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纂言卷九
欽定四庫全書
元吳澄撰
文言傳 文言者,彖、爻之辭也。案:繫辭傳曰:其辭文,謂彖、爻之辭,文其言而不質,直言之也。此篇天子所以釋文王、周公之文言,故曰文言傳。繋辭傳者,統論聖人繫辭之意也。文言傳者,詳釋經中文言之辭也。
「元」者,善之長也;「亨」者,嘉之會也;「利」者,義之和也;貞者,事之幹也。君子體仁足以長人;嘉會足以合禮;利物足以和義;貞固足以幹事。君子行此四德者,故曰:「乾:元亨利貞。」 此一節釋乾彖辭。彖辭本意謂元者亨而利於貞,元言其人,貞言其事,亨利言其佔也。夫子於此釋「元亨利貞」四字,而分為四德,後人因之以配春夏秋冬,以配仁義禮智,皆推廣而言也。「元」如人首,在眾體之上,於時為春,先乎四時,於人為仁,統乎五常,故為眾善之長。「亨」如享禮,萃諸物之珍,於時為夏,萬物茂盛,於人為禮,多儀備具,故為嘉美之會。「利」如刀刃之利,於時為秋,凡物各遂,不相妨害;於人為義,凡事得宜,無所乖戾,故為義之和。「貞」如木身之楨,於時為冬,物皆歸復而有藏;於人為智,物皆辨察而有立,故為事之幹。幹者,木之枝葉所依以立。智之能立事,亦猶是也。項氏曰:「在事之初為善,善之眾盛為嘉,眾得其盛為義,義所成立為事,一理而四名之。」澄案:春秋左氏傳亦載此言,但「善」字作「體」字,彼釋人首之「元」,此則假借「元」字以名天德,故改「體」為「善」。蓋自昔有此訓詁,夫子述之爾。「君子」謂用易之人,法乾之「元」而以仁為體,則善之長在,已可以為人之長矣。「合禮」之「合」如合樂之合,謂會聚備具也。法乾之「亨」而嘉美會聚,則美物眾盛,可以備具乎禮矣。法乾之利而宜利於應物,則可以不乖乎義矣。法乾之貞而智之正,如木楨之固,則可以為事之幹矣。春秋傳無「君子」字,「嘉會」作「嘉德」,此加「君子」字以表用。易者改「德」為「會」,乃與上文協,而得「亨」字之意。君子如是,則為能行此四德,而亦如乾之「元亨利貞」也。 初九曰「潛龍勿用」,何謂也?龍德而隱者也。不易乎世,不成乎名,遁世無悶,不見是而無悶,樂則行之,憂則違之,確乎其不可拔,潛龍也。 此一節釋乾初九爻辭。「龍德」,喻聖人之德。「隱」,釋「潛」也。「易」,變移也。成,完全。周,足也。「不易乎世」者,有守於中,不隨時俗而變移也。「不成乎名」者,無願於外,不使聲實之周足也。「遁世」,身隱而不見也。不見是,人不以之為是也。不隨世而易,則不肯以身殉世,故雖隱遁於世而亦無悶。不使其名之成,則不肯以身殉名,故雖不見是於人而亦無悶。「樂則行之」,釋上文「無悶」二句。「憂則違之」,釋上文「不易」、「不成」二句。樂者,謂無悶也。行之,謂為之也。憂者,謂非其所樂也。違之,謂不為也。不求見於世、不求知於人者,此其所樂也,則為之。易乎世、成乎名者,此非其所樂也,則不為。確,堅貌。拔,如拔木之拔,謂其志堅確,不可轉徙而他也。 九二曰:「見龍在田,利見大人。」何謂也?龍,德而正中者也。庸言之信,庸行之謹,閒邪存其誠,善世而不伐,德博而化。 此一節釋乾九二爻辭。朱子曰:「正中,不潛而未躍之時也。常言亦信,常行亦謹,盛德之至也。閒邪存其誠,無𭣧亦保之意。」澄謂:中正釋見而在田也。以下卦言,初在下,三在上,二在當其中也。庸言以下,釋大人閒邪,外物不能入也。應物而中不動,故實心不為物所引,而常存於中也。善世以下,利見之意。善於一世而不自驕,德之及人者博,而人皆化。蓋雖居下位而德已著,故世之人利於見之也。 九三曰:「君子終日乾乾,夕惕若,厲,無咎。」何謂也?君子進德修業。忠信,所以進德也;修辭立其誠,所以居業也。知至至之,可與幾也。知終終之,可與存義也。是故居上位而不驕,在下位而不憂,故乾乾因其時而惕,雖危無咎矣。 此一節釋乾九三爻辭。九二言大人之德,九三言君子之學。「進德修業」,釋「終日乾乾,夕惕若」。「君子終日乾乾」,至夕而猶「惕若」者,何哉?以進其德,修其業也。「進」,謂日新不已。「修」,謂徧舉無遺。「忠信」以下,詳言進修之目。「忠信」者,盡心於中,而達乎在外之信也。心常實,則德無時不進矣。「修辭立其誠」者,修辭於外,而固守其在中之誠也。事皆實,則業無一不修矣。「居」,猶「居貨」之「居」,雖未徧為,而已藏積於此也。「知至」「知終」,知也。「至之終之」,行也。「可與」,猶論語之「可與共」。學先知所至,而行以至之,則自其動之微而趨於善,故曰「可與幾也」。「幾」者,進德之端也。既知所終,而行以終之,則制事之宜皆存於此,故曰「可與存義」也。「存」,猶居也。「義」者,修業之方也。「知至至之,可與幾」,格物致知而誠意也。「知終終之,可與存義」,儘性至命而理於義也。「居上」「在下」,釋「厲」。以下體言,則三居上畫,故曰「上位」。以二體言,則三在下卦,故曰「下位」。「不驕不憂」,釋「無咎」。程子曰:「君子之學如是,故知處上下之道而無驕憂,不懈而知懼,雖在危地而無咎也。」 九四曰「或躍在淵,無咎」,何謂也?上下無常,非為邪也;進退無恆,非離群也。君子進德修業,欲及時也,故無咎。 此一節釋乾九四爻辭。朱子曰:「內卦以德學言,外卦以時位言。進德修業,九三備矣。此則欲其及時而進也。」澄謂:「下」釋「在淵」,「進」釋「躍」,「無常無恆」釋「或」。或則不必其然。故下兼上言,或自淵而天也。進兼退言,或未躍則潛也。