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誠齋易傳卷十

欽定四庫全書

宋楊萬里撰䷢ 坤下離上

「晉」:康侯用錫馬蕃庶,晝日三接。彖曰:「晉」,進也。明出地上,順而麗乎大明,柔進而上行,是以「康侯用錫馬蕃庶,晝日三接」也。

「晉」之世,上則天子進乎德,有不已之明;下則諸侯進乎順,有不已之報。進乎德,如日之出於地,愈升愈明;進乎順,如地之承於日,愈下愈高。下順上而不已,故上燭下亦不已,是以「錫馬蕃庶」而恩之者豐,「晝日三接」而禮之頻也。君進於明可也,臣進於順可也。諸侯非在廷之臣也,在外之臣也。在外而不進於順,則尾大而蹠盭矣。「坤」為馬,「離」為日,日出於地為晝。「三接」,下三陰也。「柔進而上行」,謂六五也。康侯,天子鎮撫諸侯以安之也。上下相安,則天下安。象曰:「明出地上」,「晉」。君子以自昭明德。

日有掩則明者曀,心有掩則明者盲。「明出地上」,則孰掩夫日?「自昭明德」,則孰掩夫心?禹之惡旨酒,湯之不邇聲色,不殖貨利,徹其掩以自昭也。自昭者,自用其力以瑩之之謂。故日出如躍,昭德如濯。

初六:晉如摧如,貞吉。罔孚,裕無咎。象曰:「晉如摧如」,獨行正也。「裕無咎」,未受命也。

屹然於進退之初者,不詒兇於身;怡然於疑信之間者,不見咎於人。初六處進為之初,未受命於上,當是之時,必進則躁,必退則激,未見信而必其見信,則諂且懟必也。屹然而立,則躁激消;怡然而裕,則諂懟泯,惟初六順而靜者能之。「晉如」,進也;「摧如」,退也;「罔孚」,未見信也。楊氏以孟子「進退有餘裕」當之,得之矣。

六二:晉如愁如,貞吉。受茲介福,於其王母。象曰:「受茲介福」,以中正也。

六二以柔順之德,逢文明之君,當亨進之位,能居中守正,以進為憂,而不以進為喜,若此可以得吉矣,可以受「庶馬三接」之大福於其君矣。薳子馮避令尹之位,蔡謨辭司徒之拜,皆以進為憂者。「王母」,君之柔中者也,六五是也。

六三:眾允,悔亡。象曰:「眾允」之,志,上行也。

六三以陰居陽,下不為六二之大臣,上不為九四之近臣,蓋身退而德進,位卑而望高者與!故其志上進,以順麗乎大明之君,志發乎此,眾信乎彼,而其志得行矣,宜其「悔吝」之亡也。大則如二老歸周而天下從,小則如一隗入燕而群賢至,是己下二陰皆順上,故曰「眾允」。

九四:晉如鼫鼠,貞厲。象曰:「鼫鼠貞厲」,位不當也。

處「遁」惡後,處「晉」惡先。九四以剛狠之資,超貴近之地,處群下之上,躐三陰之前。以康侯則逼乎王室,如鄭莊之逼周;以近臣則僭乎王權,如桓溫之僭晉。故貪夫位而不思釋,畏乎下而恐見奪,如「鼫鼠」然,雖正亦危,況不正乎?貪者將上僭於六五,畏者猶下忌於三陰。上僭而其進不遂,以其君之明而不可犯也;下忌則其進有牽,以其僚之順而從上者眾也。使上暗如二世,下散如高貴卿公,九四其孰御?雖然,以剛狠之強臣,居逼近之高位,九四處之固不當也。處九四於不當之位者,誰乎?

