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溪易傳卷二十四
欽定四庫全書
宋王宗傳撰䷵
兌下震上 「歸妹」:徵兇,無攸利。彖曰:「歸妹」,天地之大義也。天地不交而萬物不興。「歸妹」,人之終始也。說以動,所歸妹也。「徵兇」,位不當也。「無攸利」,柔乘剛也。
夫易之道,貴於不窮,而惡於或窮。故聖人之於易也,於其所貴者,則每每援引天地大義而以告夫人;於其所惡者,則又重為之戒,而以明示夫人。是何也?所不可滅者,天理也;所不可不戒者,人慾也。人慾之縱,而天理之害也。夫惟天理之不可滅也,故於家人則曰:「男女正,天地之大義也。」聖人又引天地大義為歸妹言者,亦非他也,人之終始又在於所重故也。此之謂天理之不可滅者也。吾故曰:易之道貴於不窮。乃若人慾之縱,而能為天理之害者,則尤在於所戒焉爾。故於姤則曰:「勿用取女,不可與長也。」聖人於姤既曰「勿用」,又曰「不可」雲者,此非惡夫柔也,惡夫柔之能為剛害也。柔能害剛,則「歸妹」之位不當柔乘剛,所以有「徵兇,無攸利」之戒也。此之謂人慾之縱,而天理之害,不可不戒也。吾故曰:易之道又惡於或窮。夫歸妹之義,所以得為「天地之大義」雲者,蓋歸妹合震、兌二體而成卦,震東方也;兌,西方也。此天地生成之義然也。其在人也,則震,長男也,兌,少女也。古者制嫁娶之禮,男以三十而娶,女以二十而嫁,故其所歸妹也。「妹」,少女之稱也。天地之大義,而震與兌見之,故曰:「歸妹,天地之大義也。」此即震、兌相合,以明歸妹之義也。大抵天地不相交感,則萬物之既衰者,無自而復興。女不歸男,則生生之理廢矣。又安能前者有終,而後有始,如是之不窮矣乎?故又繼之曰:「天地不交,而萬物不興,歸妹,人之終始也。」此又即「天地之大義」,以明人之終始然也。由是觀之,豈非易之道貴於不窮矣乎!說以動,所歸妹也。此合震、兌二體之用,以示歸妹之戒也。夫說者,小人之情也。其所「歸」者,妹也,故「說以動」。然說無紀極,而動無止息,鮮有不失其正者。故繼之以「徵兇」,以言惟說是動,則縱其所往,莫之知止,而兇隨之矣。何者?失正故也。以六爻之位觀之,九二、六三、九四、六五,位皆失正。初與上雖當陰陽之位,然陽在下,陰在上,亦不當位也。陰陽所處,俱不當位,如此何動而不兇乎?故曰:「徵兇,位不當也。」此又言六爻俱不當位,以明「歸妹」之所以「徵兇」也。雖然,不特位不當也,又有乘剛之過焉。以「兌」之六三,而乘初九、九二之剛,以「震」之上六、六五,而乘九四之剛。夫以柔乘剛,則下制乎剛。剛為柔所乘,則受制乎柔。剛柔易位,尊卑貿亂,而家政替矣。又何往而利乎?故又繼之曰:「無攸利,柔乘剛也。」此又指三陰乘剛,以明「歸妹」之所以「無攸利」也。程河南曰:「夫陰陽配合,男女交搆,理之常也。然縱慾而流放,不由義理,則淫邪無所不至,傷身敗德,豈義理哉?此歸妹」之所以兇也。又曰:男女有尊卑之義,夫婦有倡隨之禮,此正道也。苟不由正道,狥情肆欲,惟說是動,則夫婦瀆亂,男牽欲而喪其剛,婦狃說而忘其順,如「歸妹之乘剛是也。此所以無往而利也。」由是觀之,豈非易之道又惡於或窮矣乎?夫由前之言以觀,則易之道貴於不窮;由後之言以觀,則易之道又惡於或窮?聖人懼天理之或滅也,此易之所以有「歸妹」。聖人又懼人慾之或縱,而天理之或害也,此「歸妹」之卦辭所以又重為之戒雲。噫!微吾聖人,則天理之盟主,伊誰屍歟?象曰:澤上有雷,「歸妹」,君子以永終知敝。