下在淵而退潛,上向天而進躍,皆未可必,故曰「無常無恆」。「非為邪,非離群」,釋「無咎」。自下而上以向乎天者,非敢為幹上之邪而不臣也。不退而進,以躍出乎淵者,非欲離在下之群而為君也,時當然爾。平日之進修,固欲其及時也,時之及,則其上進為無咎矣。舜自匹夫之賤,而陟帝位之貴,湯、武去諸侯之卑,而就天子之尊,時之當其可也。舜與湯、武何心焉?豈為邪?離群也哉? 九五曰:「飛龍在天,利見大人。」何謂也?同聲相應,同氣相求。水流溼,火就燥。雲從龍,風從虎。聖人作而萬物睹。本乎天者親上,本乎地者親下,則各從其類也。 此一節釋乾九五爻辭。鶴鳴而子和,蟲雄鳴而雌應。一雞鳴則眾雞皆鳴,同聲相應也。日,火之精,而取火於日。月,水之精,而取水於月。磁石,鐵之母,而可以引針,同氣相求也。溼者下地,故水之流趨之;燥者乾物,故火之然就之。龍興則致雲,雲從龍也。虎嘯則生風,風從虎也。凡此六者,皆同類相感召。聖人與人亦同類,故作於上而萬物鹹睹。作,起也。物,猶人也。睹,見也。「作」字釋「飛而在天」,「睹」字釋「利見」。程子曰:「龍德升尊位,人之類莫不歸仰。」朱子曰:「本乎天,謂動物;本乎地,謂植物。」澄案:動物首在上,親上也。植物首在下,親下也。先以聲、氣、水、火、雲、風六句為比,而後言聖人作則,人利見之言。又以動植之親上親下,喻利見者之親聖人。亦是諄復之,而以「各從其類」一句,總結上文九句也。或以同聲為震雷巽風之聲,同氣為艮山兌澤之氣,水流溼為坎水趨兌澤,火就燥為離火焚艮山,雲從龍為坎、震,風從虎為巽、離,本乎天為震雷巽風、坎月離日之統於乾,本乎地為坎水離火、艮山兌澤之統於坤。其說陋矣。案:夫子託物廣喻,非取卦象所擬也。 上九曰「亢龍有悔」,何謂也?貴而無位,高而無民,賢人在下位而無輔,是以動而有悔也。 此一節釋乾上九爻辭。陽貴陰賤,「貴」,謂九為陽畫也。「無位」者,陽不得陽位也。「高」,謂上居上卦之上也。陽為君,陰為民。「無民」者,純陽無陰也。「賢人」,謂九三。「在下位」,謂在下卦也。敵體而不應上,故上無輔。「貴」,釋九之為龍。「高」,釋上之為「亢」。無位無民,賢人不為之輔,故「有悔」也。然亢者天時,有悔者人事。吉凶悔吝,皆生乎動。亢極之時,宜靜退,不宜動進,動而後有悔也。識時善處者,雖亢而能不動,則亦不至於有悔。洪範言「用作兇」,言靜而不作,亦不兇也。 「潛龍勿用」,下也。「見龍在田」,時舍也。「終日乾乾」,行事也。「或躍在淵」,自試也。「飛龍在天」,上治也。「亢龍有悔」,窮之災也。乾元「用九」,天下治也。 此一節申乾象傳意,下釋「潛」,與象傳同。「時舍」,謂龍之在田,猶在下位,未為時用也。「行事」,謂行其進德修業之事。「試」,猶嘗試之試,自試其可躍而後躍,非必於躍也。「上」謂在天上。「治」,居上而治下也。「窮」謂亢,「災」謂有悔。「亢而有悔」者,時至於窮而有災也。乾元,謂以乾德居元首之尊,用九者則變為柔,以柔濟剛而治天下,故天下治也。 「潛龍勿用」,陽氣潛藏。「見龍在田」,天下文明。「終日乾乾」,與時偕行。「或躍在淵」,乾道乃革。「飛龍在天」,乃位乎天德。「亢龍有悔」,與時偕極。「乾元用九」,乃見天則。 此一節再申象傳意。陽氣潛藏於地中,象傳所謂「陽在下也」。天下見其文明之德而化,象傳所謂「德施普也」。行即行事之行,進德修業,時當如此,故曰「與時偕」。革,謂變革離下而升上也。有天德而位天位,故曰「位乎天德」。極者,窮而止也。三之當行,上之當止,皆因其時,故亦曰「與時偕也」。剛柔適中,天之則也。則者,理之有限節,而無過無不及者也。澄案:此前半章釋一彖六爻已竟,又申繹象傳至再,推演周悉,以見彖爻之辭,義理無窮,縕奧難盡。然獨於乾卦如此者,蓋以六十四卦之首卦,故特致詳焉。以下後半章重釋乾卦彖爻七節,則與第二章釋坤卦彖爻七節相似。 乾元者,始而亨者也;利貞者,性情也。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,不言所利,大矣哉!大哉乾乎!剛健中正,純粹精也。六爻發揮,旁通情也。「時乘六龍」,以御天也;「雲行雨施」,天下平也。 此一節申乾彖傳意。彖傳以
「大哉乾元,萬物資始,乃統天。雲行雨施,品物流行」五句釋「元亨」。此約其言,謂「乾元」者,始物而能致品物流行之亨者也。彖傳以「乾道變化,各正性命,保合太和,乃利貞」四句釋「利貞」。此約其言,謂「利貞」者,其情無所不利於其性之貞也。又總「元亨利貞」,而以始言「元」,美言「亨」,利天下言「利」,不言所利言「貞」,謂乾始物之元,能以嘉美之亨為利而利天下。但言「利貞」,不言所利之為何事。蓋所包甚大,非止一事之貞而己,故贊之曰「大矣哉」。其曰「大哉乾乎!剛健中正,純粹精者」,又言「元」也。彖傳言「大哉乾元」,此言其所謂「大哉」者,以其德之如是也。剛健而中正,則其剛健無過無不及而不偏。純剛純健,故不雜不駁矣。而中且正焉,則至精之剛健,而非其粗者也。然惟九五足以當之,乾之無九五也。曰「六爻發揮,旁通情」者,又言「貞」也。發,如發矢,揮,如揮手。旁,廣也。通,達也。彖傳以六位時成,言聖人之貞,此言六爻隨其時位,發揮其辭,俾各得其貞者,所以廣達其貞性所利之情也。曰「時乘六龍以御天」者,又言「利」也。彖傳以此一句言聖人之利,而此重言之也。曰「雲行雨施,天下平」者,又言「亨」也。彖傳以「雲行雨施」言天道之亨,以「萬國咸寧」言聖人之亨。