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童溪易傳卷十六

欽定四庫全書

宋王宗傳撰䷢

坤下離上 「晉」:康侯用錫馬蕃庶,晝日三接。彖曰:「晉」,進也。明出地上,順而麗乎大明,柔進而上行,是以「康侯用錫馬蕃庶,晝日三接」也。

「晉」合「離」、「坤」而成體,「離」明在上,「坤」順在下,上明而下順,文明之主作於其上,而順德之臣相屬於下,王者寵遇諸侯之日也。夫「晉」之為義,則進是也,猶之曰需須也。「明出地上」,即「坤」與「離」之象以明「晉」也。「順而麗乎大明」,即「坤」與「離」之義以明「晉」也。「柔進而上行」,又即六五之爻以明「晉」也。夫「明出地上」,則萬物鹹仰,此大明在上之象也,故曰:順德之臣當此時,得以附麗於大明之君,而相與以成康民之功焉,故曰:「順而麗乎大明。」其在爻,則六二「受茲介福,於其王母」,六三「眾允之,志上行也」是也。「柔進而上行」,謂六五以柔順之道進而行乎上,而「離」之中爻,方其乾坤之相索也,亦實自「坤」來,今居五位,故曰:「柔進而上行也。」夫文明之主作於其上,順德之臣得所附麗而被其寵光焉。而五也又以柔順之道行乎上而逮乎下,故曰:是以「康侯用錫馬蕃庶,晝日三接」也。夫諸侯者,王者所與共安此民也,故曰「康侯」。當晉之時,所謂侯者,各以順體而奉承於上,而無有異志焉,又所謂治世之臣也。夫馬有行地之才,而又有承上之德,王用錫之馬也,而又至於蕃庶。多焉者,所以稱其才,而表其朋類之紛如也。不惟錫予如此之多且厚也,又見親禮,晝日之間,其按遇之也,至於再三焉。則寵遇之隆,一至於此,為諸侯者,何修而得此於大明之主哉?曰:以其能為治世之臣,而有安民之功故也。故易於此諡之曰康侯。其曰「晝日」雲者,正明出地上之時也。在詩之崧高,其三章曰:「王命申伯,式是南邦。」其四章曰:「王錫申伯,四牡蹻蹻。」其五章又曰:「王遣申伯,路車乘馬。」此詩為宣王能建國親諸侯,褒賞申伯而作也。烝民之詩,其三章曰:「王命仲山甫,式是百辟。」七章曰:「仲山甫出祖,四牡業業。」又曰:「四牡彭彭,八鸞鏘鏘。王命仲山甫,城彼東方。」其卒章又曰:「四牡騤騤,八鸞喈喈。仲山甫徂齊,式遄其歸。」此詩為宣王能任賢使能而作也。至於韓奕之詩,其一章曰:「韓侯受命,王親命之。」其二章曰:「四牡奕奕,孔修且張。韓侯入覲,以其介圭,入覲於王。王錫韓侯,淑旗綏章,簟茀錯衡。」其三章又曰:「其贈維何,乘馬路車。」其卒章又曰:「王錫韓侯,其追其貊,奄受北國,因以其伯。」此詩為宣王能錫命諸侯而作也。至於江漢之詩也,其二章曰:「經營四方,告成於王。四方既平,王國庶定。」其三章曰:「王命召虎,式闢四方。」其四章曰:「王命召虎,來旬來宣。」又曰:「肇敏戎公,用錫爾祉。」其五章又曰:「釐爾圭瓚,秬鬯一卣,告於文人,錫山土田。」此詩又為宣王能命召公平淮夷而作也。夫即是四詩以觀之,則申也,甫也,韓也,召也,其在周宣之世,所謂康侯也。而宣王也,又能施寵遇之禮,如此其隆且至也。則周家王業之所以能再隆而有光者,此固諸侯之力也。然究其所以然,則宣王實使之。故序詩者於崧高之詩,則曰:能建國親諸侯,褒賞申伯焉;於烝民之詩,則曰能任賢使能,周室中興焉;於韓奕之詩,則曰能錫命諸侯;於江漢之詩,則曰能命召公平淮夷。其曰能雲者,蓋以其功歸之宣王也。若宣王者,其能寵遇諸侯如此,在易之晉,則所謂文明之主也。不然,何以有是之文明燦然以逮下也哉?象曰:「明出地上,晉。君子以自昭明德。」