夫澤之為物也,鍾莫說之性,必有所說也,而後澤水為之動搖。今也澤上有雷,陽之氣既以奮震,則澤水從而感動於其下,此女從男之象也,故為歸妹。程河南曰:「雷震於上,澤隨而動;陽動於上,陰說而從」是也。然陰陽之相感也,雖至於動說,而動說之不已,則又失永終之道焉。何謂永終之道?曰:男女有尊卑之序,夫婦有倡隨之禮是也。此道或失而動說不已,則狥情肆欲,棄禮亂倫,女無雞鳴之誨,士無昧旦之警,而家政日廢,醜德日彰矣,欲永終,得乎?君子知此弊之所由生也,常生於動說之不已,故於女也,懼其狃於說而忘其順也,則帥之必以禮;於男也,懼其牽於欲而喪其剛也,則其動必以正。以此而始,以此而終,又何弊之有哉?不獨夫婦之道為然也,天下之事莫不有弊,知其弊之所由生也而致其謹焉,則終無弊矣。訟之象曰:「君子以作事謀始」,亦是意也。初六:歸妹以娣,跛能履,徵吉。象曰:「歸妹以娣」,以恆也;「跛能履,吉」,相承也。
初,下位也;九,陽德也。當「歸妹」之時,以陽德居下位,乃諸娣之賢明者。諸侯娶妻,諸娣從之。韓侯之詩曰「韓侯迎止,於蹶之裡,諸娣從之,祁祁如雲」是也。故初有「歸妹以娣」之象。夫娣不正而合者也,故稱「跛」焉。然而能執謙之志,以說承上,故曰「跛能履」。夫有賢明之才,執謙卑之志,安恆處分,以助承其君而不失厥職,以是為得,故曰「徵吉」。而象曰:「歸妹以娣」,以恆也;「跛能履」,吉相承也。
九二:眇能視,利幽人之貞。象曰:「利幽人之貞」,未變常也。孔氏釋義曰:九二不言歸妹者,既在歸妹之卦,歸妹可知,故略不言也。蘇東坡曰:九二亦娣也,其不言歸妹,何也?因初九之辭也。而龔氏、耿氏又皆指二為嫡,而曰初以娣承二,二以嫡承五。今以文義考之,俱未然也。夫九二正得下體中位,不應取娣象。而六五位上體之中,以貴為行,既稱其君矣,則所謂嫡者,五也,二亦不應復為嫡也。然不言歸妹,何也?曰:二處下體中位,居陰守常,未適乎外,所謂女子之賢明,而妹之未歸者。故爻辭但以女子守常為正,而以幽人象之,而曰「眇能視,利幽人之正」而已。蓋以九二賢明之才,位下體之中,當斯時也,何所用其明哉?但當居陰守中,而自託於幽眇之地,夫然後不失其常矣。故曰:「眇能視,利幽人之貞。」而象曰「未變常也」。蓋謂「眇能視」者,以二有賢明之才,未始自鬻自衒,而其視不過寄諸幽眇之地,以是為能而已矣。此九二所以不言「歸妹」,不取娣,象亦無嫡義,而獨取幽人以為象歟?「幽人」,猶詩人所謂「窈窕淑女」,有幽閒正靜之象。
六三:歸妹以須,反歸以娣。象曰:「歸妹以須」,未當也。蘇東坡曰:「古者謂賤妾為須,故天文有須女。」朱子發亦引天官書雲:「須女四星,賤妾之稱。」夫三,下體之高位也,不應有賤須之名。然以六居三,居不當位,德不正也;柔而尚剛,行不順也;為說之主,以說求歸,動非禮也。夫女子之可貴者,為其正也,順也,動以禮也。今也六三犯此三不韙,其目之曰「須」也固宜。此象所謂「未當」也。夫「歸以須」,六三也;「歸以娣」,則初九也。若以六三而比初九,誠相反也,何也?初有賢明之才,執謙卑之志,處常安分,用𫉬其吉,三有是乎?夫三與初既如是之相反也,則雖欲為娣,不可得也,宜其惟須之為也。故曰:「反歸以娣」,謂三之「歸以須」與初之「歸以娣」相反也。夫是之謂「未當」。