此言「天下平」者,即「萬國咸寧」也。 君子以成德為行,日可見之行也。潛之為言也,隱而未見,行而未成,是以君子弗用也。 此一節再釋乾初九爻辭。「成德」,謂內有其實,外有其名,名實兩全,無所虧欠。「行」,謂身之所行。「日可見」,謂顯著於時,當日人皆可得而見。人不可見曰「隱」,人所可見曰「見」。君子若以成德為行,則其所行之行,皆當日人所可見者。初九之潛,隱晦於時,而未顯見,則非所謂日可見之行也。所行內實有餘,外名不足,而未完成,則非所謂以成德為行也。隱而未顯見者,潛之象。行而未完成,是欲其弗用也,故佔雲「勿用」。 君子學以聚之,問以辯之,寬以居之,仁以行之。易曰:「見龍在田,利見大人。」君德也。 此一節再釋乾九二爻辭。前釋初九、九二,皆曰龍德,謂聖人也。再釋皆曰君子,則通學知利行者而言。學,效也。有所未知,則效知者以求知之。蓋理具於心,而散於事物,事物之理有一未明,則心之所具有未盡,必博學周知,俾萬理皆聚而無所闕遺,故曰「學以聚之」。辯,剖決也。既聚矣,必問於先知先覺之人,以剖決其是否,故曰「問以辯之」。「寬」,猶曾子所謂「弘」,張子所謂「大心」也。「居」,謂居業之居。問既辯矣,必有弘廣之量,以藏蓄其所得,故曰「寬以居之」。仁者,心德之全,天理之公也。既有以居之矣,心德渾全,存存不失,應事接物,皆踐其所知,而所行無非天理之公,故曰「仁以行之」。學聚之,以知其理,仁行之,以行其事。問辯之,以審別所當行於學知之後。寬居之,以存貯所已知於仁行之先。寬之所居,即學之所聚者。仁之所行,即問之所辯者。學至於是,則為大人,雖居下位,而其德乃君德也。 九三重剛而不中,上不在天,下不在田,故乾乾因其時而惕,雖危無咎矣。 此一節再釋乾九三爻辭。「九三重剛而不中」七字為句,下九四同。「重剛」,謂重乾。九三居下乾之終,接上乾之始;九四居上乾之始,接下乾之終。當重乾上下之際,故皆曰「重剛」。「不中」者,已過九二,未及九五也。「不在天」,則非上卦之中;「不在田」,則非下卦之中,所處在下之上,危地也。以其重剛,用之於學,能乾乾不懈,又因夕之時而惕若知懼,則雖處危地,而無咎也。 九四重剛而不中,上不在天,下不在田,中不在人,故或之。或之者,疑之也,故無咎。 此一節再釋乾九四爻辭。六畫之卦,三與四皆人位也。然九三下履二地,乃人所常居之處;九四上戴五天,在人頭上空虛之間,故曰「中不在人,不在天,不在田」。又不在人,則無依倚停駐之所,故疑而未決。可以至天,則自淵躍出,經由乎四,而遂上於天。若未可至天,則且當在淵而潛,未可望四而躍也。蓋四之位可經過,而非可停駐,必審其可躍而後躍,乃無咎也。 夫大人者,與天地合其德,與日月合其明,與四時合其序,與鬼神合其吉凶。先天而天弗違,後天而奉天時。天且弗違,而況於人乎?況於鬼神乎? 此一節再釋乾九五爻辭。九二、九五皆大人。前釋九二盛言其德,釋九五則不言其德,但言人之利見。至此再釋,乃言九五大人之德,與前所釋互相備也。夫天,專言之則道也。此雖兼地言之,而曰天地,然與專言天之一字者同。蓋以其主宰之理而言,非指輕清之氣為天,重濁之質為地也。日月、四時、鬼神,皆天地之氣所為。氣之有象而照臨者為日月,氣之循序而運行者為四時,氣之往來屈伸而生成萬物者為鬼神。命名雖殊,其實一也。其所以明、所以序,所以能吉能兇,皆天地之理主宰之。天地以理言,故曰德。日月、四時、鬼神以氣言,故曰明、曰序、曰吉凶也。程子曰:「天地者,道也。鬼神者,造化之跡也。大人與天地、日月、四時、鬼神合者,合乎道也。」朱子曰:「日月、四時、鬼神,是指形而下者。人與天地、鬼神本無二理,特蔽於有我之私,是以梏於形體而不能相通。大人無私,與道為體,曾何彼此先後之可言哉?先天弗違,謂意之所為,默與道合。後天奉時,謂知理如是,奉而行之。澄謂:人弗能違,故聖人作而皆利見之也。」 「亢」之為言也,知進而不知退,知存而不知亡,知得而不知喪。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,其唯聖人乎! 此一節再釋乾上九爻辭。進退言人事,存亡得喪言時命。得與存之時,進之時也;喪與亡之時,退之時也。但知其得與存而進,不知其喪與亡而退,所以亢也。知進之有退,存之有亡,得之有喪,而處之至當,各得其理之正,則可以不亢而無喪亡之禍矣。故惟聖人能之。「知進退存亡」下不再言得喪者,省文。傳七之一章,凡七百五十六字,釋乾卦彖爻之辭。舊本「何謂也」六句之下,各有「子曰共」十二字,蓋後人所加。「德博而化」之下,有「易曰:見龍在田,利見大人,君德也」十三字,蓋下文重出。「情性也」作「性情」,今依鄭本。「知得而不知喪」之下,有「其唯聖人乎」五字,亦下文重出,安定胡氏以為羨文。長,知兩切,下同。樂音洛。見龍、未見,並賢遍切。庸行、為行之行,並下孟切。幾,平聲。離,力智切。舍音舍。施,時至切。夫,音扶。先天,悉薦切。喪,昔浪切。注身隱而不見曰見。顯見,並賢遍切。子和,苻臥切。乾物,音於。審別,彼列切。夫天,音扶,省文,所梗切。