地者,陰晦之所也。明出地上,則離陰晦之所矣。夫所謂陰晦之所者,何也?其在人也,則冥然無所覺知之地是也。夫無所覺知之地,既已冥昩,則雖父不能詔之子,雖兄不能曉之弟,非其中心自能明瞭,如明出地上,駸駸而日進焉,則不可也。故曰:「君子以自昭明德。」夫人性本明,其或不能遽然而明者,是必有所矇蔽而然也。今也在「晉」之時,其進有漸,始於晦,終於明,其於吾之所謂固明者,而不失其明焉,此「自昭明德」之謂也。程曰:「明明德於天下,昭明德於外也。明明德於己,故云自昭。」

初六:晉如摧如,貞吉。罔孚,裕無咎。象曰:「晉如摧如」,獨行正也。「裕無咎」,未受命也。

「晉」也者,以柔進也。以柔而進,則與六五同德矣。初六之進也,乃與九四居相應之地。夫九四之在「晉」也,非所謂以柔進也,故目之曰「鼫鼠」。而初與之居相應之地,則嫌疑之不免也,故戒之以「晉如摧如,貞吉」,又戒之以「罔孚裕無咎」,言當升進之時,為初六者固當痛自摧抑,獨行其正,無涉於九四,然後吉也。「罔孚裕無咎」者,無與九四相孚也。無與九四相孚,則獨行吾正,自有餘地,不如鼫鼠之貪且畏也,故能裕而「無咎」。不然,則窘束迫促,若無容身之地矣。未受命雲者,吾既痛自摧抑,獨行吾正,進退有地,則在己無過,而在人亦不見咎,惟「未受命」者能之。初六在下,其位甚卑,謹其所予,乃其分也。上命未至而諂以求進,非善處下之道也。

六二:晉如愁如,貞吉。受茲介福,於其王母。象曰:「受茲介福」,以中正也。

夫既得是位而懼其無以稱是位,既得夫君而憂其無以報乎君,此君子所以自盡為臣之道者然也。當「晉」之時,其道上進,在他人以為喜,而在君子以為愁者,非以為偽也,寵遇既厚,則其憂懼有加故也。夫食人之祿,必懷人之事;乘人之車,必載人之憂。凡委質以事人者,舉皆然也。而況六二處中正之位,而上有同德之主,寵遇於己也既厚,則其憂懼可以自已乎?故曰「正吉」。謂以中正之德處中正之位,必如是而後吉也。「王母」,六五也,以柔居尊位,故曰「王母」。六二知憂知懼,以中正而𫉬吉者,是乃受此「介相」之福於六五故也。彖曰:「康侯用錫馬蕃庶,晝日三接。」其「受茲介福」之謂乎!六三:眾允,悔亡。象曰:「眾允」之志上行也。

三與五同功而異位,當「晉」之時,又其同德者也。「坤」為眾,三居「坤」極,順之至也。以順之至而上同乎五,此同類之所從也,故曰「眾允之」。「悔亡」雲者,六三居非正中,而與五且非其應,然當柔進之時,順德既至,而眾臣從之以上進,五雖非其應,乃其同德者也,故其「悔」可「亡」。或曰:志上行也,烏知六三之志非進與上九為應乎?曰:六五,晉之主也。彖曰:「順而麗乎大明。」「大明」,五也。當晉之時,初以卑而在下,未受命也,猶知舍四而獨行乎正。三居人臣之高位,而乃不知惟五之從,舍乎同德之主,而應乎進不以柔之人乎?夫苟舍同德之主,而應乎進不以柔之人,則眾亦不允之矣。能使悔之亡乎?必不能也。噫!此爻又不可以應論也。學易者當權輕重之義以論爻可也。