九四:歸妹愆期,遲歸有時。象曰:「愆期」之志,有待而行也。九二,妹之未歸也,故不以歸妹言;九四,妹之可歸而未歸者,故曰「歸妹愆期」。何也?九四賢明之才,雖與二同,而所處之位則與二異故也。夫二與四皆居陰也,何謂其所處異也?曰:卦爻有六,已居其四,以九居四,已離兌體,此所謂愆期之歸妹也。夫女子于歸妹而或愆者,何也?曰:禮以女子二十而嫁,或有大故,則以二十有三為節。九居四位,既離兌體,此所以有愆其期而遲其歸之象也。何也?有時而然,而非悖於禮經故也。夫生而願為之有家者,女子之志孰無是也?然或有待而行,而至於愆其期焉者,亦各言其志也而已矣。故曰:「歸妹愆期,遲歸有時。」而象曰:「愆期之志,有待而行也。」四雖上體,然亦居陰,故有遲滯而不遽前之象。若陽貨謂孔子曰:「懷其寶而迷其邦,可謂仁乎?好從事而亟失時,可謂知乎?」日月逝矣,歲不我與,而夫子從而諾之曰:「吾將仕矣。」夫時之失而日月之逝,在夫子豈不知此?然夫子之志,蓋亦有待云爾。故嘗以櫝玉自況,而曰:「我待價者也。」又嘗以匏瓜況,其不然,而曰:「吾豈匏瓜也哉?」則聖人之志,非固為是愆期之事以取誚於人也,亦曰「遲遲吾行」者,此非我也,時也。
六五:帝乙歸妹,其君之袂,不如其娣之袂良。月幾望,吉。象曰:「帝乙歸妹,不如其娣之袂良」也。其位在中,以貴行也。
五,君位也,「歸妹」之處此位也,所謂嫡夫人、小君位也,莫尊且貴焉。雖然,尊且貴也,以六居五,體謙從禮,而無亢滿之失,故曰「帝乙歸妹」。子夏傳曰:「天乙,湯也。」湯嫁妹之辭,有所謂往事爾。夫必以禮義之言,則欲其無亢滿之失可知。故「泰」之六五,去驕去泰,與此爻同象。夫惟雖尊且貴,而能體謙從禮也,故尚禮而不尚飾。衣袂所以為容飾也,而曰「其君之袂,不如其娣之袂良」者,其良在德不在袂也。良,美好也。若娣則以容飾為事者也,袂之良,則其德未必如袂也。何也?其君其娣各有所尚故也。葛覃之稱后妃也,不過曰刈濩是中谷之葛,以為絺綌而服之云爾。及其薄汙也,而又薄澣之,以為后妃恭儉節用之德,則其良在德不在袂可知也。夫陰陽之義,配日月也。日,君也;月,則小君也。小君體謙從禮,而無亢滿之失,以況,則月幾望也?夫五,君位也,當「歸妹」之時,而以小君位焉,可謂尊且盛矣。然以六居之,則雖盛未盛也,則月之幾望是也,此非六五之所謂「吉」乎?若夫月望則與日並,陰盛則與陽敵,此女媧、呂、武所以亂天下也,其禍可勝言哉!然其所以至此者無他,不知亢滿之是戒云爾。乃若歸妹之六五,以帝乙之貴,行謙遜之德,而不失乎處中之道,寧有是過乎?故象又曰:「其位在中,以貴行也。」
上六:女承筐,無實,士刲羊,無血,無攸利。象曰:上六「無實」,「承」虛「筐」也。
夫婦女之職,所以輔相夫子,承先祖、供祭祀者也。故詩之採蘋述其「採彼蘋藻,盛之筐筥,湘之錡釜,奠之室牖」,屍之者有齊季女也。禮亦稱祭祀之禮,主人親割牲取血以祭,而執其鸞刀,以啟其毛,取其血膋,是烝是享。而信南山之詩亦以此責幽王之不能,則夫先祖之是承,而祭祀之是供也,孰大於是?今也上六處「歸妹」之終,勢已窮也;居「震」之極,動不靜也;柔弱無能,才不堪也;陰虛不實,誠不存也;愚闇處上,好自用也。有是數者,以女言之,則「承筐無實」矣;以士言之,則「刲羊無血」矣。其如承先祖、供祭祀何?未見其有所利也,故曰「無攸利」。而象則特取虛筐無實以為言者,蓋歸妹上六,女子也,女子不才,重責之也。䷶
離下震上 「豐」亨,王假之,勿憂,宜日中。彖曰:豐,大也。明以動,故「豐」。「王假之」,尚大也。「勿憂,宜日中」,宜照天下也。日中則昃,月盈則食,天地盈虛,與時消息,而況於人乎?況於鬼神乎?
