序,此雷風所以為「恆」。風得雷而威益彰,雷得風而聲益遠。雷風二物,相益為用,此風雷所以為「益」。君子觀風雷相益之象,而盡其所以相益之道,故見善則遷,不以是善之在人也而忌之;有過則改,不以是過之在己也而吝之。外不忌其在人者,內不吝其在己者,此外內之義,相益之道然也。

初九:利用為大作,元吉,無咎。象曰:「元吉無咎」,下不厚事也。

他卦以九居初,雖有剛明之才,而處下位,不可以有為也。在「益」則初九,「震」之主也。上之人方且自損以益下,而投之以艱大之事,其責之也厚。倘或避難辭重,而無以副上之責,則在己者為不勝任矣。故居此之任者,以用大作為利,謂其所利者,利於成大功,集大事。蓋初與四居相應之地,而九五在上,又有同德之君。四,「巽」之主也;初,「震」之主也。「震」「巽」相與,當益之時,而艱大之事,義不可辭故也。故有能為之才,而當可為之時,而上又有同德之君、知己之大臣,則其成大功、集大事也,何往而不利?故居一卦之初,而有「元吉」也,謂其得吉也,處眾賢之先而且大也。既有「元吉」,則在己者無有不勝任之咎矣。夫當此之時,事之投我者既厚,吾苟以其位之下也而厚其事焉,則避難辭重,不能成大功、集大事,人且以不勝任咎之矣。故象曰:「元吉無咎,下不厚事也。」彼衛之忠臣不得其志,詩人為之賦北門,其二章曰:「王事適我,政事一埤益我。我入自外,室人交徧謫我。」其三章曰:「王事敦我,政事一埤遺我。我入自外,室人交徧摧我。」夫所以適我益我、敦我、遺我者,若是其厚也,疑若得我之志而展我之才矣。然我入自外,而謫我摧我者又若是其眾,而無有我知而我信者,則我之志亦安能得,而我之才亦安能展邪?欲如益之初九「元吉,無咎」,難矣!然則君子於此當如之何?曰:亦歸之天命而已矣。故詩人為之三嘆曰:「已焉哉!天實為之,謂之何哉?」

六二:或益之十朋之龜,弗克違,永貞吉。王用享於帝,吉。象曰:「或益之」,自外來也。

益之六二,即「損」之六五也。在損為六五,則為𫉬益之君;在益為六二,則為𫉬益之臣。語其能虛中無我,自損以逮下,則一也。故二爻無異辭也。昔者魯欲使樂正子為政,而孟子為之喜而不寐,而公孫丑乃疑而問之曰:「樂正子強乎?有智慮乎?多聞識乎?」孟子皆曰:「否」,但曰:「其為人也,好善而已。」蓋嘗論之矣,強則自用,有智慮則多疑,多聞識則務以所長。蓋人人心有是三累,其能使四海之內輕千里而來告之以善乎?夫惟好善之心勝,則雖非強也,雖非有智慮也,雖非多聞識也,此正秦穆公所謂「一個臣之無他技者」。然其心休休能容,而天下之益皆歸焉。以是而輔相人主,優於天下矣,此好善之力也。然損之五則曰「元吉」,而益之二則曰「永貞吉」,何也?以六居二,雖正也,然震體也,震則動,動則不常矣,故以永貞戒之,以言永得其正則吉矣。王用享於帝吉雲者,謂以二之虛中而且永貞,故雖王者,用此道以享上帝,則上帝降格,猶可以𫉬吉,又況用此以逮下,則四海之內,其有不輕千里而來告之以善乎?是宜或益之者自外而來之多且眾也。夫以衛文公臣子多好善,賢者樂告以善道,而詩人猶為賦幹旄以美之,又況六二為益之大臣矣乎?其益之之多且眾,宜也。