九四:晉如鼫鼠,貞厲。象曰:「鼫鼠,貞厲」,位不當也。

當晉之時,諸爻皆以柔進也,而九四、上九獨以剛進焉,於晉之時義悖矣。雖然,就此二爻論之,上九處一卦之外,其進也非有迫乎五也,而所謂迫乎五者,惟九四焉。蓋九四以炎上之性上侵故也。然五,君位也,當晉之時,所謂文明之主也,其寵遇之禮所以逮乎下也,亦既厚矣,而下之所以相率而順附乎上者亦眾矣,而四也豈能為之患乎?故以進之時而以「鼫鼠」目之。「鼫鼠」正詩人所謂「碩鼠」也,「食我黍,食我麥,食我苗」,貪而畏人之物也。子夏傳亦作「碩鼠」是也。夫當柔進之時,而九四處近君之位,而獨以剛進焉,其冒進竊位如此,而五又有不可犯之勢,則貪而畏人,故有「鼫鼠」之象。象曰:「鼫鼠貞厲,位不當也」者,謂當柔進之時,獨以剛進,失進之義,故於「貞」為「厲」,於位為不當也。然則當此之時,居此之位,如之何而可也?曰:以六居四,以柔而進,則於位為正當矣,何厲之雲?

六五:悔亡。失得勿恤。往吉,無不利。象曰:「失得勿恤」,往有慶也。凡經所謂「悔」雲者,有所不足於此也;所謂「恤」雲者,有所繫念於此也。「晉」之六五,以柔進而上行,宜若於剛德有所不足也。然柔而得中,則柔不為過,故曰「悔亡」。六五離明之德,無所不照,如日之升,光被萬物,亦未嘗以察察為明也,故曰:「失得勿恤。」夫恤其得失,則明之所及者自以為得,而明所不及者則以為失,過矣,故以「勿恤」戒之。惟夫不以得失為恤也,則大君之道,無往而不吉,亦無往而不利矣。夫苟恤其得失而以察察為明,則天下或有蒙其禍者矣。如漢宣之核實,而蕭、韓諸賢俱受其戮;如顯宗之慧察,至自撞郎而鍾離意輩得以為言;至如德宗以強明自任,疑蕭復輕己,謂姜公輔為賣直,至用盧杞、趙贊,則至於敗亂而不知悔是也,安能慶及臣庶乎?故象又曰:「失得勿恤,往有慶也。」曰「有慶」雲者,則無是漢唐諸君之失矣。

上九:晉其角,維用伐邑,厲吉,無咎,貞吝。象曰:「維用伐邑」,道未光也。「晉」也者,以柔進也。上九以剛而進,進至上九,無所復進也,故有進其角之象。角之為物,在物之首,剛而銳者也。此以九居上之謂也。程河南曰:伐四方者,治外者也;伐其居邑者,治內者也。言伐邑,謂內自治也。晉之上九,晉至其角,無所復進矣。惟能自反自克而內自治焉,則知所以危厲自警而𫉬吉矣。此所以無剛進之咎也。然在柔進之時,而以剛進焉,又必自反自克而後可以無剛進之咎,則於正道固有所虧而未光者矣,故於「貞」為「吝」。惟以自反自克為用者,蓋所以救其正道未光之失也。夫晉至上九,進極必退,窮上反下,易之道然也。剛又知變,故上九之爻辭如此。䷣

