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童溪易傳卷二十九

欽定四庫全書

宋王宗傳撰。繫辭下:

八卦成列,象在其中矣。因而重之,爻在其中矣。剛柔相推,變在其中矣。繫辭焉而命之,動在其中矣。吉凶悔吝者,生乎動者也。剛柔者,立本者也。變通者,趨時者也。吉凶者,貞勝者也。天地之道,貞觀者也。日月之道,貞明者也。天下之動,貞夫一者也。夫乾,確然示人易矣。夫坤,隤然示人簡矣。爻也者,效此者也。象也者,像此者也。爻象動乎內,吉凶見乎外。功業見乎變,聖人之情見乎辭。上系首章述聖人作易之意,而終之以乾坤之易簡。下系首章亦然。故聖人慾人知變以成功業,即聖人因易簡以成德業也。夫伏羲始畫八卦,八卦成列,則天、地、山、澤、雷、風、水、火八物之象在於八卦之中。因此八卦以一至八,六位成章,則九、六二爻又在重卦之中矣。剛即九也,柔即六也,九六相推,所以為變,則九六之變又在剛柔之中矣。聖人從而系之以辭,而命之於人,使知吉凶之所以然,而明其趨舍焉,則趨舍之動,又在乎爻辭之中矣。是故大者為吉凶,小疵為悔吝,皆生乎動。濂溪周先生曰:「吉凶悔吝生乎動。」噫!吉一而已,動可不謹乎?易之本也,本於乾坤之剛柔,是剛柔立易之本也。易之本一立,則乾坤闔闢之變,往來不窮之通,自此而為八卦,自此而為六爻,惟變所適,而六十四卦之序,各以時成,故曰「趨時」。所謂趨時者,亦欲人辨其吉凶,而為之趨舍爾。故又繼之以吉凶者,貞勝也。夫至不一者,天下之動也,吉與兇是也。欲一天下之動,非是貞不能勝之。天地日月,所謂動物之尤大者也,皆不離乎是貞。則是貞也,萬物本之以成體,所謂動中之不動者也。故夫變通趨時者,乃其動也;剛柔立本者,乃其不動也。天地之道,變化無窮,可謂動矣。然上下之位,不變動也,故曰「貞觀」。日月之道,往來不息,可謂動矣。然晝夜之常,不變動也,故曰「貞明」。孰謂天下之動,非是貞以為之體,孰能一之?乾曰「貞固足以幹事」是也。夫易之作也,本於乾坤之剛柔。迨夫剛柔相推,有爻有象,既動夫內,有吉有兇,功業以成,則變通趨時之謂也。是故乾德至剛,確然而健,示人為君為父為夫之道,可謂易矣。坤德至柔,隤然而順,示人為臣為子為婦之道,可謂簡矣。爻之立也,效此易簡而已;象之立也,像此易簡而已。謂自剛柔健順之外,初無他事故也。爻與象動夫一卦之內,則吉與兇見乎其外。惟能入吉凶之域,而不昧於吉凶者,則知趨舍之變,而功業由此而成矣。人其可以不知變乎?未能知變,此聖人不能已之情,又見乎其辭之所命,而曰如此則吉,如此則兇。然則聖人示人以辭,亦不外乎乾坤易簡之理而已矣。

天地之大德曰生,聖人之大寶曰位。何以守位?曰仁。何以聚人?曰財。理財正辭,禁民為非曰義。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,仰則觀象於天,俯則觀法於地,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,近取諸身,遠取諸物,於是始作八卦,以通神明之德,以類萬物之情。作結繩而為網罟,以佃以漁,蓋取諸離。包犧氏沒,神農氏作,斲木為耜,揉木為耒,耒耨之利,以教天下,蓋取諸益。日中為市,致天下之民,聚天下之貨,交易而退,各得其所,蓋取諸噬嗑。神農氏沒,黃帝、堯、舜氏作,通其變,使民不倦,神而化之,使民宜之。易窮則變,變則通,通則久。是以「自天祐之,吉無不利」。黃帝、堯、舜垂衣裳而天下治,蓋取諸乾坤。