六五:悔亡,失得勿恤。往吉,無不利。象曰:「失得勿恤」,往有慶也。六五,柔主也,宜不立者也,宜「悔吝」,宜「憂恤」,宜非「吉」,宜「不利」,而聖人斷然許之以「悔亡」,以「勿恤」,以「往」必「吉」,必「無不利」,又勸之以往則「有慶」。且夫「悔」則「亡」矣,六五慶也;「恤」則「勿恤」矣,六五又「慶」也;「往」則「吉」矣,六五又「慶」也;「往」則「無不利」矣,六五又「慶」也。是四慶者,它卦或得其一二,已為卦之盛,今六五柔主,乃兼此四慶而有之。然則王之不立者,其福固如是乎?曰:主德尚剛。惟晉之一卦,主德不尚剛。曷為晉之主德不尚剛?曰:晉之主德,如日之出地,此朝日也,天下已服其明矣。初出之朝日,而遽若方中之烈日,天下其不旱熯暍死矣乎?惟柔,故明而不虐,燭而不察,淑而不烈。大抵日中非日之盛,而莫盛於朝日;剛明非晉之盛,而莫盛於柔明。蓋日之為明,朝則升,中則傾;君之為明,柔則容,剛則窮。六五,晉之盛明之主也,宜其福之盛也,孰謂其柔而不立哉?大則如商高宗之不言,小則如齊威王之不鳴。書曰:「柔而立。」又曰:「高明柔克」,六五以之。「失得勿恤」,謂得與失皆勿憂恤。六五,離也,為日為火,雖柔猶剛也。

上九:晉其角,維用伐邑,厲吉,無咎,貞吝。象曰:「維用伐邑」,道未光也。

上九以剛明之資,進而至於首,又進而至於角,剛之極也。明極者必窮物,剛極者必觸物,故不勝其剛而無所用之,維思攻伐人而已。夫明不自照,而用之以窮物;剛不自攻,而用之以伐人。若反其剛明而有自危之心,聖人尚許其吉無咎也。或挾其剛明而自以為貞固,聖人知其吝未光也。子玉剛而無禮,陽處父剛而干時,所以敗也。「晉」,明卦也,而四陰「吉」,悔亡,二陽厲且吝。德宗以明強自任,其未有得於此乎?厲者,愓厲而自危也。䷣ 離下坤上

「明夷」:利艱貞。彖曰:明入地中,「明夷」。內文明而外柔順,以蒙大難,文王以之。「利艱貞」,晦其明也。內難而能正其志,箕子以之。

易之道有時有人,逢其時,顧其人用之者何如耳。如「明夷」之時,明之傷也。孰傷乎明也?地掩夫日,所以傷夫明也。惟能掩而不傷,是「明夷」之道也。是時也,何時也?紂之時也。是道也,孰能用之?用一卦之道者,文王也。用一爻之道者,箕子也。文王用一卦,故內焉「離」之「文明」,我則用之以不失其盛;外焉「坤」之「柔順」,我則用之以服事殷。用是二者,是故以此蒙犯羑里之大難,而紂無所施其虐,此文王掩而不傷之道也。箕子用一爻,故不惟利於居易,而亦利於處艱。艱而利,利而正。蓋不晦其明,則以艱險而傷其生,何利之有?不正其志,則以艱險而傷其明,何貞之有?大難以天下言,內難以一家言。紂之難,大能及天下,而不能及文王;小能及一家而不能及箕子,此用「明夷」之力也。然彖辭、象辭同曰:「明入地中,明夷。」易之例未有也,恐此「明入地中」四字為衍。象曰:明入地中,「明夷」。君子以蒞眾,用晦而明。

變而不窮者,易之道;用而不窮者,易之人。如「明夷」一卦,用之以處險,則為文王與箕子「明而晦」;用之以居易,則為蒞眾之君子「晦而明」。「明而晦」,故全己;「晦而明」,故燭物。故曰:「推而行之存乎人。」又曰:「神而明之存乎人。」

初九:明夷于飛,垂其翼。君子於行,三日不食。有攸往,主人有言。象曰:「君子於行」,義不食也。飛者不願不高,今乃「垂其翼」,知其不可不退也。行者不能不食,今乃「三日不食」,知其不可不速也。可以退則退,可以速則速。君子當「明夷」之初,知其傷之者將至,故決焉長往而不顧,或者見議而不恤,何也?晦己之明,避上之暗,義當去之之速也,何食之暇?楊氏謂「接淅而行」是也。當紂之時,其伯夷、太公避居海濱之事乎?

