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氏易傳卷十五
欽定四庫全書
宋楊簡撰䷬
坤下兌上 「萃」,亨。王假有廟,利見大人,亨,利貞。用大牲吉,利有攸往。彖曰:「萃」,聚也。順以說,剛中而應,故聚也。「王假有廟」,致孝享也。「利見大人亨」,聚以正也。「用大牲吉,利有攸往」,順天命也。觀其所聚,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。「順以說,剛中而應」,何以能聚也?「順說」、「剛中而應」者,道也,具見於卦象。坤順而無拂,兌說而能和。九五之剛足以有立,中而無所倚,人心鹹應,備此眾德故也。此眾德皆非自外至也,道心之所自有。道心無蔽,則無虧焉,則自全;有蔽焉,則有虧,則不全,或盡失之。其有不順,則生於意之支,支則違;其有不說,則生於意之固,固則不和;其有不剛,則生於意之懾,懾則弱;其有不中,則生於意之有所倚,倚則偏;其有不應,則生於意之猶有未善,猶有意有我也。不然,則何以不應?人心即道,故曰「道心」。道心無體無我,如日月,如天地,其變化如四時。意不作,則無蔽之者,無窒之者,洞然混然,自順自說,自無所懾而剛,自無所倚而中,人心自無所不應。曰「順」,曰「說」,曰「剛」,曰「中」,曰「應」,皆所以形容道心之言,而非有二也。假,大也。「王大其廟之道」,教孝享也。此萃聚之道也。人心之所以乖離者,君不君,臣不臣,父不父,子不子也。有廟,父父子子之道也。愛敬之心生,而達之天下,則無所不愛敬也。不敢侮鰥寡,不敢遺小國之臣,尊賢敬民,皆由愛敬之心以生。況以愛感愛,以敬感敬,上以孝慈之心動於上,則下以孝慈之心應於下。人皆有忠孝之心,惟其無以感之,感斯應,應則忠孝達於天下。忠孝一心也,一道也,萃聚之道也。「利見大人,亨,利貞」,聚以正也。惟大人為正。人心之所同然者,道也。孝也,忠也,正也,皆道之異名也。御之以道,則人心皆應皆聚;御不以道,則人心皆離皆散。萃聚之時,民物甚大,則當用大牲,隨時也,故曰「順天命也」。盛大,天之所命也,不可以為己之為也。既見大人,既貞正,既亨而利,既萃盛大,則有攸往,當無不利,亦天命之往也,人則順之也。觀其所聚,聚必以正,聚必以道。天地之氣所以和而聚者,此也;萬物之所以生而聚者,此也;凡人心物情之所以萃聚,皆此也。鹹卦言之矣,恆亦言之矣。通乎此,則無所不通矣。通天下一而已矣,即他卦時義「時用大矣哉」之道也,即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之道也。象曰:澤上於地,「萃」;君子以除戎器,戒不虞。
澤之所以能瀦水而高上於地者,以有坊也;民之所以得安居焉而聚者,不可無武備之防也。除治戎器,戒備不虞,皆大易之大道也。
初六,有孚不終,乃亂乃萃。若號,一握為笑,勿恤,往無咎。象曰:「乃亂乃萃」,其志亂也。
初六柔而不堅,弱而不固,有初而無終,有「有孚不終」之象。「有孚不終,乃亂乃萃」矣,言亂其萃聚之道。九四正應,不見相違之象,而初六孚信自不固,似號而悲矣。又「一握為笑」,言號笑雜而為一也。於是教之以勿憂恤四之不應而遂往,則無咎。象曰:其志亂也,以號笑雜而知之。
六二,引吉,無咎。孚乃利用礿。象曰:「引吉無咎」,中未變也。六二正得臣位,故正言事君之道。君子未嘗不欲仕也,乂必待上之求之而後可進,不見引而遽進,則言將不聽,道不可行,故必引之而後「吉無咎」,不然則人將議我之冒進矣。礿者,祭之薄,誠則至也,必俟上之見孚而後臣可以竭誠而達於上,不然則未可易達也。象曰「中未變」者,「中」謂六二之中心也,六二中正,不遷於物,不以進退窮達變其中心也。中正則無己私,無己私則安得而變,故曰「中未變」也。「坤」六五「文在中也」,亦中內之中。