坤至柔而動也剛,至靜而德方,後得主而有常,含萬物而化光。坤道其順乎,承天而時行。 此一節申坤彖傳意。彖傳言至哉坤元,此言其所謂「至哉」者,以其柔靜之至而又剛方也。坤體中含乾陽,如人肺藏之藏氣,故曰至柔;然其氣幾一動而闢之時,乾陽之氣直上而出,莫能御之,故曰「剛」,剛即六二爻辭所謂「直」也。乾運轉不已,而坤體隤然不動,故曰「至靜」;然其生物之德,普徧四周,無處欠缺,故曰「方」,「方」即六二爻辭所謂「方」也。坤之「元」,六二也。「乾」之九五,不徒剛健,而能中正,故為「乾元」之大;坤之六二,不徒柔靜,而能剛方,故為「坤元」之至。彖傳言「後順得常」,此言後則順而得所主,是有坤道之常也。彖傳言「含弘光大」,此言靜翕之時,含萬物生意於中,動闢則化生萬物而光輝也。彖傳言「乃順承天」,此言坤道之順承天之健,而隨天之時以行也。 積善之家,必有餘慶;積不善之家,必有餘殃。臣弒其君,子弒其父,非一朝一夕之故,其所由來者漸矣,由辯之不早辯也。易曰「履霜堅冰至」,蓋言慎也。 此一節釋坤初六爻辭。為善則有福慶,為不善則有禍殃,必然之理也。然皆自小而積,以至於大。小善積而為大善,則福慶亦大而為餘慶;小不善積而為大不善,則禍殃亦大而為餘殃。程子曰:家之所積者善,則福慶及於子孫;所積不善,則災殃流於後世。其大至於弒逆之禍,皆因積累而至,非朝夕所能成也。朝與夕,漸不可長,小積成大,辯之於早,使民下之惡無由而成,乃如履冰之戒也。澄謂:履霜於純坤將用事之初,知陰之始凝而漸盛,堅冰必至於純坤既用事之後也。不善之積,必為大禍殃,亦如此。防幾杜漸者,當慎之於初,不可坐待其由漸而積,以至於極也。 直其正也,方其義也。君子敬以直內,義以方外,敬義立而德不孤。「直、方大,不習無不利」,則不疑其所行也。 此一節釋坤六二爻辭。象辭之所謂直者,言坤體之上下也;方者,言坤體之東西南北也。此就人言之,則直者言其心體之正也,方者言其制事之義也。正之存於中,如物之直而不斜倚;義之應於外,如物之方而不虧缺也。程子曰:君子主敬以直其內,守義以方其外。敬立而內直,義形而外方。義形於外,非在外也。敬義既立,其德盛矣,德不孤也。無所用而不周,無所施而不利,孰為疑乎?朱子曰:「不孤,言大也。」澄謂:兩者對峙之謂立,有敬、直而無義、方,有義乃方而無敬、直則獨而不兩,孤而不可以為大。「敬義兩立,德不孤」,釋直方然後大也。「不疑其所行」,釋「無不利」。 陰雖有美,含之以從王事,弗敢成也。地道也,妻道也,臣道也。地道無成,而代有終也。 此一節釋坤六三爻辭。項氏曰:「陰雖有美,含之絕句,以含之連下文讀者,非。」澄謂:陽明陰晦,陰雖有章明之美,亦含藏於內而不顯露。陰者為臣之道也。故臣以之而從王事者,不敢居其完全之功。蓋地道但得天道之半,妻道臣道皆然。無成者,無全功也。天始物而地代,天生物以終天之施。代,猶繼也,繼陽之後而終之也。不有其始,但有其終,闕其半而不完全,故曰無成。夫倡於前,妻隨於後,君令於始,臣行於終,是亦無成而代有終也。 天地變化,草木蕃。天地閉,賢人隱。易曰:括囊,無咎無譽。蓋言慎也。 此一節釋坤六四爻辭。上卦為天,下卦為地,上下體不相應,有天地否隔之象。四居上下體之際,故發此義。四變為剛,則如否卦之初六、九四,亦天地不交也。變化,謂天地交而變化生萬物,此以小氣數言一歲之春夏也。閉,謂天地不交而閉塞不相通,此以大氣數言一運之秋冬也。春夏天地變化而草木蕃,秋冬天地閉塞而草木瘁,歲氣然也。盛世君臣和同而賢人出,衰世君臣乖隔而賢人隱,運數然也。各言其一者,互相備也。或雲,皆言運數也,特其盛衰治亂,有似一歲之春夏秋冬爾。「草木蕃」者,召南所謂「朝廷既治,庶類蕃殖」也。「賢人隱」,洪範所謂「百穀不成,俊民用微」也。項氏曰:草禾且蕃,況於人乎?言「盛」者,要其終也。賢人隱,則物從之矣。言衰者,記其始也。程子曰:「天地交感,則變化萬物,草木蕃盛。君臣相際而道亨。天地閉隔,則萬物不𨔵。君臣道絕,賢者隱遁。四於閉隔之時,括囊晦藏,則雖無令譽,可得無咎。言當慎自守也。」 君子黃中通理,正位居體,美在其中,而暢於四支,發於事業,美之至也。 此一節釋坤六五爻辭。爻辭曰「黃裳」,言以中央之色,為下體之飾,以譬君子之德,美在中心,而形見於身為事業也。「黃中」,黃色在中也。「通」,達也。「理」,身之膚腠也。東方青,南方赤,西方白,北方黑,皆偏位,唯中央黃色為正位也。「居體」,居下體也。黃在中而外達於身之膚腠者,以正位之色為裳,而居於身之下體也。「美在其中」,謂「黃中正位」。「暢於四肢」,謂「通理居體」。君子之發於事業,以飾其身,由其中心德美之至也。故自中心而發為飾身之事業,亦如在中黃色之美,而為飾身之裳也。「裳」之所蔽者二足,而言「四支」者,立言之法如此也。項氏曰:「黃中正位,美在其中,屬黃字。」通理居體,暢於四支,屬裳字。 陰疑於陽必戰,為其嫌於無陽也,故稱「龍」焉。猶未離其類也,故稱「血」焉。夫玄黃者,天地之雜也,天玄而地黃。 此一節釋坤上六爻辭。「疑」,如禮記「疑於臣」、「疑於君」、「疑女於夫子」之「疑」,謂與之並也。六陰同類,同類之中,一陰獨疑於陽,五陰其肯從之乎?必與之戰矣。「戰」者,五真陰敵一偽陽也。「坤」本無陽,上六變而為陽,若不稱「龍」,則不見其已變為陽也。雖已變為陽,而本質則陰,故其遭傷也稱血,以見其雖變為陽,而未脫離陰類也。「血」者,陰之傷,而上六之陰,異乎真陰,故其血玄而黃,若真陰,則有黃無玄也。蓋「玄」者,新變為陽之色;「黃」者,舊質為陰之色也。玄黃之血相雜,有天陽之色,又有地陰之色,以見其非臣亦非君也。項氏曰:「玄黃」者,上下無別,所謂雜也。曰「疑於陽」,曰「嫌於無陽」,曰「猶未離其類」,曰「天地之雜」,皆言陰之似陽,臣之似君。楚公子圍之美矣君哉也,然終以野死,則亦何利哉!
