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童溪易傳卷二十七

欽定四庫全書

宋王宗傳撰。序曰:歲在戊戌,予著易傳,計三十卷,其於繫辭、序卦、雜卦未暇也。然早夜思之,慊然於中,若有所負,蓋以謂勤苦述著,未及終篇,不得為全書故也。越三載,歲在辛丑,蒙恩賜第還鄉,加我之年,茲惟其時,日月逾邁,不敢不勉。噫!此續傳之所由作也。淳熙八年冬十月二十有四日丁丑,宗傳謹識。繫辭上

繫辭有三:繫於卦下者,卦之辭也,如乾曰「元亨利貞」,坤曰「元亨,利牝馬之貞」之類是也,故經曰:

「聖人設卦觀象,繫辭焉而明吉凶。」又曰:「設卦以盡情偽,繫辭焉以盡其言。」此指卦之辭而曰繫辭也。繫於爻下者,爻之辭也,如乾初九曰「潛龍勿用」,坤初六曰「履霜堅冰至」之類是也,故經曰:「繫辭以斷其吉凶,是故謂之爻。」又曰:「繫辭焉而命之,動在其中矣。」此指爻之辭而曰繫辭也。繫於易後者,亦謂之繫辭,此上下二系是也。亦如卦辭,經謂之「彖辭」。經曰:「彖者,言乎其象也。」又曰:「觀其彖辭,則思過半矣。」而夫子釋彖之辭,亦謂之「彖曰」,不以為異也。

天尊地卑,乾坤定矣。卑高以陳,貴賤位矣。動靜有常,剛柔斷矣。方以類聚,物以群分,吉凶生矣。在天成象,在地成形,變化見矣。是故剛柔相摩,八卦相蕩,鼓之以雷霆,潤之以風雨。日月運行,一寒一暑。乾道成男,坤道成女。乾知大始,坤作成物。乾以易知,坤以簡能。易則易知,簡則易從。易知則有親,易從則有功。有親則可久,有功則可大。可久則賢人之德,可大則賢人之業。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。天下之理得,而成位乎其中矣。

嗚呼!予學易至繫辭,首誦此章,乃知聖人作易之大旨,盡在於是,無遺蘊也。何以明之?曰:聖人本天地以作易,非有他也,故所以發明人心之妙用。人心之妙用,即天地之變化也。天地之變化,見於萬物成象成形之際,與夫雷霆風雨、日月寒暑之運動。人心之妙用,則為可久可大之德業,其實皆無越乎自然之理而已矣。所謂自然之理者,易簡是也。是理也,天得之而尊,以位乎上;地得之而卑,以位乎下;人得之則參天地以位乎中。而三才之為三才,吾不知所以異矣。然則吾於此章,知聖人作易之大旨,其果有餘蘊矣乎?何謂聖人本天地以作易?曰:

天尊地卑,乾坤定矣,此聖人本天地以設卦。卑高以陳,貴賤位矣,此聖人本天地以立爻。「動靜有常,剛柔斷矣」,此聖人本天地以論易之體。「方以類聚,物以群分,吉凶生矣」,此聖人本天地以論易之用。「在天成象,在地成形,變化見矣」,此又聖人本天地以論易之功。試詳言之。夫天有自然之尊而位乎上,聖人作易,以三奇之乾象之,故乾為天,則乾以天之尊而定矣。地有自然之卑而位乎下,聖人作易,以三耦之坤象之,故坤為地,則坤以地之卑而定矣。故曰:

「天尊地卑,乾坤定矣。」此聖人本天地以設卦。六爻自初至上,其位有等威之別,有貴有賤,而其序不紊,此卑高以陳也。蓋卑者陳於下,則其位為賤;高者陳於上,則其位為貴。以天地定體言之,則曰尊卑;積平以為高,則曰卑高。而卦爻之畫亦自下而上,而後六爻已備。故曰:「卑高以陳,貴賤位矣。」此聖人本天地以立爻。天地其初亦一物爾,陽動而陰靜,則判而為二體。夫惟有二體也,故「動靜有常」。夫所謂有常雲者,豈足以盡易也哉?特謂乾坤剛柔之辨,乃陽動陰靜各有其常而然也。故曰:「動靜有常,剛柔斷矣。」此聖人本天地以論易之體。然曰「斷」雲者,初非謂剛自剛,柔自柔,柔矣而無待於剛,剛矣而無待於柔,兩者不相為用也。乃若變動不居,剛柔相易,則有常之動靜,又不足以斷剛柔矣。「方」,諸儒之說皆異也,初不知聖人本天地以立卦,即八方之卦而重卦,故以一重八,遂盈八八之數。如以坤重乾,是以為泰;以震重乾,是以為大壯之類也。此八方之卦各以類而聚也。「物」,諸儒之說亦異也,初不知聖人本天地以立爻,即陰陽之物而為物。如所謂乾,陽物也;坤,陰物也。凡麗乎陰陽者,無非物也。故聖人即是而立爻,而以剛柔別之。其在六爻,則九與六是也。此陰陽之物皆以群而分也。八方之卦皆以類而聚,陰陽之物皆以群而分。夫然後相親相離,或近或遠,而情偽不同,則吉與兇自爾而生。如經曰「吉」,曰「終吉」,曰「兇」,曰「終兇」之類是也。故曰:「方以類聚,物以群分,吉凶生矣。」此聖人木天地以論易之用,而下文遂以變化之說繼之。易之道無乎不在,亦無乎不為。在天在地,此易無乎不在也。成象成形,此易無乎不為也。人皆曰日月星辰,此在天所成之象也。山川草木,此在地所成之形也。噫!未之盡也。物物皆有是象,物物皆有是形,象與形亦非二物也。吾嘗論之矣,形之未著者謂之象,象之既著者謂之形。下文所謂「乾知大始,坤作成物」是也。變化之功,天與地相與為用,象與形相為終始,顧其所在如何耳,而成功見之。故曰:「在天成象,在地成形,變化見矣。」此又聖人本天地以論易之功。是故剛柔相摩,八卦相蕩,以至「乾以易知,坤以簡能」。此又詳言變化之功,其在天地,循環終始而不窮者,乾與坤實屍其任也。夫剛柔相摩,八卦相蕩,曰「相」雲者,則有常之動靜,是誠不足以斷是剛柔也。易之為易,其在茲乎?故乾以剛而摩坤之柔,則為巽為離為兌;坤以柔而摩乾之剛,則為震為坎為艮,而八卦立矣。八卦既立,則各居其方,而變化終始,循環不窮。故萬物出乎震,以巽蕩震,則萬物於此乎齊;以離蕩巽,則萬物於此乎相見。以至以坤蕩離,以兌蕩坤,以乾蕩兌,以坎蕩乾,至於以艮蕩坎,而復以震盪艮,變化循環,無有窮也,孰得而名之?所可得而名之者,變化之跡也。何謂變化之跡?曰:震雷離電,巽風坎雨,離日坎月,相與為用,播其功於天地之間,而寒暑迭推是也。原其所以然,則震坎艮三男之陽,實本諸乾,故曰:「乾道成男」;巽離兌三女之陰,實本諸坤,故曰:坤道成女。然相與致用以成變化者,六子也。而屍是變化之功者,乾坤也。故以「乾知大始,坤作成物」繼之。夫太始者,萬物有生之始也。物生之始,有是象而未兆,有是氣而未形。當是時也,乾全體之而不遺,故無不知。成物者,萬物成體之後也。枝葉具於根荄,羽毛備於胎卵。