離下坤上 明夷:利艱貞。彖曰:明入地中,明夷。內文明而外柔順,以蒙大難,文王以之。「利艱貞」,晦其明也。內難而能正其志,箕子以之。

「晉」者,明盛之時也。明君在上,故群賢於焉而並進。「明夷」者,昏暗之時也。暗君在上,故賢者於焉而見傷。此「明入地中」與「明出地上」反也。「夷」,傷也。明而傷焉,當此之時,其在人君則為昏暗,其在賢人則為晦藏也。明入地中,此合「離」「坤」之象,以言「明夷」也。「內文明而外柔順」,此合「離」「坤」之用,以言「明夷」也。「利艱貞」,晦其明也。此又即以六居五之義,以言「明夷」也。夫「離」在「坤」下,明入地中之象也。明入地中,則其明滅矣,故為「明夷」。以二體言之,內體「離」也,故「內文明」;外體「坤」也,故「外柔順」。其在人也,則文明之德蘊於內而不耀,柔順之心施於外而無忤。傳所謂「有君民之大德,而又有事君之小心」是也。以此道而蒙犯大難,用能脫其厄禍,而不失其明聖,此文王所用之道,以處暗世然也,故曰「文王以之」。「明夷」之時,暗主在上,賢者切而近之,不敢逃去,故利於處艱厄而不失其正,謂能隱晦其明而然也。其在爻,則六五切近上六,而以陰晦居五是也。夫箕子,紂之諸父也。當是時也,罹此家難,故曰「內難」。然正其志以自守,不敢逃去,而亦𫉬免害焉,非能晦藏其明者能之乎?此箕子所用之道,以事暗君然也。故曰「箕子以之」。經曰:

「易之興也,其當殷之末世,周之盛德邪?當文王與紂之事邪?是故其辭危。」明夷之六五曰「箕子之明夷」。而夫子之於彖,又以文王、箕子兼釋之,而紂之事愈彰彰矣。

象曰:「明入地中,明夷,君子以蒞眾,用晦而明。」

昔者嘗即三不欺優劣之論,以論蒞眾之道矣。西門豹治鄴,民不敢欺;子產治鄭,民不能欺;子賤治單父,民不忍欺。魏文帝問群臣:「三不欺於君德孰優?」鍾繇、華歆、王朗對曰:「臣以為君任刑,則下畏罪而不敢欺;君任察,則下畏覺而不能欺;君任德,則下感義而不忍欺。優劣之縣,在於權衡,非徒低昂之差,乃鈞銖之較也。」夫任刑固非蒞眾之道矣,而任察尤非蒞眾之道也。蒞眾之道在於有寬厚含容之德,而不任察以為明也。夫苟無寬厚含容之德,而徒任察以為明,則以人不能欺之為得計也,而不知人情由此臲卼而不安,疑懼以生變,而群起以軋我矣,此又非計之得也。由是觀之,則莫明於用晦,而莫不明於任察也。昔有問安邊之策於班超者,超告之曰:「凡居邊者,類非忠臣孝子,察見淵魚不祥。」問策者,笑曰:「此但平平爾。」忽其言不用,而邊果以叛聞。豈非莫明於用晦,莫不明於任察乎?「明夷」之

象曰:「明入地中,明夷。君子以蒞眾,用晦而明。」信乎用晦而明也。凡居人上者,不可不知此。初九:明夷于飛,垂其翼。君子於行,三日不食。有攸往,主人有言。象曰:「君子於行」,義不食也。

初九居「明夷」之初,初見傷者也。上六,暗主之在上也。初之於上,位卑而勢隔,然明者見微而慮早,故為是飛揚之計。龔深甫曰:明夷之難在上,而初極遠之,宜下而不宜上者也。故明夷于飛,垂其翼,不宜上而就下也。夫君子於行,謂去其祿也。三日不食,謂去其祿位,則義不食其祿故也。謂之三日,則雖飢而死,不顧也。此初九在下位之事也。夫當闇亂之世,處下位而無益於人之國家,而力又不能復還夫暗主之明,則義當引去。夫苟復為是往就之計,則主人亦莫我信矣,何補乎?故曰:有攸往,主人有言。以伊尹之五就桀也,終不能移桀而之善,徒以促其亡爾。以三仁之在商也,所謂周親也,而不能回商辛之聽,而免宗國之覆,疏遠之臣,其如之何?得以免害,幸矣。此初九之君子,所以義在引去而不顧也。六二:明夷,夷於左股,用拯馬壯,吉。象曰:六二之「吉」,順以則也。