傳七之二章,凡二百五十六字,釋坤卦彖爻之辭。蓋言慎也舊本「慎」作「順」。朱子曰:古字「順」、「慎」通用,此當作慎,言當辯之於微也。今從之。為其雲偽切。離力智切。夫音扶。注漸不可長知兩切。要一遙切。形見見其並賢遍切。無別彼列切。 危者,安其位者也;亡者,保其存者也;亂者,有其治者也。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,存而不忘亡,治而不忘亂,是以身安而國家可保也。易曰:「其亡其亡,繋於苞桑。」 此一節釋否九五爻辭。自處於危者,乃自安其位之道也。凜乎若將亡將亂者,乃所以常保其存,常有其治也。九五否將休矣,而不忘戒懼如此。蓋於安、存治之時,而能不忘危、亡亂之禍,是以身之位得以安,而國家可保其久存長治也。爻辭亡字,失物之亡,傳所謂亡,亡國亡家之亡。案:繋辭傳明中古聖人憂患之深意,而蔽以一言曰「其辭危」。此傳於乾坤二卦外釋諸爻之辭,而首及「危」之一字,夫子之意,亦文王、周公之意與? 同人,先號啕而後笑。君子之道,或出或處,或默或語。二人同心,其利斷金。同心之言,其臭如蘭。 此一節釋同人九五爻辭。君子之道,不皆同也。以身之行,則出處或不同;以口之言,則默語或不同。然一人之心既同,則言行不必同,而無能間其同者。故同心者之行,譬如至利之器,可斷至堅之金,無物能梗礙之也。同心者之言,譬如幽生之蘭,自有遠聞之香,無物能障隔之也。九五、六二,其心同一中正,其先暫為三四所間而號啕,其後終得相遇而笑。蓋其心之同,非三四所能梗礙障隔也。 易曰:「自天祐之,吉無不利。」祐者,助也。天之所助者,順也。人之所助者,信也。履信思乎順,又以尚賢也。是以「自天祐之,吉無不利」也。 此一節釋大有上九爻辭。「天」,謂上九。「順」,謂六五得「坤」之柔中。「人」,謂九四。「信」,謂九四剛實。六五履剛實之四,所履者信也。五為心位,能思而得坤中之順,以順上九之陽,「思乎順」也。上九陽剛為賢,而六五尊之在已上,所尚者賢也。六五有履信思順尚賢之德,不但九四之人助之,而上九之天亦助之,是自天而「祐之」也。宜其佔之「吉」,而且「無不利」也。 「勞謙」,君子有終,吉。勞而不伐,有功而不德,厚之至也。語以其功下人者也。德言盛,禮言恭。謙也者,致恭以存其位者也。 此一節釋謙九三爻辭。「勞」,謂竭其力。「勞」者,有功之本。「有功」者,勞之效。「厚之至」,謂非氣量淺薄者所能也。「德言盛」,釋「勞」字。「禮言恭」,釋「謙」字。「言」,助辭,如說卦傳之「說言」、「成言」,詩之「薄言」、「駕言」也。致恭,謂勞而能謙。「存其位」,謂有終而吉。程子曰:「有勞而不自矜伐,有功而不自以為德,是其德弘厚之至也。」言以其功勞而自謙以下於人也。以其德則至盛,以其自處之禮則至恭,所謂謙也。「存」,守也。致其恭巽以守其位,故高而不危,滿而不溢,是以能「終吉」也。夫君子履謙,乃其常行,非謂保其位而為之也。言能致恭,所以能存其位。如言為善有令名,君子豈為令名而為善也哉?亦言有令名者,為善之故也。 知幾其神乎!君子上交不諂,下交不瀆,其知幾乎?幾者,動之微,吉凶之先見者也。君子見幾而作,不俟終日。易曰:「介於石,不終日,貞吉。」介如石焉,寧用終日?斷可識矣。君子知微知彰,知柔知剛,萬夫之望。 此一節釋豫六二爻辭。「知幾」,謂知之於其事未顯著之先,所以為神也。「君子」謂六二,有中正之德也。「上」謂六三,「下」謂初六。六二上比三,下比初。然六二中正,初三柔邪,雖比近而不同,情交而不諂不瀆者也。蓋九四以不中不正為豫樂之主,而三比之,初應之。初、三者,四之黨與也。二中正自守,不肯阿附四之權勢,故雖四之黨與,亦不與之深交者,杜絕阿附之事於幾微之時也。故曰:「其知幾乎?」幾者,動之始,其端眇芒,要終而論。其後或謂六二之貞吉,或謂初、三之兇悔,皆以阿附不阿附而判,所當辨別於始也。其始吉凶雖未顯著,而其端可見矣,故曰「先見者也」。「作」如「作者七人」之作,謂起去而退處也。穆生得免申白之禍者,能見幾而作也。劉、柳竟陷伾文之黨者,不能見幾而作也。二介於三,雖未措足於四之剛,而已知其如石矣。謂三為互坎之下畫,與四同體也。「寧用終日」,謂雖與三比,而不久留於三,速退處二以自守,其見早也。幾動之在先者雖微,而吉凶之先見者則彰。六三之為比者雖柔,而其前之為四者則剛。知所動之微,而已知其後之必彰矣,不待見吉凶而始知其彰也。知所比之柔,而已知其前之有剛矣,不待近九四而始知其剛也。非知幾,其孰能之?程子曰:「見事之幾微者,其見必早。如交於上以恭巽,過則為諂;交於下以和說,過則為瀆。君子見於幾微,故不至於過焉。」幾者,始動之微,吉凶之端,可先見而未著者也。明哲見幾而動,豈俟終日斷別也,其判別可見矣。微與彰、柔與剛相對,君子見微則知彰,見柔則知剛,知幾如是,眾所仰也,故曰「萬夫之望」。 小人不恥不仁,不畏不義,不見利不勸,不威不懲。小懲而大誡,此小人之福也。易曰:「屨校滅趾,無咎。」此之謂也。 此一節釋噬嗑初九爻辭。