當是時也,形器既具,自此而漸形,日長月化,莫知其然。然非有以作之,曷爾哉?此則坤之功也。夫物之太始亦不一矣,而乾之知之,無乎不知也,夫豈物物而求知之哉?隨其自然,吾無容心,而在物之有始者,舉不遺乎我,以此理而知之,故曰「乾以易知」,謂其無難也。物之成形亦不一矣,而坤之作之,無乎不能也,亦豈物物而求作之哉?亦隨其自然,吾無他事,而在彼之有形者,亦不遺乎我。以此理而作之,故曰「坤以簡能」,謂其不煩也。於乾曰「易」,於坤曰「簡」,自然之理,亦非有二也。乾始物,坤代終,隨所寓而云爾。雖然,自然之理,其在天地者然也,聖人奚取焉?取其在人心者,與其在天地者,本無以異也。故又發明乾坤之易簡,人能盡之以成德業,則可以與天地參矣。「乾以易知,坤以簡能」,此自然之理在天地也。「易則易知,簡則易從」,此自然之理在人心也。夫自然之理既雲易矣,夫何難知之有?既雲簡矣,又何難從之有?人之所以異於天地者,心志本來簡易故也。吾嘗論之矣,易之為易,乾坤是也;乾坤之為乾坤,易簡是也。易簡之為易簡,又吾心之所以自然者是也。知吾心之所以自然者,則乾之易,坤之簡,在我而已,其所以成德業而參天地者,又何難乎?人以是理為難知乎?生而無不知愛其親,長而無不知敬其兄,愛敬之外,初無異事,夫豈難知也?故曰:「易則易知。」又以是理為難從乎?即無不知愛之心以愛其親,則為仁;即無不知敬之心以敬其兄,則為義。夫豈難從也?故曰:「簡則易從。」是理也,非難知也。故非獨吾之親吾之長於我也,而有所親,而人之親人之長於我也,而亦有所親。此無他,易知,故其相親信也亦易。若夫禽獸之為物,或可馴而狎也,然其中有不可測者存,終非可親也,故曰:「易知則有親」。是理也,非難從也。充無不知愛之心以為仁,則仁滿天下而有不可勝用之仁;充無不知敬之心以為義,則義滿天下而有不可勝用之義。此無他,易從,故其所成就也亦易。若夫暴虎而憑河,人或能之也,然終非可為也,功何有焉?故曰:「易從則有功。」曰「有」雲者,實然之辭也。凡人之情,不相親信,則雖朝夕焉不可也,烏可久哉?苟相親信,則不膠漆而固,不纏索而附矣。故曰:「有親則可久。」天下之事,勞而無功,則雖計纖悉之效不可也,烏可大哉?苟為有功,則積微以至著,由近以達遠矣。故曰:「有功則可大。」曰「可」雲者,決然之辭也。「久」焉者,是理之存夫吾心,未嘗一日忌也,雖與天地同其久長可也,故曰「可久則賢人之德。」「大」焉者,是理之見夫日用,未嘗一日怠也,雖與天地同其廣大可也,故曰「可大則賢人之業。」德與業非有二物也,猶之易與簡,亦非有二理也。曰「賢人」雲者,以言非賢於人不能進是也。猶之孟子謂「能勿喪爾」,必曰惟賢者。若夫伏羲氏、神農氏、黃帝、堯、舜氏、禹、湯、文王、孔子氏之所以聖,亦皆自此塗出也。由是觀之,則天下之理,其有外於乾坤之易簡矣乎?吾於天下之理既已有得,則吾之德業配天地之高厚,吾之中處參天地之高卑,仰天俯地,寧有或慊矣乎?故曰「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」。天下之理得,而成位乎其中矣。然則予前所謂「本天地以作易」,正所以發明人心之妙用,而聖人作易之旨,盡在於是,豈虛言哉?