刳木為舟,剡木為楫,舟楫之利,以濟不通,致遠以利天下,蓋取諸渙。服牛乘馬,引重致遠,以利天下,蓋取諸隨。重門擊柝,以待暴客,蓋取諸豫。斷木為杵,掘地為臼,臼杵之利,萬民以濟,蓋取諸小過。弦木為弧,剡木為矢,弧矢之利,以威天下,蓋取諸睽。上古穴居而野處,後世聖人易之以宮室,上棟下宇,以待風雨,蓋取諸大壯。古之葬者,厚衣之以薪,葬之中野,不封不樹,喪期無數,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槨,蓋取諸大過。上古結繩而治,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,百官以治,萬民以察,蓋取諸夬。是故易者,象也。象也者,像也。彖者,材也;爻也者,效天下之動者也。是故吉凶生而悔吝著也。

前章言聖人作易以垂萬世之教,此章乃言聖人用易以致天下之利。夫立天之道曰陰與陽,則天之於物,獨陰不能生,獨陽亦不能生。立地之道曰柔與剛,則地之於物,獨剛不能生,獨柔亦不能生。此天地之德,合二氣以成大也。立人之道曰仁與義,故聖人所以配天地而王天下者,亦有仁義而已矣。夫王天下者,必有是位,而後是德行焉,故聖人大寶曰位。孟子曰:不仁而在高位,是播其惡於眾也。播其惡於眾,則眾必離,而是位也不可以守,故曰:「何以守位?」曰:仁,仁德也。財,仁德之用也。孟子曰:「徒善不足以為政。」故又曰:「何以聚人?曰財。」程河南曰:富者,眾之所歸,惟財為能聚人。夫天地之生萬物,乃所以養人也。天地生財以養人,而聖人為天地主財以為君,能使夫人仰事俯育,養生喪死,各得其宜,而無乖爭之失者,非是義不可也。蓋義也者,乃所以輔仁也。理財,如所謂作網罟以佃漁,作耒耜以耕耨,致民聚貨以交易之類是也。正辭,如所謂易結繩以書契,百官以治,萬民以察是也。禁民為非,如所謂重門擊柝,以待暴客,弦弧剡矢,以威天下是也。朱子發亦曰:「義所以為仁,非二本也。」古之聖人,如包犧氏、神農氏、黃帝、堯、舜氏,皆得其道也。故下文繼之以十三卦之製作焉。然八卦始於包犧,重卦成於文王。當犧、農、黃帝、堯、舜之時,重卦未立,而有十三卦之製作,何也?蓋三才既設,此理已具,

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,故通變以宜民。是理也,邵堯夫所謂「畫前有易」是也。吾夫子發明之爾。夫法象莫大乎天地,聖人作易,必本於天地,故曰:「仰則觀象於天,俯則觀法於地。」然天地之法象,散於萬物,而聚見於吾身,無所不觀,無所不取,而後易之理無遺矣。故又曰:「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,近取諸身,遠取諸物。」耿希道曰:仰觀象於天,則所以畫乾者得矣。俯觀法於地,則所以畫坤者得矣。然乾純剛也,坤純柔也,剛柔未雜也。觀鳥獸之文,而知剛柔之相雜,於是乾坤相索而六子生焉。又觀地之宜,而知剛柔之異齊,於是乾坤六子猶父子之殊體,兄弟之異才焉。聖人觀象於天,觀法於地,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,而八卦之理得矣。又近取諸身,而首足耳目之屬無不契;遠取諸物,而水火山澤之屬無不類。俯仰縱橫,遠近合矣,於是始作八卦也。八卦作,則不可測知之妙,與無所終窮之變,可見於此,故曰:「以通神明之德。」近取諸身,則以一身可以知八物;遠取諸物,則以八物可以知萬物,故曰:「以類萬物之情。」