小人愚下,不知不仁之事為可恥,不知不義之事為可畏,故不誘以利,則不能勸其為善;不懾以威,則不能懲其為惡。噬嗑之初,聽訟之初也。初九為初犯之人,逮捕方至,情實未明,拘以足械,防其走逸而待訊。及其既訊,則無可罪而得釋免。其小人一受小威之懲,因此知恥知畏,以受大刑為戒,而終身不敢為惡,則此一小懲,反為小人之福。所以暫屨滅趾之校,而卒無再犯之咎也。 善不積不足以成名,惡不積不足以滅身。小人以小善為無益而弗為也,以小惡為無傷而弗去也,故惡積而不可掩,罪大而不可解。易曰:「何校滅耳,兇。」 此一節釋噬嗑上九爻辭。為善者必有利益,自小善積為大善,而後成名;為惡者必有害傷,自小惡積為大惡,而後滅身。小人無知,以人之嘗為小善而未成名,則以為無益而弗之為;以已之嘗為小惡而未滅身,則以為無傷而弗之去。於是長惡不悛,犯罪至極。噬嗑之終,聽訟之終也。上為怗終之人,獄辭既具,罪名已定,錮以首械,表其罪犯而待刑。此積成大惡而不復可以揜覆,犯至大罪而不復可以解脫者,所以既荷滅耳之校,而卒受刑誅之兇也。傳文「滅身」之滅,滅,死也。經文「滅耳」之滅,滅,沒也。 顏氏之子,其殆庶幾乎!有不善未嘗不知,知之未嘗復行也。易曰:「不遠復,無祇悔,元吉。」 此一節釋復初九爻辭。項氏曰:殆,將也。庶幾近辭。朱子曰:言近道也。程子曰:顏子無形顯之過,夫子謂其庶幾,未能不勉而中,所欲不逾矩,是有過也。然其明而剛,故一有不善,未嘗不知;既知,未嘗不遽改,乃不遠復也。過既未形而改,何悔之有?復者,陽反來複也。陽,君子之道,故復為反善之義。初陽來複,處卦之初,復之最先,不遠而復者也。失而後有復,唯失之不遠而復,則不至於悔也。 初六,藉用白茅,無咎。苟錯諸地而可矣,藉之用茅,何咎之有?慎之至也。夫茅之為物薄,而用可重也。慎斯術也以往,其無所失矣。 此一節釋大過初六爻辭。苟,猶若也。慎,謹敬也。薄,猶輕也。術,猶道也。大過之時,四陽過盛,初六以卑弱之陰在下,承藉四陽,其謹敬亦過甚。譬之祭物,若但措之於地亦可矣,而必藉之以茅,謹敬之至也。夫茅之為物雖輕,非可重者,而用之以藉祭物,則其用可重也。人能謹敬於此所行之道,則凡事皆無所失矣。蔡氏曰:「天下之事,過則有失,唯過於慎,則無所失,故無咎。」傳七之三章,凡四百四十九字,釋上經八卦九爻之辭。此章並第四章,舊木錯簡在繋辭上下傳二篇中。蓋夫子既釋乾、坤二卦,其餘六十二卦三百七十二爻之辭不能徧釋,故上經釋九爻,下經釋九爻,以發其例,而他爻可以類推,是為文言傳。後人以所釋乾、坤二卦之辭附入本卦,於是所釋上下經十六卦爻辭十八節不能成篇,遂散入繋辭傳,離為三處,顛倒紊亂特甚。如釋大有爻辭內十字,斷簡重出至再。釋乾彖爻既附於乾卦,而釋上九爻辭一節亦復重出,雜於十八節之間,但少「上九曰何謂也」六字,今悉更定。釋否九五、豫六二、噬嗑初九、復初九四處,並增「子曰」字發端。釋同人九五、大有上九、謙九三、大過初九四處,並增「子曰」字,在所引經文之下。唯釋噬嗑上九一節未增,其所增者今刪去。吉凶之先見舊本無兇字。號平聲。斷金東管切。先見陸賢遍切。今讀如字。斷可東亂切。校胡校切。弗去羌呂切。何河可切。復行符後切。藉疾夜切。錯初故切。夫音扶。注意與音餘。之行,言行、常行,並下孟切。間居限切。遠聞音問。說言音曰。夫君子音扶。非為、豈為,並雲偽切。要一遙切。辨別、斷別、判別,並彼列切。和易以豉切。弗之去羌召切。長惡知兩切。悛七全切。不復符後切。覆孚後切。荷河可切。而中貞仲切。
易曰:「憧憧往來,朋從爾思,天下何思何慮?天下同歸而殊塗,一致而百慮,天下何思何慮?日往則月來,月往則日來,日月相推而明生焉。寒往則暑來,暑往則寒來,寒暑相推而歲成焉。往者屈也,來者信也,屈信相感而利生焉。尺蠖之屈,以求信也;龍蛇之蟄,以存身也;精義入神,以致用也;利用安身,以崇德也。過此以往,未之或知也。窮神知化,德之盛也。」 此一節釋鹹九四爻辭。九四變剛為柔,舍其正應之感,其意憧憧不定,暱於近比之感。四往感五,五因四之感而來感四,私意相感,非此心正理之感也。夫子先言人心定應寂然之感,以明九四憧憧之非;次言天道往來自然之感,以明四、五往來之非也。思者,心之用;慮者,謀度其事也。歸者,所歸之舍;致者,所至之地。皆謂心也。心體虛靈,如止水明鏡,未與物接,寂然不動,何思之有?既與物接,應之各有定理,何慮之有?理之在心者同,因事之不同,而所行之塗各殊;理之在心者一,因事之不一,而所發之慮有百。塗雖殊,慮雖百,而應事之理則同而一也。故定心應事,動而無動,則亦何思何慮之有?此人心定應寂然之感也。若九四之「憧憧」,則豈如是乎?因日之往,而有月之來,因月之往,而有日之來,二曜相推以相繼,則明生而不匱。因寒之往而有暑之來,因暑之往而有寒之來,二氣相推以相代,則歲成而不缺。往者之屈感來者之信,來者之信又感往者之屈,而有明生歲成之利,此天地往來自然之感也。若四、五之往來,則豈如是乎?夫子既以「屈信」二字釋往來之相感,復以物理之屈信、聖學之屈信言之而廣其意。