豐者,時之極盛者也。何謂極盛?曰:在萬物則為眾多,在生齒則為繁庶,在幅員則為廣遠,在庶事則為詳備,在人材則為茂盛,在國家則為殷富,在天下則為平治,而在功業則為光明而盛大也。故卦之德曰「豐,亨」。而彖曰:「豐,大也。」夫卦之所以為豐者,合離震而成也。離明而震動,明則足以有照,動則足以有行,明動相資,此致豐之道也。故曰:「明以動,故豐。」此合離震二體之用,以言豐也。夫數榱之室,非甚大也,功力不至,則積日累歲而不能成。豐大之世,其所謂大也,固若是其盛也。為人君者,苟無其道以致是大,則是大也,其能如是其盛乎?故夫致豐之道,惟王者為能至之。何則?所尚者大也。何謂所尚之大?曰明以動是也。非明則無以照,非動則無以行。故夫所以致是豐者,此道也。語其能盡此道者,非王者則不可。故曰:「王假之,尚大也。」假,至也。此又即「明以動」之義,以言惟王者為能盡致豐之道也。夫所謂致豐之王者,非六五乎?六五以陰柔居尊位,而屬震體,有震懼驚憂之象。當此之時,聖人則戒之以「勿憂」。離明在下,日未中之象也。日而未中,則照有所不周。當此之時,聖人又勉之以「宜日中」。蓋以驚憂自沮,則動有所不足也;照有所不周,則明有所不足也。此非尚大之謂也。聖人於此,又不得不有所戒,又有所勉也,故曰:「勿憂,宜日中,宜照天下也。」此又即六五與震離之象,以為王者之戒與勉也。雖然,致豐易,保豐難。人知今日之豐,生於前日之不豐也,又烏知後日之不豐,生於今日之豐邪?故聖人於此,又因「勿憂,宜日中」之一辭,而別演其義曰:「日中則昃,月盈則食,天地盈虛,與時消息,而況於人乎?況於鬼神乎?」所以示萬世人主處豐之大戒。夫日既中矣,則當傾昃;月既盈矣,則當缺食。此豐不常豐之譬也。何則?天地之理,時息則盈,時消則虛。今日之盈,乃後日之虛,息而不已之所致也。後日之虛,又今日之盈,消而不已之所致也。是理也,此天地之所不能違也。故夫天地之盈虛,在陰陽則為進退,在萬物則為盛衰,而其章章在目,可以日夜驗之者,則日之中昃與月之盈食也。由是觀之,則時消時息,而盈虛繼之,此雖天地之大,猶不能違,而況人與鬼神乎?蓋天地之間,聚而為人,散而為鬼神者,此即天地盈虛之理然也。經曰「精氣為物,遊魂為變」,是故知鬼神之情狀是也。夫觀日月之昃食,而知天地之盈虛;觀天地之盈虛,而知人鬼之聚散。天地萬物之理不可常,蓋如此也。不因此之理,而知豐之不常豐也,而盡其所以保豐之道,可乎?何謂保豐之道?曰:持其盈,守其成,如成周之成王是矣。夫成周之世,以萬物則盛多矣,以四方民則和會矣,以土宇則昄章而孔厚矣,以禮與樂則庶事大備矣,以人才則蕩蕩乎其多矣,以曾孫之稼之庾則如茨如梁,如京如坁矣;以當時之治則既醉太平矣;以功業之盛則又有酌以告成矣。此所謂豐大之世,而極盛之時也。使其不能持其盈,守其成,安能保是豐邪?然成王所以持其盈、守其成者何如?曰:吾嘗以詩考之,「嬛嬛在疚」,見於朝廟之言;「成王不敢康」,見於郊祀之什;「予其懲而毖後患,莫予荓蜂」,又見於求助之作,此其故也。
象曰:雷電皆至,豐,君子以折獄致刑。
雷既至,電亦至焉,兩者相會而震耀於天地之間,使人掩耳閉目之不暇,何其盛哉!此雷電皆至,所以為豐之象也。夫震雷離電,施之人事,則刑獄也。故傳曰:「為刑罰威獄,以類天之震曜。」然刑獄之事,豈君子之得已也?不過將以聳懼夫人,而使之皆知警畏云爾。故夫法離明以「折獄」,象震動以致刑。明以折獄,則足以照其幽枉之情;動以致刑,則足以施其剛威之用。震曜並行,下皆警畏,此所以法雷電皆至之象也。河南曰:「噬嗑以明在上而麗於威震,王者之事,故為制刑立法。豐以明在下而麗於威震,君子之用,故為折獄致刑。旅,明在上而云君子者,旅所以慎用刑與不留獄,君子皆當然也。」