包犧之世,其俗飲血而茹毛也,然與禽獸爭一旦之命,聖人閔焉,故網罟之設,而以結繩為之,使之漁魚於川,佃獸于山,而免山川之害。此之為制,則取之離也。蓋離為目,目目相附,網罟之象,而其義則麗也。言以網罟佃漁,而禽獸麗之也。神農氏時,民厭鮮食,聖人於是教之耕殖,斲木為耜,揉木為耒,而興耒耜之利。其所以取諸益者,蓋益之為卦,合震巽以為體。震,木也;巽,亦木也。故或斲之,或揉之。斲雲者,欲其適宜也;揉雲者,欲其能直也。而耒耜之利興,而後其益無窮矣。夫有菽粟者,或不足於禽魚;有禽魚者,或不足於菽粟。此又懋遷有無之不可以已也。日中者,萬物相見之時也。市者,致民聚貨以相交易之地也。噬嗑之為卦也,合離、震以為體。離明在上,則日中也;震動於下,則為市也。雜卦曰:噬嗑,食也。交易而退,各得其所,則食貨流通,無有餘不足之異矣。朱子發曰:唐虞氏時,洪水之患,庶民鮮食,然後教民稼穡,懋遷有無,化居其道,萬世一揆。夫食貨既備,則斯民飽食逸居,苟無尊卑上下之分以示之,則強弱相陵,鬥爭攘奪,與禽獸無異矣。此黃帝、堯、舜氏所以用通變之道,使天下之民無有倦怠之心,而服勤以事其上。至於通變之道,民皆由之而不知,則又各得其宜矣。夫通變之道本於易。易也者,生生不窮之謂也。故曰:「易窮則變,變則通,通則久。」聖人通變之道而至於久,此斯民之所以不倦,所以宜之也。故舉大有上九之爻辭曰:「是以自天祐之,吉無不利。」以言君民上下,至此皆吉且利也。夫當此之時,所以通變之道何也?亦曰使斯民自別於禽獸而已。故取乾坤一定之尊卑,而垂衣裳以示之。「乾」在上為衣,「坤」在下為裳。斯民也得於觀感,則上下之分定,而強弱相陵,鬥爭攘奪之禍息矣。天下胡為而不治乎?又況神農氏時,與民並耕而食,饔飧而治,至是尊卑位定,君子小人各有所職,則上下無不辨之分。韓氏曰:「垂衣裳以辨貴賤」是也。自此而下,皆黃帝、堯、舜之所為也。「渙」、「隨」二卦,舟車之用也。蓋自上古山無蹊,澤無樑,至是則刳木為舟,剡木為楫,以通諸川。「刳」雲者,欲其中虛也;「剡」雲者,欲其末銳也。「渙」之卦,上巽下坎。「巽」,木也。「坎」,水也。木行水上,有舟揖之象。而「渙」之彖亦曰:「利涉大川,乘木有功也」。故「渙」有濟險之義,而聖人取之。上古牛未穿,馬未絡,至是則服牛乘馬,以通諸塗。「服」雲者,以其能引重也;「乘」雲者,以其能致遠也。「隨」之卦,上兌下震。「兌」,說也;「震」,動也。動而說,隨有車馬之象。而隨之上六亦曰:「拘繫之,乃從維之。」故隨有隨人之義,而聖人取之。川塗既通,則暴客之來,不免有意外之慮,於是重其門以防之,擊其柝以警之。此聖人待暴客之道也。豫之為卦,有逸豫之義,又有備豫之義。逸豫則不知戒,備豫則知戒爾。坤為闔戶,則為「重門」;震木處上,則為「擊柝」。蓋震為木,又為雷,以木而遇雷,則有震擊之聲也。此聖人取以為備豫之道,亦以示逸豫之戒也。朱子發曰:知耒耜而不知杵臼之利,則利天下者有未盡。故教之以杵臼之利,蓋取小過。知門柝而不知弧矢之利,則威天下者有未盡。故教之以弧矢之利,蓋取諸睽。小過之卦,上震動也,下艮止也。上動有杵之象,下止有「臼」之象。鄭氏少梅曰:震以卯木而在上,艮以寅木而在下,二卦中分之,斷木也;艮為土而木克之,掘地也。睽之卦,上離下兌,其彖曰:「火動而上,澤動而下。」又曰:「二女同居,其志不同行。」而其象則曰:「君子以同而異」。夫聖人之制弧矢也,何所取乎?亦取其所以同而異之義云爾。夫弧與矢,其機未之發也,兩者相麗,未嘗不同。及其既發也,則所謂弧者,不離乎吾之掌握,而所謂矢者,已在百步之外矣。