尺蠖不屈,則其行不能伸,既伸而再行,則又屈也。龍蛇不蟄,則其來歲之身不能奮,既奮於來歲,則又蟄也。此物理之屈伸相感也。義理精明,則應物有定,而神不外馳。入者無出,內之屈也,而乃所以致極其外之用,屈之感信也。日用宜利,則每事曲當,而身之所處,隨寓而安,外之信也,而乃所以增崇其內之德,信之感屈也。此聖學之屈信相感也。因言聖學之交相養、互相發,工力至此,則蔑以加矣。過此以往者,為更進而前也。未之或知者,謂非人之所能知也。朱子曰:「自是以上,亦無所用其力矣。至於窮神知化,乃德盛仁熟而自致爾。」澄謂:「窮神者,究竟至此,則心之所存,與天地之心為一。知化者,了悟至此,則身之所行,與天地之事如一。」 作易者,其知盜乎?易曰:「負且乘,致寇至。」負也者,小人之事也;乘也者,君子之器也。小人而乘君子之器,盜思奪之矣。上慢下暴,盜思伐之矣。慢藏誨盜,冶容誨淫。易曰:負且乘,致寇至,盜之招也。 此一節釋解六三爻辭。作易者,作爻辭之聖人也。坎體之陰畫為盜,即爻辭所謂寇也。思,語辭。六三負四乘二,九四為互坎中畫之君,以其互坎下畫之民,據處六三之位而奪之。六三在四之下,而無順戴之恭,慢其上也;在二之上,而有凌乘之僭,暴其下也。故聲其暴慢之罪而伐之。「慢藏誨盜,冶容誨淫」八字,蓋舊有此語,而引之以證六三之招盜。然所招之盜,能奪六三非據之位,能伐六三可罪之惡,其奪之也當,其伐之也有名,亦異乎發藏取貨之盜矣。而謂之寇者,凡可以已而擅興以奪人伐人者,其事雖當,雖有名,亦寇盜也。程於曰:作易者其知盜乎?謂盜者乘釁而至,苟無釁隙,盜安能犯負者而乘,非所安也,故盜乘釁而奪之。滿假而慢上暴下,盜則乘其過惡而伐之。伐者,聲其罪也。貨財而輕慢其藏,是教盜使取之也。女子而天冶其容,是教淫者使暴之也。小人而乘君子之器,是招盜使奪之也。 易曰:公用射隼於高墉之上,獲之,無不利。隼者,禽也。弓矢者,器也。射之者,人也。君子藏器於身,待時而動,何不利之有?動而不括,是以出而有獲,語成器而動者也。 此一節釋解上六爻辭。「翰飛之戾天」者,隼也。三四五互坎為弓,上六變,則上體成離為矢。九四,上卦之君。爻辭所謂公者,射之之人也。君子,即九四也。有弓矢之器在身,必得時至上六而後動者,蓋解以二陽解四陰之難,初、三、五之三陰,已為九二所解矣。上六所居最遠,九二之力,不能及之,九四之力,亦止可以及三陰。唯上六一陰之難未解,待至上六變柔而剛,則成離矢之鏃,而九四之矢鏃,能及上六戾天之隼矣。故九四之動,無所結礙,一齣而能有獲者,待至器成之時而動故也。上六未變,則九四之弓雖具,而矢猶未具,是弓矢二器,未能完全也。上六既變為離,則弓具矢具,而器成矣。括,結礙也。成,完全也。程子曰:「行一身至於天下之事,苟無其器,與不以時而動,小則括塞,大則喪敗。自古喜有為而無成功,或顛覆者,皆由是也。」 天地絪縕,萬物化醇。男女構精,萬物化生。易曰:「三人行,則損一人;一人行,則得其友。」言致一也。 此一節釋損六三爻辭。凡物之相合,可二而不可三。蓋以一合一,則其情專;以一合二,則其情分。故三人行則有餘,而當損其一;一人行則無對,而當益其一。然後二人相與,其情專致於一而不二乎他也。夫子因以天地之陰陽、男女之牝牡言之。絪縕者,氣之交也。構精者,形之交也。天地之二氣交,故物之以氣化者,其氣醲厚而能醇。男女之二形交,故物之以形化者,其精凝聚而能生。此氣形之相皆交以二,與三人損一、一人得友之義合。蓋二者其理同,言其以一合一,故能致一而不二也。 君子安其身而後動,易其心而後語,定其交而後求。君子修此三者,故全也。危以動,則民不興也。懼以語,則民不應也。無交而求,則民不與也。莫之與,則傷之者至矣。易曰:「莫益之,或擊之,立心勿恆,兇。」 此節釋益上九爻辭。「安其身」,謂循理則身康安。「動」,謂由已及物,以變動其民也。「易其心」,謂闕志則心和易。「語」,謂由中達外,以告語其民也。「定」者,前定。「交」者,下交。「於民」,謂先施於民以固結之。「求」猶責也,謂責其愛戴歸向也。「修」,謂安身、易心、定交三者皆無缺全,謂民興起而與之也。欲勝理則身多危,而不足以率人,故動之而民不興喜。氣勝志則心多懼,而不足以感人,故語之而民不應合。「無交而求,則民弗與」者,無以固結其民於先,而求其報上,則民不助之也。「益」者,以上益下。上九之君,當益六三之民,今不能利益其民,乃或有時而擊害其民,是上之先施者,無以交結其民,而求民之報上,則民之所報,亦如君之所施者矣。君莫益其民,而民亦莫與其君;君或擊其民,而民亦或傷其君。民莫之與,而傷之者至,此曾子所謂「出乎爾者反乎爾」,孟子所謂「民今而後能反之」者也。上九無益民之心,而或有害民之心,當速改變,此心不可恆也。故爻辭戒之曰:「立心勿恆。」「莫益之,或擊之」之義,尤足示訓戒者,故夫子發明君民施報之理如此。蓋因經文「兇」字而生出此意也。釋爻辭,但取「定其交」一句,因泛及「安其身」、「易其心」二句耳。 易曰:「困於石,據於蒺藜,入於其宮,不見其妻,兇。」非所困而困焉,名必辱;非所據而據焉,身必危。