聖人設卦觀象,繫辭焉而明吉凶,剛柔相推而生變化。是故吉凶者,失得之象也。悔吝者,憂虞之象也。變化者,進退之象也。剛柔者,晝夜之象也。六爻之動,三極之道也。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,易之序也。所樂而玩者,爻之辭也。是故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,動則觀其變而玩其佔,是以自天祐之,吉無不利。

前章既言本天地以作易,所以發明人心之妙用,要其成功,則與天地參。此章復言作易之中,所示無非天理,人能盡之,則居處動作,無適而非中矣。聖人之有望於天下,不其至乎?夫有是卦,則有是象。易之為卦也不一,則其為象也亦不一。然是卦未設,則是象也,何從而觀之?所謂卦之象者,其在物也,則為天、地、雷、風、水、火、山、澤,與夫為馬、為牛、為龍、為雞之類。其在人也,則為父、為母、為男、為女、為君、為臣,與夫為首、為腹,為耳、為目之類。其在理也,則下文所謂「吉凶悔吝,變化剛柔」是也。卦之始設,能觀其象,而知其此為吉、此為兇、此為悔、此為吝,與夫變化剛柔之所以然者,聖人也。如古今之君子,欲觀其象,而無可玩之辭,則安知變化剛柔、吉凶悔吝之所以然哉?此卦之既設,而辭又不可以已也。聖人以是不可已之辭,或系之卦下也,則為卦之辭;或系之爻下也,則為爻之辭。卦爻之辭有所不可已者,非有他也,明吉與兇,將以使夫人知所趨避故也。吉凶既明,則悔吝亦明矣,舉重以見輕也。夫吉凶悔吝,生乎動者也。易者,變動不居之道,於六爻焉見之。所謂六爻者,九六以剛柔相推是也。陽為主,陰為客,剛推柔也;陰為主,陽為客,柔推剛也。此變化之所由以生也。故下文以吉凶悔吝、變化剛柔之四象為六爻之動。夫見乃謂之象,於其見者而觀之,則凡隱而未彰者,皆可以類推矣。故夫得失之理微,吉凶之驗著。觀易之吉凶,而得失可知,故吉凶為失得之象也。曰「失得」雲者,易之道貴於因失而為得,猶之曰卑高,即積卑以為高也。憂虞存乎人心,悔吝見於行事。觀易之悔吝而憂虞可知,故悔吝為憂虞之象也。進者,不驟進也。退者,不驟退也。若夫變化,則昔之進者,今且退矣,昔之退者,今且進矣。故又觀易之變化,而知進退之漸,此變化為進退之象。陽明為畫,陰晦為夜。晝夜循環,無毫髮之間而有晦明之異,此剛柔相推不窮之道也。故又觀易之剛柔,而知晝夜之別,此剛柔為晝夜之象。凡此數者,皆聖人設卦之中有象,其別則見諸六爻之動,而有不可揜其詳,則聖人皆於繫辭焉明之。夫六爻之動,其為吉凶悔吝、變化剛柔,所以示人者,莫非天理之當然,是謂時中之道,而天地與人皆所不能違也。故曰「六爻之動,三極之道也」。極,中也。聖人以是時中之道教詔天下,君子於此何所容其心哉?所居而安者,易之序也;所樂而玩者,爻之辭也而已矣。所謂「易之序」者,消息盈虛之有其時是也。居之而安,則盛行不加,窮居不損,而與易為一矣。苟為居而不安,則其去也必速,猶不居也。所謂「爻之辭」者,是非當否之有所命是也。樂之而玩,則「默而成之,不言而信」,而與爻為一矣。苟為樂而不玩,則其得也淺,猶不樂也。君子居處動作,無非天理,而易中所示曰象,曰辭,曰變,曰佔,皆天理也,惟君子為能觀而玩之。夫變生於象,佔本乎辭。象之在易,消息盈虛之不可泥,則謂之變,非於象外有是變也。辭之在爻,是非當否之不可誣,則謂之佔,非於辭外有是佔也。觀其象,玩其辭,蓄吾之用也,此居而未動者之事。觀其變,玩其佔,用吾之用也,此變動不居者之事。夫易純乎天,而君子則純乎易,純乎易乃所以純乎天也。君子純乎天而不能違乎天,天亦其能違君子乎?以吉祐之,復以無不利祐之,宜哉!彖

者,言乎象者也。爻者,言乎變者也。吉凶者,言乎其失得也。悔吝者,言乎其小疵也。無咎者,善補過也。是故列貴賤者存乎位,齊小大者存乎卦,辨吉凶者存乎辭,憂悔吝者存乎介,震無咎者存乎悔。是故卦有小大,辭有險易。辭也者,各指其所之。