此以同而異也。易之所謂睽者如此。又況睽也者,乖爭之謂也。「弧矢」也者,聖人所以定乖爭也。曰「弧矢」雲者,欲其勁且直也。「剡」之義,亦與剡木為楫之義同。棟宇之制,所以逸人之生;棺槨之制,所以逸人之死。此皆器用之大者,上古樸略之風,至是而無存矣。鄭氏少梅曰:棟宇必固其基,故大壯下累四陽以為基,此聖人所以有取於大壯也;棺槨必堅其中,故大過中存四陽以堅其中,此聖人所以有取於大過也。大壯外震。震,動也,風雨漂搖之義。大過內巽。巽,入也,殯葬入土之義。此皆養生送死,自然之理。鄭氏又曰:八卦之位,分於八方,而震、巽二木,乾、兌二金,坤、艮二土,坎、離一水一火,分於四維,兩不相合。兩相合者,惟震、巽之木,乾、兌之金也。而書契之作,取兩相契合之義,以代結繩。不取震、巽而取乾、兌者,終始之道也。八卦始乾而終兌,兌與乾俱為金,兩相符合,而又適相會於西北。西北為天庭,夬決之象,夬曰「揚於王庭」是也。百官以治,萬民以察之理,於是乎在,此書契所以取諸夬也。又曰:由歷代聖人制器而觀之,則易之道無非象矣。何則?天之所垂者,象也。天有弧矢之象,有杵臼之象,有天網、天市之象,有天庭、天田之象,無一而非象。聖人所制之器,豈非像其象邪?惟像其象,故六十四卦未畫之前,其道已備矣。聖人畫卦之後,又有一聖人出焉,為彖辭以系之,而曰:所以為彖者,制器像象之材也。爻也者,效制器像象之動也。使悟易者莫不因其材而效其動,則吉凶悔吝,豈不明白乎哉!陽卦多陰,陰卦多陽,其故何也?陽卦奇,陰卦耦,其德行何也?陽一君而二民,君子之道也。陰二君而一民,小人之道也。易曰:「憧憧往來,朋從爾思。」子曰:天下何思何慮?天下同歸而殊塗,一致而百慮,天下何思何慮?日往則月來,月往則日來,日月相推而明生焉。寒往則暑來,暑往則寒來,寒暑相推而歲成焉。往者屈也,來者信也,屈信相感而利生焉。尺蠖之屈,以求信也。龍蛇之蟄,以存身也。精義入神,以致用也。利用安身,以崇德也。過此以往,未之或知也。窮神知化,德之盛也。易曰:「困於石,據於蒺藜,入於其宮,不見其妻,兇。」子曰:非所困而困焉,名必辱;非所據而據焉,身必危。既辱且危,死期將至,妻其可得見邪?易曰:「公用射隼於高墉之上,𫉬之,無不利。」子曰:「隼者,禽也;弓矢者,器也;射之者,人也。君子藏器於身,待時而動,何不利之有?動而不括,是以出而有𫉬,語成器而動者也。」子曰:「小人不恥不仁,不畏不義,不見利不勸,不威不懲,小懲而大誡,此小人之福也。易曰屨校滅趾,無咎,此之謂也。善不積,不足以成名,惡不積,不足以滅身。小人以小善為無益而弗為也,以小惡為無傷而弗去也,故惡積而不可掩,罪大而不可解。易曰:何校滅耳,兇。」子曰:「危者,安其位者也;亡者,保其存者也;亂者,有其治者也。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,存而不忘亡,治而不忘亂,是以身安而國家可保也。易曰:其亡其亡,繫於包桑。」子曰:「德薄而位尊,知小而謀大,力小而任重,鮮不及矣。易曰:鼎折足,覆公餗,其形渥,兇。言不勝其任也。」子曰:「知幾其神乎!君子上交不謟,下交不瀆,其知幾乎!幾者,動之微,吉之先見者也。君子見幾而作,不俟終日。易曰:介於石,不終日,貞吉。」介如石焉,寧用終日,斷可識矣。君子知微知彰,知柔知剛,萬夫之望。子曰:顏氏之子,其殆庶幾乎!有不善未嘗不知,知之未嘗復行也。易曰:「不遠復,無祗悔,元吉。」天地絪縕,萬物化醇。男女搆精,萬物化生。易曰:「三人行,則損一人;一人行,則得其友。」言致一也。子曰:君子安其身而後動,易其心而後語,定其交而後求。君子修此三者,故全也。危以動,則民不與也;懼以語,則民不應也;無交而求,則民不與也。莫之與,則傷之者至矣。易曰:「莫益之,或擊之,立心勿恆,兇。」