六三:益之用凶事,無咎。有孚中行,告公用圭。象曰:益「用凶事」,固有之也。

天下未嘗無兇患之事,此古今之所固有也。當益之時,無所不用其益而後可也。夫古今天下固有所謂兇患之事也,苟坐視而不之救,此豈居民上者之職歟?雖然,用是事也,類非拘常而襲故者所能為也,是必有所謂沉鷙淵謀之才,而後能處此。六三之在益也,居下之上,所謂在民上者也;以六居三,又有所謂沉鷙淵謀之才者也。以如是之才,居如是之位,而當如是之時,知天下固有所謂患難兇災之事也,則撫機應變,以盡其所以益之之道,乃其所長者。故天下之人賴我以得益,而在我者既無用事之咎,而上之人亦信之而無疑矣。夫既無我或咎,而且有以信乎我,故曰:「無咎,有孚。」如是,則九五中行之君,自有告命之至,以為六三有救患之公心,而用圭瑞以錫之也,故又曰:「中行,告公用圭。」「泰」之九二曰:「得尚於中行。」蓋中行之君謂五也。詩之崧高,美宣王褒賞申伯而作也。其曰:「錫爾介圭,以作爾寶。」蓋圭之為瑞也,所以達上之信也。六三既無用事之咎,而有見信之實,故九五中行之君,有達信之告命,以旌其人也。三與四皆公位也,故六三曰「中行告公用圭」,六四曰「中行告公從」。而大有之九三亦曰「公用享於天子」,「鼎」之九四亦曰「覆公餗」也。夫天下未嘗無兇患之事,此古今之所固有也。然亦未嘗無善救兇患之才,則六三是也。故象又曰:「益用凶事,固有之也。」漢武帝時,河內失火,上使汲黯往視之。黯還報曰:「家人失火不足憂。臣過河內,河內貧人傷水旱萬餘家,或父子相食。臣謹以便宜,持節發河內倉廩以賑貧民。請歸節,伏矯制罪。」上賢而釋之。夫「益」之六三,無用事之咎,而有見信之實,汲黯以之。

六四:中行告公從,利用為依遷國。象曰:「告公從」,以益志也。

四,巽之主也,以巽順之道輔九五中行之君,此所謂以柔乘剛,以巽為益者也。故中行之君亦有告命之及,以六四有益國之志也,從其所為而成其公焉。六四當此之時,以吾君之我從也如此,則用其所為之利者當何如哉?亦曰吾既以益國為志,則凡國家之所當依者,依之而不敢遷;所當遷者,遷之而不必依。或依或遷,吾無容心也。視國家之如何,而盡吾之所以益國之志而已矣。四之志其公如此,宜乎中行之君有告命之及,從其所為而以成其公也。夫五等之爵,惟公為盛,苟非以至公為心,奚稱哉?今也六三公於益民,六四公於益國,是宜中行之君皆有告命之及,謂之「公」而無愧也。

九五:有孚惠心,勿問元吉。有孚,惠我德。象曰:「有孚惠心」,勿問之矣;「惠我德」,大得志也。

夫聖人之益天下也,必有至誠惠益之心,行之於不言之間,而非家至而人提之也,此所謂益之大者,故曰:「有孚惠心,勿問元吉。」而「元吉」之效見於天下,則天下之蒙益於聖人也,亦皆至誠以歸惠乎上之德,此以誠召誠之道然也。夫舉天下之大,皆知以至誠以歸惠乎上之德,則其為益也,孰大於是?故曰「元吉」,而象謂之「大得志也」。夫聖人惠益天下之志,至是而大得焉,非其益之大,孰至於是?且聖人之益天下也,自夫使之絲身谷腹、仰父俯子、各遂其生之外,豈無勞苦恐懼之事?使之趨之,而天下皆曰:「此上之人所以生我也,所以安我也。」則上之所以益乎下者,豈非有至誠惠益之心?而天下之所以蒙益乎上者,亦豈非至誠以歸惠乎上之德而然哉?以誠召誠,理固然也,又豈待於區區告問之勞而後致其我信也哉?夫聖人之心本乎至誠,然必曰「勿問」雲者,此所以設後世人君務行小惠者之戒也。

上九:莫益之,或擊之,立心勿恆,兇。象曰:「莫益之」,偏辭也;「或擊之」,自外來也。

夫益極必損,處益之極,又以剛亢在上,求益不已,此豈處上之道哉?故莫有益之者,謂其求益不已,知益己而不知益人,而人亦莫之益也,故曰:「莫益之,偏辭也。」若知己與人為無異,豈曰「偏辭」云乎哉?夫六二以虛中無我,自損以逮下,故益之者眾,而曰「或益之,自外來也」。上九以剛亢居上,既莫益之,則傷之者亦眾矣,故曰:「或擊之,自外來也。」然則人之立心,其可以求益為常乎?其曰「立心勿常,兇」,此聖人戒人鑑上九之失,而曰勿以求益為常,此「兇」之道也。夫所謂「兇」者,「莫益之,或擊之」是也。童溪易傳卷十九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