前章既言聖人設卦觀象,繫辭爻變,而終之以君子觀象玩辭,觀變玩佔,此章復言「彖言乎象,爻言乎變」,而終之以辭也者,各指其所之。雖曰申前言之所未盡,其大旨則無非前後反覆,推明吉凶悔吝之理,欲夫人之知所趨與所避也。夫吉凶悔吝之理已著而不可揜,是謂之象。有是卦必有是彖,而彖之所言,無非此理也。此彖者言乎其象者也。若夫六爻之動,惟變所適,而吉凶悔吝之別,又以逐爻見之,此爻者言乎其變者也。得失之理微,吉凶之驗著,若非吉凶,則是失得也,誰與言其所以然哉?悔吝之在人,未為大過也,言乎小疵而已。於過疵之微小者,或能悔之而不吝,亦或吝之而不悔,則吉與兇自此成矣。此無咎者本有過也,有過而能補其過,故無其咎。而聖人則因其善而善之,吉凶也,悔吝也,無咎也。凡此數者,又皆不外乎彖之所言之象,與爻之所言之變也。雖然,爻者言乎其變也,而列貴賤者又存乎位;彖者言乎其象也,而齊小大者又存乎卦。夫六爻固有貴而無位,如乾之上九,有以貴下賤,如屯之初九者,此亦以變言也。如以位言,則自初至上,卑高以陳,貴賤位矣。高者貴,卑者賤,而成列有序,此列貴賤者存乎位也。陽大而陰小,陽卦多陰,則陽為之主。陰卦多陽,則陰為之主。卦之小大,雖或不齊,而剛柔得位,為一卦之主,則未始不齊也。此齊小大者存乎卦也。若夫繫辭焉而明吉凶,則吉凶之辨,舍是辭何以哉?「介」雲者,細微之物也,所謂小疵也。小疵形於心,憂患恐懼,茲惟其時。若漸長,則憂無及矣。凡人之情,有所畏者,斯寡過;無所畏者,斯多愆。是故以震驚而𫉬無咎者,必以其能悔也。由小大之卦,觀吉凶悔吝之辭,則辭之吉者,斯平易;反乎此者,斯險艱。如乾之九二:見龍在田,利見大人,則其辭易矣。困之六三:入於其宮,不見其妻,兇。此豈易辭哉?此無他,其為辭也,吉凶悔吝,各有所指,而非固異也。故曰:「辭也者,各指其所之。」所之者何?險易之地也。

易與天地準,故能彌綸天地之道。仰以觀於天文,俯以察於地理,是故知幽明之故。原始反終,故知死生之說。精氣為物,遊魂為變,是故知鬼神之情狀。與天地相似,故不違。知周乎萬物,而道濟天下,故不過。旁行而不流,樂天知命,故不憂。安土敦乎仁,故能愛。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,曲成萬物而不遺,通乎晝夜之道而知,故神無方而易無體。一陰一陽之謂道,繼之者善也,成之者性也。仁者見之謂之仁,知者見之謂之知,百姓日用而不知,故君子之道鮮矣。