六二,文明之主也。彖曰:內文明而外柔順,以蒙大難。傳曰:「有君民之大德,而又有事君之小心,則六二是也。」蓋以六居二,又為柔順之至也。而夫子釋之曰:「六二之吉,順以則也。」此爻非文王而當「明夷」之時,其誰當之?而諸家或以初爻為伯夷、太公,此爻為太顛、閎夭。夫以初爻為伯夷、太公猶可也,何者?以其避紂也。以太顛、閎夭當此爻,此何義哉?豈不以在下體而輔諸九三乎?未也。蓋諸家或以九三為文王之爻,非也。此徒泥「不可疾貞」一言,而謂此文王之事也,此未識爻義也。夫九三,武王之爻也,非文王事也。欲盡文王小心事紂之義,而以救世為心,又能脫於厄禍而不失明聖,則非六二一爻,不足以盡之。夫股在下而有行之具也。「明夷於左股」,則左股嘗見傷矣,此所謂羑里之厄也。六二陰也,故曰「左股」。然左股見傷,而強壯者猶無恙焉,則所以為文王者猶故也,謂非禍難之所能害也。雖然,彼君也,我臣也。天命未革,則為臣之分,吾所不敢違也。而上以承乎君,下以安乎民,此吾之心不敢不自盡也。當此之時,用拯之道,豈敢不用力哉?所謂用拯之道,何也?曰:上欲拯吾君,而為無過之君;下欲拯斯民,而為無難之民,此吾所以不敢不用其力也。此文王自盡之道然也。故曰:「馬壯吉。」夫馬之所以「吉」於壯者,徒以能拯載乎人也。而文王之心亦曰:吾之用力,上以承乎君,下以安乎人者,蓋不敢不如是之自盡也。以吾之順德,而不敢失乎為臣之則者然也。而贊易者,則推原其本心,而因其「馬壯」之吉也,而贊之曰:「六二之吉,順以則也。」此可謂得文王之本心也。吾故曰:六二一爻,在明夷之時,非文王不足以當之。

九三:明夷於南狩,得其大首,不可疾貞。象曰:「南狩」之志,乃大得也。他卦九三與上六為正應,在「明夷」則為至明克至暗之象也。蓋九三,明之極也,而在下卦之上。上六,暗之極也,而處窮極之地。此以明除暗之義也。程曰:「斯義也,其湯武之事乎?」是也。九三,離也。離,明方也。在「明夷」之時,而興除亂去害之事,故曰:「明夷於南狩。」然「南狩」之志,在於得其「大首」,而不可疾貞之也。上六居一卦之上,「大首」也。當「明夷」之時,所謂闇亂之魁者也。故當克而𫉬之,「不可疾貞」者,耿希道曰:「以明除暗,如晝夜之進退,何可疾哉?」按史記載盟津之役,諸侯不期而會者八百。諸侯皆曰:「紂可伐也。」武王曰:「女未知天命,未可也。」乃還師歸。居二年,聞紂暴虐滋甚,於是告諸侯曰:「殷有重罪,不可以不畢伐。」師渡盟津,諸侯鹹會,武王乃作泰誓。故泰誓一作,而殷亡矣。此所謂「不可疾貞」也。若疾以貞之,則武王為不知天矣。夫聖人之志,亦志於除亂去害而已矣。若志不在此,則悖亂之為也。故象曰:「南狩之志,乃大得也。」猶之曰九三之志所以「大得」者,以「南狩」也。曰「南」雲者,謂其有是明也;曰「狩」雲者,謂其除亂而去害也。然則有湯、武之德,然後可以為湯、武之事。