初九,遇其配主,雖旬無咎,往有尚。象曰:「雖旬無咎」,過旬災也。
初九,明之初也;九四,動之初也。在他卦則陽與陽為非應,在豐卦則雷電皆至,明動相資,以成其功。蓋明而非動,則明無所用;動而非明,則動無所之。兩者可以相有,而不可以相無。故初遇四則謂四為「配主」,四遇初則謂初為「夷主」也。配如「廣大配天地,變通配四時」,以言其均敵也。「夷」,等夷也,猶之曰莫適為尊卑也。故兩者相遇,皆曰「主」雲。夫人之情,勢均則不相下,不相下則怨隙生矣。惟豐之初與四明動相資,故雖勢均而力敵,不為過咎,故曰「雖旬無咎」。「旬」,十日也。十日之數,天地相函,奇耦錯居,而無或贏或踦之處,何者?適均故也。初與四,其勢雖均,而非其應,往與之遇,明動相資以成其功,故曰「往有尚」。「有尚」雲者,謂有功也。故坎曰「行有尚,往有功也」是也。雖然,明動相資以成其功,則不以勢均力敵為過咎也。或有求勝之心,而無相濟之意,則相先以相失,嫌怨搆而災害生矣。此災害不生於相資,而生於相勝也。故象復戒之曰:「雖旬無咎,過旬災也。」
六二:豐其蔀,日中見鬥,往得疑疾,有孚發若,吉。象曰:「有孚發若」,信以發志也。
六二,明之主也,無應而不動,有明而無用者也,故體柔居陰,以自蔽晦,而有「豐其蔀」之象。「蔀」,草芥,陰蔽之地也。當明之時,而居陰蔽之地,不豐其明而豐其蔀者也。「日中」,明盛之時也。當明盛之時,而所應者六五昏暗之君,故曰「日中見鬥」。「鬥」,昏見也。居中而主運平,六五之象也。夫二與五居相應之地,然以陰應陰,未能必其見用,乃所以自取嫌疑忌嫉也。何者?嫌疑忌嫉之心,暗主之所不免也。明而復昏,故易得此,故曰「往得疑疾」。雖然,當此之時,居此之位,以其見疑見嫉也,而遂已乎?曰:未也。程河南曰:「君子之事上也,不得其心,則居其至誠,以感發其志意而已。苟誠意能動,則雖昏蒙可開也,雖柔弱可輔也,雖不正可正也。」古人之事庸君常主而克行其道者,己之誠上達,而君見信之篤爾。管仲之相桓公,孔明之事後主是也。故曰:「有孚發若,吉。」而象曰:「信以發志也。」
九三:豐其沛,日中見沬。折其右肱,無咎。象曰:「豐其沛」,不可大事也;「折其右肱」,終不可用也。按陸氏釋文雲:「沛,古本或作旆,謂幡幔也。」王輔嗣、胡安定、程河南、朱子發、蘇東坡皆因之。又曰:沬,字林作昧,斗杓後星也。鄭氏亦讀作「昧」。子夏傳雲:「昧,星之小者。」胡安定、程河南亦云:「昧,微星也。」朱子發依字林所釋,曰:「昧,鬥後小星,微昧之光。」夫幡幔懸於上而蔽於下,障蔽光明之物也,此上六之象也。五有鬥象,上居五後,則沬居鬥後也,則沬亦上六之象也。九三以陽居陽,有能為之才者也。然當此之時,為豐之主者,六五也。五既柔暗,而三之所應者,又上六也。則上者既有以蔽乎下,而九三雖有能為之才,亦無所施也。故曰:「豐其沛」,以言其有所障蔽而然也。又曰:「日中見沬」,以言其所見者微而昧也。肱之在人也,所以輔佐上體者也,所謂右肱,尤其有力者,此九三以能為之才而應乎上之象也。然三固有是才矣,而其所應者昏暗之人也,則無以施其用矣,此所謂「折其右肱」也。