此章又言聖人本天地以作易,易之書與天地準,易之道與天地相似,而終之以「君子之道鮮矣」。道之在人,初無不足,而人之於道,不能無限量之殊也。然深味此章,自「故能彌綸天地之道」至「故君子之道鮮矣」,凡有十故,雖句讀長短之不齊,文理昭然,而先儒不察,妄分劑數,不可不辨也。準,則也。易之書,所以準則天地故也。凡天地之所有者,易皆有之。彌,滿也。綸,理也。天地之道,即下文所謂「一陰一陽」是也。是道也,其在天地則為「幽明」,寓於始終則為「生死」,見於物變則為「鬼神」。易之為書,彌滿無間,綸理有序,而天地之道盡在此書。故在文為明,在理為幽。仰觀俯察,而幽明之故無乎不知。「故」者,其所以然也。始出為生,終入為死,原始反終,而生死之說無乎不知。說者,其所謂也。大凡物之為物,以精與氣相聚而然也。精氣之散則為「遊魂」,故謂之變。即諸物變,而鬼神之情狀又無不知。情狀,猶言體段也。程河南曰:「萬物終始聚散而已。鬼神,造化之功也。」然則幽明之故,死生之說,鬼神之情狀,無非天地之道。苟非易之書與天地準,彌滿而無間,綸理而有序,則是數者何從而知之?惟其如是,故易之道即天地之道也,天地之道即易之道也。存諸易者如是,則存諸天地者亦如是爾,故曰「與天地相似」。惟其相似也,又何背違之有?揚子云法言之作,所以準語也,然而非語;太元之作,所以準易也,然而非易。是無他,求其似而卒不似也。求其似而卒不似,故不免自相牴牾,而多謬於聖人,欲其不違,得乎?自「知周乎萬物」,以至「君子之道,鮮矣」,此又詳言易之道與天地所以相似也。夫無所不知者,易之知也;無所不及者,易之道也。知周萬物,無所不知,則有過物之知;道濟天下,無所不及,又無過物之道,故曰不過。道濟天下,旁行也;知周萬物,不流也。有濟天下之道,而又知無不知,而不淪胥於萬物,此易之時中也。茲其所以為不過歟!「樂天」「安土」,此又言易之道無適而非天地也。夫天者,制命之君也;土者,宅生之地也。而易則性命之學也。樂天則消息盈虛,與時偕行,初無冒昧於時之失,蓋所知者命也。所知者命,則無一毫之非吾命,夫何或憂之有?安土則素其位而行,無入而不自得,初無厭惡不平之念。蓋所敦者仁也。所敦者仁,則無一物之非吾仁,又何不愛之有?知命,命之學也。郭仁,性之學也。故曰:易,性命之學也,而天地盡在是矣。天地之化,而陰陽二氣之相為推移是已。而易範圍之,則易之為書,其模範一齣於天地,而聖人無與焉,故無過差之可指。萬物之生,雖同於負陰而抱陽也,而有萬不同,則至不一也。曲而成之,則亦與為不一,故無一物之或遺。晝夜之道,闔闢往來,無一毫之間,而易之為易,無所偏滯,通乎此道故也。通乎此道,則無乎不知,故知幽明,知死生,知鬼神,初無二知也。如此則盡天地之妙用,窮陰陽之奧機,無在而無不在,故曰「神無方」。無為而無不為,故曰「易無體」。神與易亦非二物也。張橫渠曰:語其推行故曰道,語其不測故曰神,語其生生故曰易,其實一物,指事而異名矣。朱子發曰:一陰一陽,在天,日月之行也,晝夜之經也,寒暑之運也;在人,屈信也,動靜也,語默也。推而行之,故以是名之為道。然是道非可以他求也,求之在我而已矣。在我所謂本然之善者,乃所以繼是道也;在我所謂同然之性者,乃所以成是道也。何者?善出於道,而性無不善故也。然仁者見之是道也,則止謂之仁,一於靜也;知者見之是道也,則止謂之知,一於動也。至於百姓日用是道也,則又習焉而不察,行之而不著,漠然而無所知也。要之,是道也,仁者知者鮮克全之,百姓之愚鮮克知之,此豈在我之善有所不足,在我之性有所不同歟?非也。蓋在限量使然爾。君子之道,烏得而不鮮歟?朱子發曰:「君子之道,仁知合體用一,兼體陰陽而無累,通乎晝夜之道而知。君子者,具仁知之成名,得道之大全也。