六二:明夷,夷於左股,用拯馬壯,吉。象曰:六二之吉,順以則也。

六二居「明夷」之時,最不幸者也。何也?當此之時,惟晦者可免於傷,而六二乃有文明之德,此暗主所甚忌也。惟去者乃免於傷,而六五乃居大臣之位,此昏世之所不得去也。以其位之不得去,故有「左股」之傷。股肱左右者,大臣之象也。以其德之文明,故有「馬壯」之「拯」。初九、九三,「乾」馬「用壯」之助也。助之者壯,處之者順,所以「吉」也。非吉之吉也,兇之吉也。既傷股矣,非兇乎?傷而獲拯,非兇之吉乎?當紂之時,此正文王之事也。見囚者傷股也,伯夷、太公歸之,閎夭之徒脫之者,馬壯之拯也。柔而恭,淵而懿,臣罪當誅而天王聖明者,「順以則」也。則者,有君人之大德,而乃有事君之小心,順乎君臣之天則也。故詩人歌之曰:「順帝之則」,而仲尼今贊之曰:「順以則」也。詩人、仲尼其見文王之心乎?

九三:明夷於南狩,得其大首,不可疾,貞。象曰:「南狩」之志,乃大得也。六五當箕子,六二當文王,然則孰當紂乎?當紂者,其上六乎?上六位之高,暗之極,此「明夷」之主也。非紂當之,其誰當之?然則孰當九三?程子以為湯武之事是也。程子混而言之,婉也。試別而言之,九三其武王之事乎?九三居下卦之上,而體離明之極,膺南面之望而應上六之敵,是惟無狩,狩一而獲「明夷大害」之首矣。然則緩其狩而不疾者,昭其至正也。志於得其首而非志於利其得者,昭其不私也。非武王伐紂之事,其何事乎?故恭行天罰,是「南狩」也;勝商殺紂,是「大首」也;須暇五年,是「不疾」也;克相上帝,寵綏四方,曷敢越志?是志得也。

六四:入於左腹,獲明夷之心,於出門庭。象曰:「入於左腹」,獲心意也。

上六,「明夷」之君也;六四,「明夷」之佐也。「明夷」之時,有昏暗之君,而無陰柔小人之佐,孰與逢昏主之惡,而傷君子之明哉?惟六四以陰柔之奸,居近君之位,是故挾左道、用非僻,以中其君之慾,至於深入其腹心而壞其中,探得其傷害君子之志意而肆於外,於是聖賢有不免於傷者矣。且暗王之與小人,何仇於聖賢而必欲傷之乎?蓋上暗下明,惡易以形;此邪彼正,勢難以並,此其理也。然小人知傷君子以逢其君,不知傷君子以傷其君。故得「大首」者,九三也;「大首」之所以見獲者,非九三也,六四也。當紂之世,所謂六四者,其「飛廉」、「惡來」之事乎?「出門庭」者,出而肆於外。六四,「坤」之初也。「坤」為腹。

六五:箕子之明夷,利貞。象曰:「箕子」之「貞」,明不可息也。五,君位也,而聖人以箕子當之者,「明夷」之時,六五以陰居陽,以柔居剛,得中守正,陽剛之君子也。紂不足以當之,當之者舍箕子而誰也?又,箕子與紂,同姓之親也,此孟子所謂易位之卿也。箕子既有此嫌,而又與微子皆疑於商家及王之制,意其當時天下之望,亦或以六五之德與位歸箕子與?此紂所以疑之之深,所謂內難者也。非為之奴,以深晦其明,則居艱而不利;非守其貞,而不同其惡,則明滅而或息。晦其明,故全於人;明不息,故全於天。五,陽明也;六,陰晦也。以六晦五,故為箕子之明夷。

上六:不明,晦。初登於天,後入於地。象曰:「初登於天」,照四國也;「後入於地」,失則也。

「上」者,六位之至高,故「初登於天」,而四國望之照臨。上六者,昏德之終極,故後入於地,而天下失其所法則。是以既曰「不明」,又曰「晦」者,甚其昏之辭也。紂之嗣位,聞見甚敏,材力過人,其「初登於天,照四國」之時乎?及其以昏棄失德而為獨夫,其「後入於地」而「失則」之時乎?䷤ 離下巽上