六三,萃如嗟如,無攸利,往無咎,小吝。象曰:「往無咎」,上巽也。「萃如」,六三之本志;「嗟如」,以上六之不應,故「無攸利」。雖「無攸利」,然往亦無怨咎。有「小吝」,「吝」者,不足之詞。象曰「上巽」者,言上六柔巽,雖不應而亦不至於相忤也,人情事理有如此者。
九四,大吉,無咎。象曰:「大吉無咎」,位不當也。
九四居近君之位,而群陰承之,群心萃之,非所宜也,必「大吉」而後「無咎」。「大吉」難以備言,己盡其道,得君之心,無失無害,斯「無咎」矣。所以必「大吉」而後「無咎」者,以九四所處之地難也。「不當」者,不安之意。人心不歸君而歸臣,故不安也。伊尹、周公之事也。
九五:萃有位,無咎,匪孚。元永貞,悔亡。象曰:「萃有位」,志未光也。
九五之「萃」,民雖鹹君之,然有位而已,雖人無怨咎,而匪孚信之也。「元永貞」,則「悔亡」矣。「元」者,道之異名。「貞」,正也。正而不永,其正非元,曰「元」是矣。又曰「永貞」者,慮人守正之不永,故又以明之也。象曰:「志未光也」,於己見其德之不光大,故徒有其位,未得人心。人心在四而不在五,見之於卦象。
上六:齎諮涕洟,無咎。象曰:「齎諮涕洟」,未安上也。
位之上者,宜以賢明居之,今上六乃以陰柔而居上,非其道也。非其道,故人心不應不聚。六與三,兩陰無相應之象,然上六非傲亢者,柔巽之極,故有「齎諮涕洟」之象,故「無咎」。象曰「未安上也」,言其不自安於上位也,故「齎諮涕洟」。䷭
巽下坤上 升,元亨。用見大人,勿恤,南征吉。彖曰:柔以時升,巽而順,剛中而應,是以大亨。「用見大人,勿恤」,有慶也。「南征吉」,志行也。
上坤下巽,木從地中而升,故有升象。然而柔升於上,柔非能升者,得時故升爾。其所以「元亨」者,何由而致之也?巽而不忤,順而無違,剛而不懾屈,中而無偏倚,人心鹹應,合此五者,是以「大亨」。元,大也。道之見於升者,有此五者之名,名雖五而實一也。道心無我,中虛無體,自然於物無忤,自然於理無違。無我無體,則安得而懾屈?何思何慮,則安有所偏倚?無毫髮之私,無一之不善,則自然感應矣,是以「大亨」。大人者,道之所在也,是故「用見大人」。見大人則亨矣,勿庸憂恤也。道之所在,亨利隨之。見大人則有慶,澤之所及者廣也。不見大人,則道何由而行?南者,離明之方。徵,往也。就明則吉。慮人妄有所依,而非明哲,實非大人,故又曰「南征則吉」。不然,則亦未保其吉也。所往就者果明,則志斯行矣。
象曰:地中生木,升,君子以順德,積小以高大。
孔子曰:「據於德。」德,得也,實得於道也,非言語之所及,非思慮之所通,故中庸曰:「苟不至德,至道不凝焉。」夫道一而已矣,豈有道德之異哉?人心有昏之間,故聖賢立言,辨析其所以異。自古昔以來,崇道者紛紛,而得道者千無一,萬無一。學者以思慮之所到為道,以言語之所及為道,則安能無所不通,變化無窮哉?據之為言,非若有若無,惚恍之間也,實有而實可據也,惟其未嘗思而思也,未嘗為而為也。「蒙以養正」,養此也。順是而養之,自漸至於高大,不可揠苗也。揠苗者,是無妄之疾,而施藥也愈益其疾戾,惟蒙可以養之。蒙者,文王之不識不知也,孔子之無知也。善養德者,莫善於此。道雖洞明,質有故習,故習難於頓釋也。順而養之,意態不作,則本德自明、自神、自無不善、自高大矣。本無高,因人之卑陋而名其不卑陋者之為高;本無大,因人之小狹而名其不小狹者之為大。曰順曰積,皆設為之辭,自得自信者自知之。彼未有德者,往往徇名失義,徇名失實,是謂章句儒。
初六:允升,大吉。象曰:「允升大吉」,上合志也。
初在下,不可以遽升,必待在上信之而後可升。「允」者,信之至也,故「大吉」。
九二:孚乃利用礿,無咎。象曰:九二之「孚」,有喜也。