既辱且危,死其將至,妻其可得見邪? 此一節釋困六三爻辭。非所困,非所據,謂六三不當乘九二也。六三以不中不正之柔,乘九二剛中之上,其周官所謂罷民之有過惡者與?「困於石」者,過惡猶輕,而坐於嘉石者也。或三日,或五日,或七日,或九日,或旬有三日而免。未麗於法,恥之而已矣,故曰名辱。「據於蒺藜」者,過惡加重,而置於叢棘者也。入圜土,收教之,能改者,或一年,或二年,或三年而舍,不能改而出圜土者殺。已麗於法,刑罰將及矣,故曰身危。先困辱於坐石,後據危於蒺藜,由辱而至危,非能改其過惡者,必至於死,故曰「死其將至」。「其」者,將然之辭。雖暫還家,而妻已離異,故曰妻其可得見邪。詳見經注及象傳注。 德薄而位尊,知小而謀大,力小而任重,鮮不及矣。易曰:「鼎折足,覆公餗,其刑剭,兇。」言不勝其任也。 此一節釋鼎九四爻辭。九四陽畫離體,而與初正應。陽剛有德者也,而居柔,則其德薄矣。上體而近君,則其位尊也。離明有知者也,而未中,則其知小矣。三牲而大烹,則其謀大也。德知在已,力資乎人者也。初六正應而柔弱,則其力小矣。鼎重器,而有公餗實之,則其任重也。有大德者,職位可以尊,德薄則不足以稱其位矣。有大知者,圖謀可以大,知小則不足以周其謀矣。有大功者,負任可以重,力小則不足以勝其任矣。德不稱其位,知不周其謀,力不勝其任,則鮮有不及禍者。程子曰:「四下應初,初陰柔不勝任,猶鼎之折足,覆公上之餗也。」澄案:釋爻辭取力小而任重之義,因及前二句爾。 不出戶庭,無咎。亂之所生也,則言語以為階。君不密則失臣,臣不密則失身,幾事不密則害成,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。 此一節釋節初九爻辭。初九當節之初,慎守其正而不輕動,猶人在內而不輕出至戶外之庭。夫子以為人之慎言而不輕出諸口者,亦當如是。「階」,猶雲所由也。禍亂之所生,每由於言語。君不慎密其言,則臣或受禍,而因此遂失其臣;臣不慎密其言,則身或受禍,而因此遂失其身。幾密之事,未彰於外,不可使人知者,若不慎密其言,則或至漏洩,而因此遂成患害。是以君子慎密其言而不敢輕出者,節之也。此爻辭所象慎動之節,而夫子以發言之辭釋之。程子曰:「在其所節,惟言與行。節於言,則行可知,言當在先也。」 鳴鶴在陰,其子和之。我有好爵,吾與爾靡之。君子居其室,出其言善,則千里之外應之,況其邇者乎?居其室,出其言不善,則千里之外違之,況其邇者乎?言出乎身,加乎民;行發乎邇,見乎遠。言行,君子之樞機。樞機之發,榮辱之主也。言行,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,可不慎乎! 此一節釋中孚九三爻辭。「鳴鶴」,謂九。「在陰」,謂二。君子居室,猶鶴之在陰也。出言之善,猶鶴之鳴也。「千里之外應之」,謂九二遠得九五之應也。「況其邇者乎」,謂九二近得六三之和也。若其出言之不善,則反是,遠不孚而近亦不孚矣,何以有九五之應、六三之和哉?「言出乎身,加乎民」,釋「鳴鶴在陰,其子和之」二句。言者,九二之鳴也。「出乎身」,釋「鶴在陰」,謂其言肇起於二也。二剛,畫鶴之身也。「加乎民」,釋「子和之」,謂其言及於三也。三柔,畫二之民也。「行發乎邇,見乎遠。」釋「我有好爵,吾與爾靡之」二句。行者,九五之好爵也。「發乎邇」,釋「我有」,謂其行先達於四也。四近比,故曰「邇」也。「見乎遠」,釋「爾靡之」,謂其行形著於二也。二應位,故曰「遠」也。二、五以中實相感應,故九二近得六三同體之孚,而遠得九五同德之孚。九五近得六四同體之孚,而遠得九二同德之孚也。樞,門棖。機,弩牙也。樞一發而扉動,機一發而矢去。言行之發,有善不善,而遠近之應與違各異。應主榮,違主辱,亦猶扉動而有開闔,矢去而有中否也。言行不唯可以動人,而又可以動天地。君子豈可不慎其言行,而出善言善行乎?九二之言,近感三而遠感五,誠之動人而上動乎天也。九五之行,近感四而遠感二,誠之動人而下動乎地也。天地非有二,地亦天也,以卦位上下分屬則如此爾。
傳七之四章,九六百一十九字,釋下經八卦九爻之辭。舊本釋鹹九四、解上六、困六三、節初九、中孚九二五處,並增「子曰」字,在所引經之下,釋解六三、益上九、鼎九四三處,並增「子曰」字。發端唯釋損六三一節未增,其所增者,今刪去。則民不興也,「興」作「與」。今案:「與」字與下文重「興」字,則「興」應韻葉。死其將至,「其」作「期」,今從陸氏釋文本及東萊呂氏音訓所定。其刑剭,俗本作「形渥」,說見經注。乘平聲。信音伸,並同。藏,木浪切。射,食亦切。易其心,以豉切。知小音智。鮮,仙展切。折,之設切。勝音升。子和,胡臥切。靡,蒙池切。見,賢遍切。行,下孟切。後同注。舍其音舍。近,比皮二切。謀度,待洛切。難,奴旦切。喪敗去聲。施報,時至切。罷民音皮。稱,充證切。為比,雲偽切。 易纂言卷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