十三卦論聖人之製作,而繼之以十一爻論君子小人之道。吾是以知易之為易,無非為經綸世變而作也。噫!此非吾夫子,其孰能發而明之,以至於此乎?陽卦一奇而二耦也,故曰多陰;陰卦一耦而二奇也,故曰多陽。聖人曰:此其故何也?蓋曰其故在於奇耦也。陽卦奇,震坎艮是也;陰卦耦,巽離兌是也。聖人又曰:此其德行何也?蓋曰其為德行,在於一與不一也。一者何也?曰:陽之為卦,二民共事一君一也,故為君子之道。不一者何也?曰:陰之為卦,二君共爭一民不一也,故為小人之道。蓋易以陽為君,以陰為民,陽為君子,陰為小人。是故十一爻之所論,無非君子小人之道也。「鹹」之九四,君子之道也。「鹹」之卦德曰:「咸亨利貞。」而九四則曰:「貞吉悔亡。」蓋「鹹」道貴亨,而所以「亨」者貞也。「憧憧往來」,此心有不一之思也。此心所以有不一之思者,何也?鹹道欲其亨也,鹹道欲其亨而未亨,故其象曰:「未光大也。」若爾之所思一齣於正,則所感者大,其孰不惟爾思之從也哉?此則亨矣,故曰「朋從爾思」。而彖亦曰:「天地感而萬物化生,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。」然則天地聖人之所以感,一於正而已矣。「天下何思何慮」雲者,以言天下萬物何所思何所慮也,朋從夫爾之思而已矣。使九四之思一齣於正,則天下之萬物雖趨舍殊塗,好惡百慮,皆惟爾正之是適,故曰「同歸一致」。而又申之曰:「天下何思何慮」,蓋確言天下萬物朋從夫爾之思也。而或者必曰:「九四憧憧然,或往或來,以有思之私心而感物,則感道狹矣。」故思之所及者,有以致朋類之從;思所不及者,其能使之從歟?殊不知帝堯之所以光宅天下者,特以聰明文思,而文王之所以聖者,亦本于思齊。孰謂思可無乎?又況聖人以此心感人心,無思則木石爾,奚感之雲?日月寒暑之相為往來,此則以言萬物之理,或往或來之不一也。寧不由憧憧往來,此心有不一之思乎?然雖或往或來之不一也,而有所謂同歸一致者存。故日月往來之不同,而同於生明;寒暑往來之不同,而同於成歲。明生而歲成,此感道之所以亨也。感道欲其亨,雖欲不往不來,可乎?往者其勢屈,來者其勢信。此勢也,乃其理也。天下萬物孰能逃此乎?夫苟不往不來,則感道息矣,奚利之雲?故往來屈信,相為感召,而利由此生焉。而九四之象亦曰:「貞吉悔亡,未感害也。」以言未感,則類於木石,而利何從而生乎?故為感道之害。尺蠖龍蛇之屈蟄,所謂屈也。然其屈也,乃所以求信;其蟄也,乃所以存身。蓋不屈且蟄,則信不可求,而身不能存。感道之在物也如此,而況於人乎?況於聖人乎?神之外無人,人之外無神。神之與人,特有隱顯之異爾。凡吾平日所謂宜然之事者,致其精一之誠,以至於自然而然,此入神也。於以致用,則用無非神矣。身必資於用,用必資於身,身與用特動靜之異爾。凡吾平日所謂當然之用者,泛應曲當,無適不利,而吾之身若無與焉,此安身也。於以崇德,則德積諸身矣。此全內外之道,而感道之所以亨也。吾之所知者,知此理而已。舍此理而往,又何知乎?此爾之思,一齣於正也夫精義以入神,則能窮神也。於神無隙而可入,安能窮神哉?利用以安身,則能知化也。吾身或有所累而不得安,安能知化哉?存神過化,全盡於我,則上下與天地同流。以此感人,則殆如天地之感,而化生之德無以形容其盛矣。「困」之六三,此則小人之道也。易傳曰:

石,堅重之物也,而非陰柔之才所能勝也。往而犯之,祗自困爾。故曰:「非所困而困焉,名必辱。」謂九四、九五二剛之堅重,不可犯也,而三犯之,以取困也。蒺藜,蔓草之有角刺者。不正之人,濫乘非據,而處正人之上,豈所安也?故曰:「非所據而據焉,身必危。」謂九二之剛中,豈可乘也?而三乘之,非其所安,猶藉刺負芒然也。夫六三所以輕犯二剛以取困者,徒以上六吾配故也。六三陰也而居陽,自以為陽也,而求配乎上六,而上六陰虛宮則是也,而非其妻。故曰:「入於其宮,不見其妻,兇。」小人輕進妄動,無與親合,危極困辱如此,豈吉祥之徵也哉?故不免於兇禍也。繫辭於此,又言其所以兇也,而曰:「既辱且危,死期將至,妻其可得見邪?」蓋甚之也。解之上六,與噬嗑之初六,皆君子所以待小人也。易傳曰:「解之上六,解之功已成,故極言解悖之道。」夫隼,鷙悍之禽也,所謂上慢而下暴,六三之象也。解之六爻,惟三與上各處一卦之上,而非其應,故上以震動之極,而尤在諸爻之上,於位則正,於勢則便,於器則成,於時則宜。以正而去不正,𫉬之蓋無難者。仁義,人性之所固有也;勸懲,人君之大權也。亡其所固有者,而至於必待勸且懲者,此失其良心之民也。是故恥畏之心不存,則勸懲之術不得已而施焉。施之於早,則噬嗑初九是也,小人蒙福多矣。若夫失是,則此雖小人之罪,而上之人亦不能無失焉。然而聖人教人,不以此義為言,而曰善惡之積雲者,聖人之意可知也。夫聖人之意何在乎?曰:上之人以至於用刑用戮者,此非我之本心也,皆自汝致之,吾不得已而應之云爾。此聖人之心,即天地之心也,何疑焉?善不積不足以成名,惡不積不足以滅身。小人以小善為無益而弗為也,以小惡為無傷而弗去也,故惡積而不可掩,罪大而不可解,此初九「屨校滅趾」所以無咎,而上六「何校滅耳」所以「兇」也。「否」之九五與「鼎」之九四,其所以為安危之慮者甚相反也。此又可以見君子小人之情狀。夫安其位則危,保其存則亡,有其治則亂,此必至之驗也。君子知其然,故此心常存不亡之念,宜其身𫉬其安,而國家由之而可保也。「鼎」之四則異於是,不自知其德之薄,智之小,力之少,而任至重之寄,宜其不免於傾覆之兇也。若夫「豫」之六二則不然,何者?以其能知幾也。惟夫知幾,則當「豫」之時,不屈己以狥人,而無上交之謟;不屈人以狥己,而無下交之瀆,存諸我者無毫髮之失。故聖人嘆之曰「知幾其神乎!」又曰「其知幾乎!」而美之曰:「君子知微知彰,知柔知剛,萬夫之望。」夫幾之為言,事之初也。於事之初而能豫知之,此中庸之所謂「前定」也。吾之所知者,不在於臨事之後,此所謂「動之微,吉之先見」也,非神而何?惟與乎神,則見幾而作,不俟終日,斷然而識此幾矣。夫所謂知幾者,天下之理日彰者,常寓於至微,至剛者,常始於至柔。知幾之君子,則無不知也。其所以無不知者,何也?豫之六二,居坤之中,靜中之靜也。震在乎外,動作萬變,而吾之此心,安然而無事,此萬物之理,皆於靜中得之,故在爻有「介於石」之象。雖有多智之萬夫,其孰不仰望乎我而取之以為法乎?殆庶幾乎者,此顏氏子其人也,故繼之以復之初九。夫君子之道在於善,小人之道在於不善。惟顏子知其善也,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。知其不善也,則非惟未嘗不之知也,而又知之而未嘗復行焉。此所謂不貳過也。聖人安得不以復之初爻而予之?上系曰:「默而成之,不言而信,存乎德行。」此非顏氏之子,其孰能當之?