是爻與初六「允升」之義亦同,與萃二之辭又同,何聖人重複致意若此?斯義臣下之所急,人之躁於進者多,故聖人復發其象,以不待上之見爭而冒進己。說者往往而是,故象曰「有喜也」。明夫九二之能待上之見孚乃用礿,殊為難得可喜也,知其不能待者多也。「礿」,通誠於上也。「礿」,祭物,薄而誠至。待孚而用礿者,易之道也。不待見孚而冒進者,失易之道也。
九三:升虛邑。象曰:「升虛邑」,無所疑也。
凡卦之奇盡在前,多有阻遏之象。今九三之前盡耦晝,無所阻遏,故有「升虛邑」之象。又曰「無所疑也」。凡升而一無所疑阻者,謂之「升虛邑」。
六四:王用亨於岐山,吉,無咎。象曰:「王用亨於岐山」,順事也。
此文王之象也。或謂周公作爻辭者,於是知其指文王也。文王之位幾於五矣,三分天下,其二已歸心矣,而文王就順事之德。六與四皆陰,有柔順之象也。
六五:貞吉,升階。象曰:「貞吉,升階」,大得志也。六五之升,貞正斯吉。貞正之吉,如升階然升階,以禮而升也,舜、禹是也。其有不幸而為湯、武之權,豈聖人之本志哉?大不得已也。故湯使伊尹五就桀覲,其或可轉也,卒不可轉,天命伐之,不得已而奉天,故聖人如舜、禹之以禮而升,而後為「大得志」。大得志者,出民於塗炭之中,以斯道而覺之,此心天地之心也。
上六:冥升,利於不息之貞。象曰:「冥升」在上,消不富也。「冥升」者,亦不知其所以然而升也。貪進不已者,冒昧而升,則大禍也,何利之有?所利者,獨利於不息之貞。冥升正道,不息悠久,蒙以養正,乃作聖之功。孔子既曰「發憤忘食」,可謂不息矣,而又曰:「吾有知乎哉?無知也。」然則孔子之不息,未嘗有知,知則動于思慮,動于思慮則息矣,非進德也。又曰:「忠信所以進德也。」忠信非思慮,如斯而已矣。如斯而已,何思何慮?心慮一作,即有穿鑿,即失忠信。文王「不識不知,順帝之則」者,「冥升」之「貞」也。顏子三月不違者,冥升之貞也。其餘月至者,一月之冥升也;日至者,一日之冥升也。自一日一月三月之外,不能無違者,意微動故也,未精未熟故也。熟則意不復作,如孔子之皓皓矣。象曰「消不富」者,消則虛。不富者,不實也。不實而虛者,非意之也。人心無體,無體則何所有?未始不虛也。意動故不虛。此虛明無體,本無進退,因故習積久,故蒙養以漸,消其習氣。其間有惰者,故以不惰者為不息。非思亦非為,有思有為,皆息皆惰。孔子止以顏子為好學,余月至日至者亦不與,罪其惰也。故曰:「知及之,仁不能守之,雖得之,必失之。」不息之貞,仁也。䷮
坎下兌上 困亨。貞,大人吉,無咎,有言不信。彖曰:困,剛揜也。險以說,困而不失其所亨,其惟君子乎?「貞大人吉」,以剛中也。「有言不信」,尚口乃窮也。
此卦剛盡為柔所揜,故為困。坎險兌說,雖在險中,而不失其所說樂,是「困而不失其所亨,惟君子則然。蓋君子不以氣血為己。以氣血為己,則勞其筋骨,飢其體膚,處其賤辱,則已勞己飢,己賤辱也,安得說樂而亨乎?惟君子不以氣血為己,道心無體,變化云為,神用無方,無明不息,其樂何窮?不以貴富而加,不以賤貧而損,宜其不以困而失其所亨也。然而至於貞正,則為大人,乃吉,無咎」。謂夫於困揜之中,而能不失其貞正者,又非君子之所能。君子德未備,道未全,大人則道全德備,睿知燭微,如日月之代明,神聖應變,如四時錯行,從容委蛇乎羊腸九曲之間,而每發中的,故雖困而不失其正。子路之死,子羔之去,可以為君子,不可以為大人之貞。孔子則不然,雖見南子,背蒲適衛,欲從公山佛肸,未嘗失正也。子路剛矣而未中。中者不作於意,一無所倚,如大虛然,虛則明,明則不輔子以拒父矣。剛中之德,惟大人有之,人皆有之,昏而蔽之,賢者昏明雜之,惟純明為聖人,聖人即大人。子路、子羔未能免天下後世之議,故不謂無咎。困之時,安可有言?有言必不信,言而見信,則不困矣,故曰「尚口」,以正有言者之罪,使君子知所忌而不敢也。
象曰:澤無水,困,君子以致命遂志。