六四:入於左腹,𫉬明夷之心,於出門庭。象曰:「入於左腹」,𫉬心意也。

六爻自初至五,當闇亂之世,明者見傷,故初曰「明夷于飛」,二曰「明夷於左股」,三曰「明夷於南狩」,五曰「箕子之明夷」。惟四也,以陰居陰,屬坤陰之體,無明之可傷,而爻辭但曰:「入於左腹,獲明夷之心」,此正以陰邪柔從為事。程河南所謂「邪臣之事暗君,必先蠱其心」是也。而諸家或泥於「出門庭」之一語,而曰此微子去商歸周之義也,則亦誤矣。夫邪臣之事暗主,其能易獲其心意者,蓋必有深入而陰中之計也。「左」,陰所也。「腹」,善容納者也。「入於左腹」,謂六四之所以見納於上者,以柔邪之道從陰僻中而入也。夫如是,故有以得乎暗主之心矣。方當闇亂之世,以小人為之君,必以小人而為之臣,其心同志合,豈待至深至久而後至此哉?方其因緣獲進之初,而深入陰中之計已行矣。故曰:「獲明夷之心,於出門庭」。然則此非小人之奸巧而入之之易也,蓋君心闇亂而入之之不難也,此心意之所以易獲也。夫人君之心或不謹,而易為陰小之所入,天下雖欲不為闇亂之世,得乎?禹之戒舜曰:「安汝止,惟幾惟康,其弼直。」夫汝止不安,則易動而易惑,不知幾康之是念,故輔弼之臣安得而直,邪佞之人安得而不易入乎?然則大智如舜,而禹之戒猶及於此,況愚闇之主乎?

六五:箕子之明夷,利貞。象曰:箕子之貞,明不可息也。他卦六五鮮有非君之位者,此卦乃以為箕子之爻,何也?曰:以六居五,內陽明而外陰晦,此乃「晦其明」之義。以紂之闇亂,又將有失位之象,不足以當此爻也。箕子,其親臣也,義不遠去其君。此時商家無主,故易於此乃以六五處箕子,為其能「晦其明」,而且切近上六故也。上六陰暗之極,則移紂以居此位,以陰暗既極,有在上而失位之象也。此易之微義也。不如是,則非易矣。夫上六陰暗之極,其在明夷之時,故為明夷之主。六五切近明夷之主,若不能自晦其明,則必見傷害。故箕子之當此時也,義既不當遠去其君,而忠言至諫又不能入,乃不得已而為是徉狂之計,以免於害。故在彖則曰:「利艱貞,晦其明也」。而在爻則曰:「箕子之明夷,利貞」。夫箕子之當此時也,能晦其明,故其明不可息滅。夫箕子之明所以不可息滅者,何也?亦曰:吾正此志以事君,此身可滅,而此正不可滅也。夫吾之正不滅,此其明所以不可息滅也。嗟乎!事君若箕子可矣。

上六:不明晦,初登於天,後入於地。象曰:「初登於天」,照四國也;「後入於地」,失則也。

上六居明夷之極,明傷之極也。明傷之極者何?「坤」之終也。居坤暗之終,則明傷之極矣。故曰不明晦,謂不明而晦也,此與晦其明反也。夫人君之道無他,在乎終始惟一而已矣。伊尹之訓太甲曰:「常厥德,保厥位。厥德靡常,九有以亡。夏王弗克庸德,皇天弗保。」又曰:「今嗣王新服厥命,惟新厥德,終始惟一,時乃日新。」蓋嘗即是說而論之。夫人君之始服厥命也,雖至庸懦之主,蓋亦知所謹也。何也?始可能也,而卒為難,此所謂「初登於天,照四國」也。及其晚也,欲心一萌,則以天下之莫我尊、莫我貴也,吾縱吾所欲,皇恤乎?惟其如是,此主道所以日微,君德所以日失,天下日駸駸而入於闇亂之世矣。此所謂後入於地,失則也。司馬溫公曰:其言失則者何?國家之所以立者,法也。故為工者,規矩繩墨不可去也;為國者,禮樂法度不可失也。度差而機失,網絕而綱紊,紀散而絲亂,法壞而國家從之。嗚呼!為君子者,可不謹哉!童溪易傳卷十六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