然則當此之時,有能為之才而無所用也,又何所歸咎乎?故曰:「折其右肱,無咎」,以言君子之心,初無所怨,無所尤也。象曰:「豐其沛,不可大事也」者,夫豐大之世,明動相資,乃能成豐。三有是才,而上之人既旡足賴,如此則豐大之功何自而可成邪?故曰「不可大事也」。人之所恃者,右肱也,所謂可以大事者,此其具也。今也右肱既折,所以勝大事也者無其具矣。故又曰:「折其右肱,終不可用也。」此蓋重嘆九三有是才,而其用不𫉬施也。九四,豐其蔀,日中見鬥,遇其夷主,吉。象曰:「豐其蔀」,位不當也;「日中見鬥」,幽不明也;「遇其夷主」,吉行也。
九四,動之主也。當明盛之時,處近君之位,然其所居者陰也,而又位重陰之下,故與六二同其象,而曰:「豐其蔀,日中見鬥。」而象曰:「豐其蔀,位不當也;日中見鬥,幽不明也。」蓋二之「豐其蔀,日中見鬥」,體柔而居陰,而所應者又陰也;四之「豐其蔀,日中見鬥」者,居陰而位重陰之下,而所承者亦陰也。雖然,當「明以動」之時,而四也實為動之主,豈以「位不當也」與「幽不明也」,而可以已乎?曰:未也。
初與四居相應之地,同德而相濟,所謂夷主也。四若下而與初遇,則當此之時,其為輔助豈小也?未可以勢均力敵而不下應之也。故曰:「遇其夷主,吉行也。」
六五,來章,有慶譽,吉。象曰:六五之「吉」,有慶也。
程河南曰:「六五陰柔居尊,而正體旡虛中巽順下賢之象。聖人設來章之爻,以為教耳。」愚竊謂未可以此罪五也。何也?蓋以六二、九四見鬥之象觀之,則五也誠暗主也。然當豐大之時,所謂以柔暗居尊,而正體旡虛中巽順下賢之象者,則上六之「豐其屋,蔀其家」是矣。六五則未然也,何也?其所處者中也。所處者中,則無自豐自亢之失矣。夫古之人君,固有暗而明者矣,何也?暗者,我也。明者,人也。以人之明而為我之明,則我雖暗何嫌焉?固有弱而強者矣,何也?弱者,我也;強者,人也。以人之強而為我之強,則我之弱何嫌焉?夫惟六五之所處者中也,故雖陰柔也,而無不斷之失;雖體震也,而無過動之愆,此爻辭所以有「來章」之「吉」也。夫「章」雲者,剛柔之雜而成體者也。經曰:「分陰分陽,迭用柔剛。故易六位而成章。」六五以暗而資明,以弱而資強,則自初至四,所謂「明以動」之才者,皆入吾彀中矣。何者?蓋吾有以來之故也。君臣之相得曰「慶」,有是實而名隨之曰「譽」。當豐大之時,而五也有「來章」之「吉」焉,故曰:「有慶譽,吉。」蓋謂有慶有譽,此六五之所以「吉」也。而象特曰「有慶」雲者,舉慶以見譽焉。
上六:豐其屋,蔀其家,𬮭其戶,闃其無人,三歲不覿,兇。象曰:「豐其屋」,天際翔也;「𬮭其戶,闃其無人」,自藏也。
上六,豐之極也,豐之極必亢,以六居上,所謂愚自用、賤自專也,其誰與之?夫在上曰「屋」,取其能覆而已矣。今也「豐其屋,翔於天際」,亢高之象也。在下曰「家」,取其可居而已矣。今也蔀其家,掩蔽其內,幽暗之象也。夫屋雖豐而家則蔀,則莫之與居矣,故又曰𬮭其戶,闃其無人,暗寂也。以言居幽處暗,亢高自絕而人莫之與也,故曰「自藏」也。謂之「自藏」,則非人之遠已也,乃己之遠人也。至於三歲之久而人猶不之覿焉,欲無兇,得乎?此九三所以甘心於折肱而無所歸其咎也。然則程河南所謂「陰柔居尊而震體無虛已下賢之象也」者,非六五也,乃上六也。䷷
艮下離上 旅:小亨,旅貞吉。彖曰:「旅,小亨」,柔得中乎外而順乎剛,止而麗乎明,是以「小亨,旅貞吉」也。旅之時義大矣哉!