顯諸仁,藏諸用,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,盛德大業至矣哉!富有之謂大業,日新之謂盛德,生生之謂易,成象之謂乾,效法之謂坤,極數知來之謂佔,通變之謂事,陰陽不測之謂神。夫易廣矣大矣,以言乎遠則不御,以言乎邇則靜而正,以言乎天地之間則備矣。夫乾,其靜也專,其動也直,是以大生焉。夫坤,其靜也翕,其動也闢,是以廣生焉。廣大配天地,變通配四時,陰陽之義配日月,易簡之善配至德。子曰:易其至矣乎!夫易,聖人所以崇德而廣業也。知崇禮卑,崇效天,卑法地,天地設位,而易行乎其中矣。成性存存,道義之門。前章言易之書與天地準,易之道與天地相似,而終之以仁者知者鮮克全之,百姓日用鮮克知之。此章復言易該隱顯,絕憂累,覆被萬物,則為德為業,流行乎天地之中。在易為乾、為坤,在蓍龜為佔,在人為事,在變化為神,而終之以夫易,聖人所以崇德而廣業也」。夫聖人德之崇,業之廣,以至於效天法地,此即易之盛德大業也。是理也,非聖人孰能盡之?夫易之為道,天地所以鼓舞萬物,生成而不遺,故曰:「顯諸仁」。然其所以然而然者,密庸而無跡,故又曰「藏諸用」。仁與用,即天地之德業也。故其見於鼓舞萬物也,變化難名,此下文所謂「陰陽不測之神」也。惟其如是,故化工之運行,初無容心,夫何憂雲。其生其殺,鹹其自取,天地未嘗加毫末於其間也。程河南謂「天不為堯存,不為桀亡」是也。若夫聖人,則成能於天地,一物之不得其生,則曰「此吾之責也」,故不能無憂。張橫渠曰:繫辭之言,或說天,或說人,率歸一道。「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」,則於是分出天人之道不可以混。「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」,此言天德之至也。故聖人又贊之曰:「盛德大業,至矣哉!」以言密庸之化如此其至也。聖人以是說而垂法於易之書,故盡發其秘以示夫人,惟恐此道之不明,吾言之不盡,而後學之不知,抑以見聖人有憂也。故以其富有則謂之大業,以其日新則謂之盛德。至於曰易、曰乾、曰坤、曰佔、曰事、曰神,此所謂盡發其秘以示乎人也。吾故曰:「此聖人之有憂也。」張橫渠曰:「富有者,大而無外也;日新者,久而無窮也。夫惟如是,故其德業盛大也,孰御焉?」是說也,以其變易言之,則為易。觀夫四序迭遷,八卦相蕩,而萬物之終始出入,鹹不外乎是。故陽極生陰,陰極生陽,生生不窮,循環無端,此所謂易也。經曰:「乾坤,其易之門耶?」蓋言萬物自此出也。夫萬物之生,有象有法。法之始兆者謂之象,象之既呈者謂之法,亦非二物也,相為隱顯,相為終始而已矣。故成象者,兆端自乾,初無不足。至於坤,則因其有是法也而效之,亦非有所增益也。易曰「乾知大始,坤作成物」是也。法象既著,則吉凶之變可以前知,故極天地之數,遂知來物,此所謂佔也。如惠迪必吉,從逆必兇,消息盈虛之理,不逃乎進退從違之間,故變而能通者常得之,窮而不知變者常失之。所謂事者,即吾之日用是也,故曰通變之謂事。此又易之在人也。人能審此變化云為,無一毫之有戾於易,則易有不戻於我矣。夫萬物之生,不外乎陰陽,惟神也,變化難明,則運乎陰陽而莫知其然,故曰:「陰陽不測之謂神。」自此以後,又申言夫易、夫乾、夫坤,以言能盡乎此者,惟聖人也,故終之以「崇德廣業」之說。夫乾為大矣,坤為廣矣,合乾與坤以為「易」,則所謂「廣矣大矣」雲者,必歸之易。