君子小人之道,即天地之陰陽也,故在易則為陰陽之卦,然其本一也。所謂一者何也?天地絪縕,男女搆精是也。夫惟天地陰陽二氣相合而絪縕,則萬物由此而化醇,致一之謂也。男女陰陽二氣相合而搆精,則萬物由此而化生,亦致一之謂也。所謂致一之說,則損之六三詳而明之。易傳曰:夫兌之三爻,皆志於益上,然初九、九二則以剛應柔,而六三則以柔應剛,故三人同行。而語其自損之至者,則六三是也。故曰損一人,是一人也。獨往以應上,故艮、兌相合,男女搆精,而盡天地交感之義,成萬物化育之功矣。此謂得其友也。蓋六三者,兌之主,而上九者,艮之主。少男少女,陰陽相配,夫婦之道,貴於專一。若三人行,則疑所主矣。故曰「一人行,三則疑也」。夫君子小人之道,不難知也。君子之動也,安其身而後動;小人之動也,則危以動焉。君子之語也,則易其心而後語;小人之語也,則懼以語焉。君子之交也,則定其交而後求;小人之交也,則無交而求焉。君子修此三者,故全其在己,與其在人者,而小人無一焉,宜其莫之與也。籲!莫之與固無害也,而傷之者至,則又豈特莫之與也。故益之上九有「莫益之,或擊之」之辭,是何也?立心勿恆之故也。噫!人之心其可以勿恆矣乎?以是言之,則此章所謂君子小人之道,於是乎判矣。

子曰:乾坤其易之門邪?「乾」,陽物也;坤,陰物也。陰陽合德,而剛柔有體,以體天地之撰,以通神明之德。其稱名也,雜而不越,於稽其類,其衰世之意邪?夫易彰往而察來,而微顯闡幽,開而當名辨物,正言斷辭,則備矣。其稱名也小,其取類也大,其旨遠,其辭文,其言曲而中,其事肆而隱。因貳以濟民行,以明失得之報。

此章復言易之作也,本諸乾坤,學易者當自乾坤而入,故曰:「乾坤其易之門邪?」夫萬物以氣則不離乎陰陽,以形則不離乎剛柔,大而為天地,妙而為神明。其見於易之書也,名稱萬端,雜然不一,其能越於乾坤也哉?此乾坤所以為易之門邪?夫陰陽之氣相與合德,則通隱顯而為一也,故曰:「以通神明之德。」剛柔之形各有定體,則體萬物而不遺也,故曰:「以體天地之撰。」撰所以造物也。易自伏羲畫之,文王重之,夫子贊之,皆本於乾坤而稽考其類,故大而天地,微而事物,莫不悉備。觀象繫辭,視上古為尤詳,此其故何也?蓋世既下衰,人不知道,不顧理之順逆,時之否泰,倒行逆施,而昧夫吉凶之所以然,故聖人不得已詔之以是書,而不厭其詳,此聖人作易之本意也,故曰:「其衰世之意邪?」且夫人之所以昧夫吉凶者,以其心之有二,而所見之不一也。此聖人作易所以因其貳以濟民行,而明得失之報以示之,使之勿貳爾心也。然易之所以明得失之報以示人者,蓋天下之理,往者吾能彰之,使人稽其所以然;來者吾能察之,使人逆其所未然;顯者吾能微之,使人有所不敢玩;幽者吾能闡之,使人無或有所蔽。開明此理,而寓之於其書,故當夫稱謂之名,辨夫陰陽之物,正夫告戒之言,斷夫吉凶之辭。以此書載此理,則聖人所以示人者無不備矣。故夫所稱之名雖小,而取類則大,如曰牛曰馬,而上比天地,豈非取類也大乎?所寓之旨雖遠,而其辭則文,如元亨利貞,吾求其旨,則天地之四時,人心之四端,實在於是。以訓釋求之,則曰善之長,嘉之會,義之和,事之幹,其辭豈不文乎?「見豕負塗,載鬼一車」等語,詭怪不經,可謂曲矣。而象則曰「群疑亡也」,此乃中理之言也。包羲之網罟,神農之耒耜,萬古而下,其事顯然而肆,其誰不之知也。然取之離,取之益,非吾夫子不能發而明之,豈非隱乎?嗚呼!易之為易也如此,此其所以能明得失之報以示人也。童溪易傳卷二十九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