入而麗乎內者,處家之象也,故合巽、離而為家人。止而麗乎外者,旅人之象也,故合艮、離而為旅。旅也者,聖賢失位之時也。夫君子之道,固無往而不亨,然時乎得位,則其亨在於天下;時乎失位,則其亨止於身,故卦之德曰「旅,小亨」而已。孟子因周霄之問仕也,而曰:「士之失位也,猶諸侯之失國家也。故君子三月無君,則皇皇如也。」而公明儀亦曰:「古之人三月無君則吊。」曰「古之人」雲者,蓋指孔子也。以其「皇皇如也」,故以「吊」言之。夫孔子以皇皇一旅人,今日之齊,明日適衛,然進以禮,退以義,得之不得曰有命,故吾孟子得以知其心,斷然以或者之言為非是,而曰:「若孔子主癰疽與侍人瘠環,則何以為孔子?」此卦之德又曰:「旅,貞也。」而彖復釋之曰:「旅小亨,柔得中而順乎剛,止而麗乎明,是以小亨,旅貞吉也。」此則指六五一爻與艮離二體之用,以言旅之所以「小亨」與貞吉也。夫用剛非旅道也,故莫尚乎用柔,然柔不可過也,故莫尚乎得中。旅人失位而寄乎外,夫苟徒以媚說順從乎人而已也,此固柔也,而不得謂之得中。孔子見南子,諾陽貨,此所謂順乎剛也。然而無失中之柔焉,則亨德在孔子矣。其在爻也,則以六居五,得中位而屬外體,麗乎二剛之間,故曰:「柔得中乎外而順乎剛。」此釋旅之所以「小亨」也。孟子曰:「吾聞觀近臣,以其所為主;觀遠臣,以其所主。」何者?君子有所止也,不可以不麗乎明故也。故孔子亦曰:「君子之居是邦也,事其大夫之賢者,友其士之仁者。」誠如或者之言,於衛主癰疽,於齊主侍人瘠環,則旅之正不在孔子矣,非所謂「麗乎明」也。故曰:「止而麗乎明。」此釋旅之所以「貞吉」也。夫失位者,旅之時也;亨與貞者,旅之義也。當旅之時,非亨則旅道窮矣,非正則旅道失矣。故「旅」之卦德曰:「旅,小亨。」又曰:「旅貞吉。」旅一也,而再言之,蓋謂其時義之大,在此兩者故也。故孔子於此又嘆之曰:「旅之時義大矣哉!」
象曰:山上有火,「旅」,君子以明慎用刑,而不留獄。
「山」,高遠之地也;「火」,明曜之物也。「山上有火」,則明寓高遠,足以有照,而其勢迅疾,不能久留,旅不處也,故其象如此。夫刑非輕用之物,而獄非可久留之地,故君子觀旅之象也,而得之明無不照之義,則於刑也,每致其明而謹用之;得其迅速而不留之義,則於獄也,亦隨而決之而不留焉。大抵旅道宜慎而不宜留,刑獄之事適與相類,故象取其義雲。
初六:旅瑣瑣,斯其所取災。象曰:「旅瑣瑣」,志窮災也。初六以陰眇之才,居卑下之位,當羈旅之時,非所謂行道救世之志也。此不過謀小利、為小人而已爾,故曰「旅瑣瑣」。夫君子之志,固有所謂遠且大者存也,何也?欲行道以救世故也。夫如是,故旅道不窮而亨,無災而吉,若卦德之所云是矣。今初六之旅也,「瑣瑣」然也,則其志窮矣。窮則無動而吉,此其所以自取災害也。
六二:旅即次,懷其資,得童僕,貞。象曰:「得童僕貞」,終無尤也。
「次」,旅之居也;「資」,旅之用也;「童僕」,旅之役走者也。「旅即次」,則其所舍也有其居;「懷其資」,則其所蓄也有其用;「得童僕」,則其所以奔走而服役也又有其人。旅道何修而得此哉?蓋以六居二之為正故也。夫旅道患不正爾,正則吾無尤於物,而物亦莫吾尤也,此其所以有安而無危,有得而無喪也。而象特曰「得童僕貞」雲者,此省文之例也。而程河南、朱子發皆雲「得童僕之忠貞者,親信之而不疑」,此於義固無害。然九三「喪其童僕,貞厲」,而象曰「以旅與下,其義喪也」,則又上之所以遇下也,其失固有在也,而非童僕不正之罪也。