故乾以健久為用,坤以靜固為體。以言乎遠,蓋謂乾也;以言乎邇,蓋謂坤也。然則不御之功,無有窮已,乾實以之;靜正之體,未嘗變易,坤實以之。此所以為坤之廣,乾之「大」也。廣大之中,化出萬有,盈乎天地之間,靡所不備,此又乾坤之功用也。而易實該之,故又曰「備」矣。經曰:「易之為書也,廣大悉備,有天道焉,有地道焉,有人道焉。」亦即此所謂「廣矣大矣備矣」之謂也。聖人言此,又慮夫人未知所謂乾坤之所以廣與大者何如也,復以靜專動直、靜翕動闢,以詳明乾坤之旨。夫陽動而陰靜,此乾坤之有常也。乃若乾坤合德,以成化育之功,則未有乾行而坤止也。故乾動也,而坤亦與有焉;坤靜也,而乾亦與有焉,此所謂合德也。然其動靜,亦不無其辨焉。故乾之靜也專,謂其制命自我也。及其動也直,則乾曰「時乘六龍以御天」是也。故其大也,生於專直。坤之靜也翕,謂其載物自我也。及其動也闢,則坤曰「含萬物而化光」是也。故其廣也,生於翕闢。此又聖人以乾坤之所以為廣大者,而詳示夫人也。然聖人又不獨發明乾坤廣大之義如此也,其曰「變通」,曰「陰陽之義」,曰「易簡之善」,無非因此廣大以發明乾坤之旨,使人即此以知彼也。且人有不知乾坤之廣大乎?觀諸天地足矣,苟知天地之廣大,則知乾坤之廣大無或異矣,故曰:「廣大配天地。」人有不知乾坤之變通乎?觀諸四時足矣,苟知四時之變通,則又知乾坤之變通無或異矣,故曰:「變通配四時。」以至不知乾坤陰陽之義,觀諸日月亦足矣,苟知日月之陰陽,則知乾坤陰陽之義,庸有異歟?故曰:「陰陽之義配日月。」不知乾坤易簡之善,觀諸至德亦足矣,苟知至德之易簡,則知乾坤易簡之善,又有異歟?故曰:「易簡之善配至德。」夫大而能覆,廣而能載,茲非天地之廣大乎?而乾之靜專動直,坤之靜翕動闢,其廣大若是,此之謂配天地。生長揫斂,循環不窮,茲非四時之變通乎?而乾之始物於始,坤之成物於終,其變通若是,此之謂配四時。或顯乎晝,或顯乎夜,此日月之陰陽也。而乾元用九,坤元用六,二者相與為用,乾坤陰陽之義若是,故配日月。愚者與知,不肖能行,此至德之易簡也。而乾以易知,坤以簡能,易簡之外,初無難事,乾坤易簡之善若是,故配至德。雖然,易之理亦一而已矣,初無彼此之間,又何配之云乎?蓋無有所配者,理之一致也;亦必有所配者,將以致乎一也。聖人慾人明乎一致之學也,故即其所配者而示之,欲其易曉焉爾。故斷之曰:「易其至矣乎。」以言乾坤之至理即易也。是理也,惟聖人為能盡之,故繼之以夫易,聖人所以崇德而廣業也。夫德,吾性也,作此易以崇之;業,吾德之及物也,作此易以廣之,則與天地同其高明卑順。高明知也,卑順禮也。即知與禮以效法乎天地之崇卑,此聖人之德所以崇,而業之所以廣也。夫天以高明之體位乎其上,地以卑順之質位乎其下,易以盛德大業流行乎天地之中,聖人之德業乃能與天地較崇度廣,則是易也,又在聖人矣。故曰:「是理也,惟聖人為能盡之。」原其所以然,亦不過於即吾此性而以智禮成之,故能存之而弗失。是以或為德,或為業,或效天,或法地,無所往而不當於道,合於義,則是道義又從吾性中而出也,豈不猶易之行乎天地之中邪?故曰:「成性存存,道義之門。」何謂存存?猶之曰存之至云爾。惟存之至,故足以配天地之設位,而道義自此而出。噫!自非聖人,其孰能與於此?張橫渠曰:「知極其高,故效天;禮著實處,故法地。」又曰:「成性須是知禮,存存則是長存。」知禮亦如天地設位,斯可得之矣。童溪易傳卷二十七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