家人:利女貞。彖曰:家人,女正位乎內,男正位乎外。男女正,天地之大義也。家人有嚴君焉,父母之謂也。父父子子,兄兄弟弟,夫夫婦婦,而家道正,正家而天下定矣。正莫易於天下而莫難於一家;莫易於一家之父子兄弟,而莫難於一婦。一婦正,一家正;一家正,天下定矣。故家人之卦辭曰「利女貞」。大哉,女貞之利乎!女正者,女非自正也,蓋有正之者。孰正之?男也。正女以男,正男以父之身,正身以言行。前之二正在彖,後之二正在大象與上九。然「家人」之職二,其道一。婦職順,父職嚴,合嚴、順之道存乎正。嚴而不正,獨嚴不行;順而不正,獨順不立,故曰「利女貞」,曰「正位」,曰「家道正」,曰「男女正,天地之大義」。天地之義,以男女正為大,而況天下萬事乎?故曰「正家而天下定」。女內,謂六二。男外,謂九五。父母謂上九、六四,尊而在上者。兄謂九三。弟謂初九。「利女貞」,謂巽長女,離中女。正位內外,謂名分。若呂武南面,則男女易矣,名分亂矣。

象曰:風自火出,「家人」。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。

「巽」,木也,風也,今舍木取風。「離」,日也,火也,今舍日取火。蓋火本生於木,木者火之父;風還出於火,火者風之母。如家人,夫婦父子相生無已也。物必有自出,風自火出,教自家出,家自身出,故君子正言行以嚴身。嚴身以家,嚴家以天下。言必有物,言而無物則欺;行必有常,行而無常則偽。欺乎言,偽乎行,而能正家者,無之。

初九,閒有家,悔亡。象曰:「閒有家」,志未變也。

婦訓始至,子訓始稚,及其志意純一而未變也。初九處「家人」之始初,而用陽剛之嚴治,有防閒之遠慮,一日之正,終身之正也,何悔之有?此舜之「刑于二女」,文之「刑于寡妻」也。魯桓公、唐高宗反是。

六二:無攸遂,在中饋,貞吉。象曰:六二之「吉」,順以巽也。婦無遂事,必有尊也,言有夫也。婦職饋祀,必有敬也,言有先也。婦而遂事則僭,僭則家不齊,時有牝雞鳴晨之禍。婦而不職則傲,傲則家必隳,時則有腐木為柱之禍。六二以柔順之令德,宅壼內之正位,退然「無攸遂」以尊其夫,劬然羞饋祀以事所職,正孰大焉?吉孰御焉!故聖人贊而譽之曰:「順以巽也。」順則安而不僭,巽則卑而不傲,此二女之事舜,太姒之事文也。褒妲反是。

九三:家人嗃嗃,悔厲,吉。婦子嘻嘻,終吝。象曰:「家人嗃嗃」,未失也;「婦子嘻嘻」,失家節也。

正家之道,嚴勝則厲,和勝則溺。「嗃嗃」而「嚴」,嚴勝也;「嘻嘻」而「笑」,和勝也。然嚴勝者,雖「悔厲」而「終吉」,故聖人勸之以「未失」;和勝者,雖悅懌而「終吝」,故聖人戒之以失節。九三剛而過中,嚴勝者也。正家之道,聖人取焉。自九五、上九、六四而降,九三亦家人之長也,其一家之兄與?周公之誅管、蔡,訓康叔,得「嗃嗃」之義矣。莊公之於段,文帝之於長,景帝之於武,其「嘻嘻」者與!

六四:富家,大吉。象曰:「富家大吉」,順在位也。

善富家者,不寶珠玉,而以父慈子孝為珠玉;不豐粟帛,而以夫義婦聽為粟帛。故六四之富而「吉」,「吉」而大。聖人釋之曰:六四之富,非以富而富也。父子夫婦各順其位而不相逾越,是謂富矣。易之「富家」,即記之「家肥」也。六四以柔順而居下卦之上,上卦之內,其家人之母與?思齊、太任是已,舜母反是。

九五:王假有家,勿恤,吉。象曰:「王假有家」,交相愛也。正家在政,睦家在德,正人在法,感人在心。使我正人易,使人愛人難;使我愛人易,使人愛我難;使人愛我易,使人人交相愛難。非以德睦之,以心感之,安能使之交相愛乎?九五以乾德之剛明,居巽位之中正,為天下國家之至尊,而愛心感人,「巽」而入之,此所以感假其家人以及天下,莫不人人交相愛,勿憂天下之不憂而自吉也。以文王為君,以太姒為妃,以王季為父,以太任為母,以武王為子,以邑姜為婦,其不交相愛乎?故詩人歌之曰:「刑于寡妻,至於兄弟,以御於家邦。」此交相愛也;仲尼頌之曰:「無憂者,其惟文王。」此「勿恤吉」也。