九三:旅焚其次,喪其童僕,貞厲。象曰:「旅焚其次」,亦以傷矣;以旅與下,其義喪也。
九三以剛居剛,剛之過也。處下體之上,又「艮」之上,自高也。夫自高則不能順乎上而上不與,故曰「焚其次」。謂離火在上,有「焚」象也。過剛不能柔乎下,而下不附,故曰「喪其童僕」,謂剛止於上,無逮下之象也。夫易惡亢而戒剛,大過剛亢,平時猶不可用也,而況於旅乎?故九三之「焚其次」,誠異夫二之即次矣;「喪其童僕」,又異乎二之得童僕矣。何也?以九居三,此雖正也,然而剛過則於正為厲故也。故象又曰:「旅焚其次」,亦以傷矣。以旅與下,其義喪也。蓋謂既已有焚其次之傷矣,而又喪其童僕焉,此暴厲之過也。夫旅,親寡之時也,朝夕之所與者,童僕而止爾,豈可以旅視之也?九三以旅視乎下,則彼童僕也,亦必以旅視乎上矣,其能久留乎?此喪其童僕,其人固然也。曾子曰:「上失其道,民散久矣。」夫上之於下也,能來之而不能留之,則上下相視,皆旅人也,欲其不喪,得乎?故書曰:「民罔常懷,懷於有仁。」九三之「厲」,可謂不仁矣,而又當旅之時,用其不仁之術,宜其然也。或曰:九三之與六二固異矣,而不曰「亡其資」,何也?曰:其次既焚,資何有焉?舉重以見輕也。
九四:旅於處,得其資斧,我心不快。象曰:「旅於處」,未得位也。「得其資斧」,心未快也。
九四以陽動之才而居陰靜之位,得所處也,故曰「旅於處」。然陰靜之位,宜若可處也。當旅之時,旅於外,猶未為得位也。「資」,貨用也。「斧」,利物也。夫君子以行道救世為心者也,位未得而道未行,故雖身旅乎外,得其所處,而貨利之交至也。君子之心蓋亦未快於是也。孟子之在齊、在梁、在薛也,兼金之餽,或受或不受。其受之也,或曰饋贐,或為兵餽,以其有辭;其不受之也,則以無處而饋之也。故曰:「君子而可以貨取乎?」此四之雖得資斧,而我心未始以是為快也。或曰:用剛非旅道也,而四亦剛也,何也?曰:處上體之下,而又居陰位,故無亢剛之失。
六五:射雉,一矢亡,終以譽命。象曰:「終以譽命」,上逮也。程河南曰:「人君無旅,旅則失位。故五雖君位,不取君義。此一爻,孔子之象也。夫雉,文明之物也。六五,離之主,故取雉象。矢,射雉之器也。離為戈兵,故取矢義。夫有文明之才,斯有文明之化。聖人之志,蓋在是矣。然聖人之志雖在於是,其如一矢之遺亡何?謂其失位而旅故也。春秋之君,蓋亦有知孔子之為聖人者矣,若魯哀公、衛靈公、齊景公、楚昭王是也。其次則孟僖子、季康子、楚子西、吳太宰嚭之類,蓋亦不乏人也,然而不能用也。故雖終以譽命,而上逮乎己也,徒足以致旅之小亨而已矣。」而文明之化,卒不見於當世,可不為之重嘆矣乎?
上九:鳥焚其巢,旅人先笑後號啕。喪牛於易,兇。象曰:以旅在上,其義焚也。「喪牛於易」,終莫之聞也。
上九之視九三,尤為剛亢者也。凡物棲高處亢而寄諸危地者,鳥之巢是也,故旅之上取以為象。夫高極必危,離火有焚象也,故曰「鳥焚其巢」,以況則旅之好尚,自取焚害,其義固然也。「先笑」謂喜居物上也,「後號啕」謂巢焚之故也。夫牛,順物也,旅道以柔順謙下為本,上九喪其至順之德於其笑樂平易之時,今也以巢焚之故而號啕也,其誰與聞邪?蓋言剛亢自絕,一至於此,而終莫之與也,此上九之所以「兇」也。童溪易傳卷二十四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