上兌下坎,是水在澤之下,澤中無水也。澤而無水,其困槁之象可見。君子以為困者,命也,天也,安之不敢復有所為,惟自遂其志。志非氣血非形體,形體氣血可困也,志孰得而困之哉?故彖曰:「不失其所,亨。」習坎曰:「維心亨。」此之謂也。
初六,臀困於株木,入於幽谷,三歲不覿。象曰:「入於幽谷」,幽不明也。
「株木」,九四之象。木能庇下,困之時,九四不足以庇其初,初六困而不能興,故曰「臀困於株木」。「坎」險之下,耦畫虛闕,有「入於幽谷」之象,三歲無所見。「覿」,見也;「幽」,不明也。此爻可謂甚矣,而不言「兇」者,何也?「困」雖君子大人不能免,而吉凶則在人也。
九二,困於酒食,朱紱方來,利用亨祀,徵兇,無咎。象曰:「困於酒食」,中有慶也;「困於酒食」,困於祿也。「困」則未見用於君,故無祿也。「紱」,蔽膝之物。「朱」者,南方文明之正色,而含其君之象。含則為朱,發則為「赤」。九五中正陽明之君,必求九二中正陽明之臣。「朱紱方來」,言九五行且來於二。九二「利用享祀」,竭誠以事之。「祀」,尊上謂之「享」;「祀」,祭其下曰「祭」。「祀」雖通稱,而因享以致其別,則明九五之祭祀為祭下,然不待「朱紱」之來而遽徵往焉,則將為小人所困,故「兇」。其「無咎」者,以二五君臣皆賢,心相知,故無咎尤,而眾亦信之,惟陰邪小人則揜之也。象曰「中有慶」者,謂九得中道而致慶,使九二不賢,則九五必不求之。
六三,困於石,據於蒺藜,入於其宮,不見其妻,兇。象曰:「據於蒺藜」,乘剛也。「入於其宮,不見其妻」,不祥也。
九四阻其前如石,九二剛而在下如蒺藜,故乘剛也。上下俱困,及反而「入於其宮」,又上六不應,是不見其妻,故「兇」。其所以「不祥」至此者,何也?自取之也。六三不中,「中」者,道之異名。不中,失道也。失道致兇,自取之也。君子所以自反求諸己。
九四:來徐徐,困於金車,吝,有終。象曰:「來徐徐」,志在下也。雖不當位,有與也。
九四之正應在初,而九二在下,堅剛阻之,以九二、初六比近陰陽,有相得之象。初為二所有,則九四不得而應而困矣,故曰「困於金車,吝」。然四與初正應也,九二雖「金車」,終不能奪正,故四終與初六為應,故曰「有終」。來者,志在於初也。初,下也。「徐徐」,困於金車也。象惟曰「來徐徐,志在下者」,舉其略也。九四雖未甚得位,然有初六之相與,不至甚困。
九五:劓刖,困於赤紱。乃徐有說,利用祭祀。象曰:「劓刖」,志未得也;「乃徐有說」,以中直也。「利用祭祀」,受福也。
「劓刑其鼻」,是上為陰所困也;「刖刑其足」,是乘剛而困於四也。為君而遭困如此,其志未為得也,言必有失。「赤紱」,臣有為而色舒發,九之象也。硃色含赤色發。「紱」者,蔽膝之物,有行之象。謂九二不應,故曰「困於赤紱」。然九五志求九二中正之臣,其理中直。中直者終得之,故徐徐而有喜說。既得九二中正之臣,則當竭誠相與,祭祀用誠也。九二曰「享」,享上也;則知九五之祭,祭下也。上下相與以誠,致福之道也。夫二、五皆中,而二則微困而全美,五乃「劓刖」,而又曰「志未得」者,何也?臣則義有所制,不得自為也;君則一無所制,一無所制,罹困焉者,是必有以致之也。然九五居中,又非無道之象,故曰「志未得」也。明其用心必有失。又曰中直而已,不曰中正也。
上六:困於葛藟,於臲卼,曰動悔有悔,徵吉。象曰:「困於葛藟」,未當也;「動悔有悔」,吉行也。
上六前無阻,宜往以脫困,而柔懦疑滯不能決。葛藟滋蔓,柔弱盤旋,實似之。又乘剛,故有「臲卼」不安之象。聖人教之曰:苟疑慮而曰動懼悔,則果有悔矣。若不復疑慮而遂徵,則吉。徵,往也。夫其疑慮將以求當也,而於此疑慮之過,則未當也。吉行也者,在乎行也。楊氏易傳卷十五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