上九:有孚,威如,終吉。象曰:「威如」之「吉」,反身之謂也。人能不以惡於子者事父,則天下皆舜;人能不以檢於身者自恕,則天下皆文王。誠意中充,則德教外孚也。上九以過剛之威而嚴其家,未至也;以嚴家之檢而誠其身,斯至矣。此其所以成家而享正家之吉也。九五,君也。上九君之上,其文王之王季與?故周家之正,有刑于太姒者,有刑于文王者。九,「乾」剛,故「威」。上,「巽」極,故「孚」。孚者,誠乎身。䷥ 兌下離上 「睽」,小事吉。彖曰:「睽」,火動而上,澤動而下。二女同居,其志不同行。說而麗乎明,柔進而上行,得中而應乎剛,是以「小事吉」。天地「睽」而其事同也,男女「睽」而其志通也,萬物「睽」而其事類也。「睽」之時用大矣哉!

易通則窮,窮則通。「睽」者,人物之散也。「離」之火,「兌」之水,燥溼俱動而異就,物之散也。「離」仲女,「兌」季女,仲季同居而殊姻,人之散也。物聚則朋,散則孤。孤矣,焉得而不窮?然睽孤而「小事吉」,何也?散不可聚,睽不可合,兇不可吉,則無為貴易矣。「兌」之說,麗乎「離」之明,是合「睽」也。六五進而上行,是合「睽」也。六五得中而應乎九二,是合「睽」也。故曰:「易窮則通。」合「睽」之道,又有大者,天地之判而合,男女之別而耦,萬物之分而聚,非合「睽」之大乎?故仲尼贊之曰:「睽之時用大矣哉!」故曰:「易窮則通。」

象曰:上火下澤,「睽」。君子以同而異。

禹、顏同道而異趨,夷、惠同聖而異行,未足為同而異也。孔子一孔子,而齊、魯之去異遲速;孟子一孟子,而今昔之饋異辭受,此同而異之也。乃一人自為水火矣,君子亦何必好同而惡異乎?

初九:悔亡。喪馬勿逐,自復。見惡人,無咎。象曰:「見惡人」,以闢咎也。

此聖人合初九、九四之「睽」也。善合「睽」者,與其亟也,寧舒;與其褊也,寧宏。蓋初九之與九四,上下異趨而相叛,水火異性而相賊。惟相叛,故初九動而下固不與九四而為徒;九四動而上亦舍初九而不與俱。彼舍我而去,故有「喪馬」之象。初九能聽其去而「勿逐」,須其定而「自復」,是以「悔亡」。此合「睽」以舒不以亟之道也。相如之感廉頗,子儀之安光弼是也。惟相賊,故九四之火值初九之水則熄,初九之水值九四之火則涸。彼爨我而我涸,故有「惡人」之象。且水在火上則涸,今火在水上亦能涸初九,何也?蓋水火相遭,有自下涸上者,鼎釜是也;有自上涸下者,實水於中,而盛之以上覆下承之器,環之以上下四方之火是也。又「離」,日也,常晹,能焦大澤者也。初九之於惡人,能不以避為避,而以見為避,是以「無咎」。此合「睽」以宏不以褊之道。孔子見南子,孟子解子敖,陳寔吊張讓是也。若非避咎乎惡人,則無所事於見惡人。孔子不見陽貨是也。且初九剛也,而能舒且宏,何也?說故也。初與四偕乾體而同陽德,「乾」為馬,同故復初九降屈以下於九四,故為「見惡人」。水在火下,故為「闢咎」。九二:遇主於巷,無咎。象曰:「遇主於巷」,未失道也。

此聖人合九二、六五之「睽」也。「睽」之諸爻皆「睽」之「睽」,惟九二、六五乃「睽」之合,故「遇主於巷」。曷謂「巷」?詩曰:「誕置之隘巷。」傳曰:「行及弇中,一與一,誰能懼我?」弇亦狹道。巷者,道路之隘徑也。曷謂「遇」?傳曰:「不期而會曰遇。」「遇」者,邂逅之適然也。今有二人而東西行者,適相遇於隘巷之中,趾之外無他地,路之外無它岐,雖欲逃,猶將遭之;雖欲隔之,猶將覿之。是其遭也,孰得而並?是其覿也,孰得而分乎?一與一故也。今諸爻皆不遇六五,而九二剛正之大臣乃得遇六五寬柔之明主;六五皆不應諸爻,而乃應九二,此應之專而莫之分,遇之獨而莫之並者,故曰「得中而應乎剛」,又曰「遇主於巷」。君臣之相遇如此,而止曰「無咎」,何也?有三不幸也。當「睽」之時,一也;主弱,二也;諸爻皆「睽」而寡助,三也。其平王、晉文侯之事乎?此所謂「小事吉」也。不然,高宗得一傅說,武宗得一德裕,無咎而已乎?未失道,道亦路也,必相得而不相失也。

六三:見輿曳,其牛掣,其人天且劓,無初有終。象曰:「見輿曳」,位不當也。「無初有終」,遇剛也。

此聖人合六三、上九之「睽」也。且六三之於上九,正應也,曷嘗「睽」而不合哉?「睽」之者,九二、九四也。我欲行而合上九,則九二牽我輿於後;我欲進而遇上九,則九四掣我牛於前。六三以柔居剛,惟柔,故下不能制九二;惟剛,故上進而犯九四。彼阻我而不得進,我犯之而必進,彼在我上,其傷我必矣。「天」言上,「劓」言傷也。然六三以柔順之德,和說之極,而居二陽之間,處重險之位,位不安而德足以調伏於二剛,又遇上九之應,九主之於上,故「睽」於初而合於終也。子產相鄭之初,駟、良方爭,南、晳相攻。子產謂子皮曰:「國小族大,不可為也。」有欲攻子產者,有欲殺子產者,而子產能焚謗書,賂伯石以和柔調伏之。子皮、子太叔又力主之,鄭遂以治,得六三之義矣。六三,坤體為中,為輿。九四:睽孤,遇元夫,交孚,厲,無咎。象曰:「交孚」「無咎」,志行也。睽者,乖之極;孤者,睽之極。九四以獨陽處二陰之間,孤立而無與,危厲之不暇,乃能無咎,此已幸矣。又得行其志以合天下之「睽」,何也?與在下之善士,如初九之同德,相遇以誠,相交以信。是故孤者朋,睽者合,何志之不可行?何難之不可濟哉?舉朝皆武氏之臣,而狄仁傑以一身狥唐,非孤立於睽離之世乎?乃下薦洛川司馬張東之,薦一柬之而五柬之,合與仁杰,而六週復為唐。仁杰之志行矣。豈惟「無咎」,又何「厲」矣!元夫,善士也。

六五:悔亡。厥宗噬膚,往何咎。象曰:「厥宗噬膚」,往有慶也。創鉅者其愈遲,傷淺者,其合易。天下睽離之時,此亦創鉅痛深之病也。六五乃以陰柔之資而君之,宜其「悔」,宜其「咎」,宜其合睽之難也。今也乃能合天下之「睽」,如傷肌之淺而合之之易者,何也?得九二陽剛之宗臣以佐之之力也,是以「悔亡」,是以「何咎」,是以「有慶」。大哉佐乎!有其人,雖弱君且能合天下之離,而況得剛明之君乎?程子以成王、周公、劉禪、孔明當之,得之矣。「噬膚」,傷之淺也。

上九,睽孤,見豕負塗,載鬼一車,先張之弧,後說之弧。匪寇,婚媾。往遇雨則吉。象曰:「遇雨」之吉,群疑亡也。

上九有六三以為正應,非孤也。而云「睽孤」者,居離明之極,過於明也。過於明,故過於疑;過於疑,故無往而非疑。「見豕負塗」,疑其穢己;「載鬼一車」,又疑其祟己;「先張之弧」,疑其為寇而害己;「後說之弧」,又疑其可親而非害己。疑心群起而若不可解者,為六三者,安得而近之?此上九之所以孤也。然惟天下之至明,為能生天下之至疑;非天下之至明,亦不能釋天下之至疑。其初雜然而疑,其後渙然而釋。以上九之至陽遇六三之至陰,陰陽相和而為雨,則群疑釋然而俱亡矣。當其善疑也,似唐德宗之於蕭復、姜公輔,及其疑之亡也,又似成王之於周公。要之皆不及昭帝之於霍光、先主之於孔明矣。「先張之弧,後說之弧」,以畫卦之象言也。解在下繋,蓋取諸睽章。誠齋易傳卷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