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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氏傳家易說卷九

欽定四庫全書

宋郭雍撰

昔者聖人之作易也,幽贊於神明而生蓍,參天兩地而倚數,觀變於陰陽而立卦,發揮於剛柔而生爻,和順於道德而理於義,窮理盡性以至於命。

說卦論說八卦之道,而此極重卦而言者,明八卦六十四終始一道耳。或者言聖人謂包犧也,然以八卦、六十四卦言之,則非獨包犧矣。聖人以道幽贊神明,故生用蓍求卦之法,猶繫辭言「是興神物,以前民用」。蓋是道本於神明,聖人能生之,是為幽贊之道矣。故有神明之道,有幽贊之道,有生蓍之道,以道合道,故能生是道也。此言變化之始也。自蓍道生而後數可倚,數可倚而後卦可立,卦可立而後爻可生,作易之道終矣。易成而後道德理義有所寓,聖人窮見之理,盡萬物之性,復於天道,故曰「以至於命」。此章自「幽贊之始」至「以至於命」,蓋明以此道始,復以此道終,有無循環,實由一道,非聖人有私意以作也,微顯闡幽而已。天地者,數所由生;陰陽者,變所由生。剛柔者,萬類所從生。故參兩觀變,發揮之也。易於道德無違也,和順顯發之而已;於義無作也,明辨之而已。蓋言象辭之間,其道德與義本諸自然,聖人因之而作易,特載以明之而已。故聖人於玩易之際,複用此道以窮理盡性,至於命也。窮理者,窮天之理也;儘性者,盡天之性也。然後不失其所謂天之命矣。是知聖人由道以生易,由易以復於道,非聖人則無生無復,謂之聖人作易可也,然異乎眾人之所謂作者矣。

昔者聖人之作易也,將以順性命之理,是以立天之道,曰陰與陽,立地之道,曰柔與剛;立人之道,曰仁與義。兼三才而兩之,故易六畫而成卦;分陰分陽,迭用柔剛,故易六位而成章。前章自作易生蓍,終於性命而止,此章復因性命之說而詳言之,以見易之為書,所以能至於命者,以本乎性命之理故也。性命之理,即天地人之道也。性命本一,故中庸言「天命之謂性」,孟子言「君子不謂性命」。因天地人而言之,則天道之謂命,人道之謂性,於是乎有別矣。是以陰陽、柔剛、仁義,各異其名也。陰陽者,天之二道也。柔剛者,地之二道也。仁義者,人之二道也。天地人之道各二,所謂三才兩之也。易能兼三才,則皆兼其兩之之道,此易之畫所以六而後成卦也。然則文王之重,不得不作矣。蓋出於三才自然,非文王之私意也。自六畫成卦,而後三才陰陽之位具,於是乎迭用柔剛之爻以居之,則變化見矣。故曰「六位而成章」也。章者,變化之道明見之謂也。「分陰分陽」,非謂立天之道陰陽也,言三才之道,皆一為陰,一為陽,見於六位也。「迭用柔剛」,非謂立地之道柔剛也,言三才陰陽分為六畫,迭以九、六柔剛居之也。故三才二道,不兼九、六言之,則曰六畫。兼明九六柔剛,而後謂之六位。是以六畫成卦,特有其象而已。至六位成章,而後道大明也。方包犧未分三才陰陽,故卦止三畫。文王重之,以備三才陰陽,故六畫具。由此言之,則三畫之道不為不足,六畫之道不為有餘。孔子言「立天、立地、立人」,言包犧之道也;言陰陽、柔剛、「仁義」,言文王之道也。包犧立其始,文王成其終,孔子明其終始。三聖人實出於一心,是為同道。道同,故其書同。一聖人不作,則斯道不明,後世不復有聞矣。

天地定位,山澤通氣,雷風相薄,水火不相射,八卦相錯。數往者順,知來者逆,是故易,逆數也。

天地之位定,然後山澤、雷風、水火相與為用。或異體而交通,或同氣而相薄,或不相入而為用,此八卦所以必相錯之道也。八卦不相錯,則道雖立而不及於用,是以聖人重之,重而後可以數往知來。人之道,數往者順而易,知來者逆而難。易之逆數,未見其難者,非止卜筮之用,蓋由其道之始,必知其道之終也。是亦原始可以要終,知微知彰之義。故孔子以知幾為神,眾人獨知,卜筮而已。

「雷以動之,風以散之,雨以潤之,日以晅之,艮以止之,兌以說之,乾以君之,坤以藏之。」

天地雷風,功用與八卦同,故或言象,或言卦,其實一也。動、止、說,又其性也;散、潤、晅,又其功也。君,其道也;藏,其德也。互言之,知其互備也。帝出乎震,齊乎巽,相見乎離,致役乎坤,說言乎兌,戰乎乾,勞乎坎,成言乎艮。萬物出乎震,震,東方也。齊乎巽,巽,東南也,齊也者,言萬物之潔齊也。離也者,明也,萬物皆相見,南方之卦也。聖人南面而聽天下,嚮明而治,蓋取諸此也。坤也者,地也,萬物皆致養焉,故曰「致役乎坤」。兌,正秋也,萬物之所說也,故曰「說言乎兌」。戰乎乾,乾,西北之卦也,言陰陽相薄也。坎者,水也,正北方之卦也,勞卦也,萬物之所歸也,故曰「勞乎坎」。艮,東北之卦也,萬物之所成終而所成始也,故曰「成言乎艮」。

天道始於震,萬物從之,皆出而有生,生而齊,齊,畢出也。至離而明,明則可見,至坤而養,養而後物成,物成則說。乾以純陽居陰地,故陰陽相薄而戰。自出至戰,久勞於外,必歸而有以休息之,故「勞乎坎」。息之而後終,終則有始,此雖萬物之情,實天之道也,故言帝以先之。自天地定位之後,皆論八卦,此章獨異,復有重釋之辭。蓋上論八卦之位,未明言其所,故下復明言之曰「震,東方也」,「巽,東南也」。如是則無嫌於重釋之也。唯潔齊之義難通,求其意則齊一而已。

神也者,妙萬物而為言者也。

道則道也,易則書也,聖人則人也。獨神為無方,而三者皆有之,故道亦有神,易亦有神,聖人亦有神。神非別一物,惟以其道之見於用而妙萬物者名為神也。易與聖人之神皆一也,因妙萬物而言之為神,故曰「妙萬物而為言也」。觀易則知神之為貴,究神之為言,則知道以用為大,此孔子所以言「中庸其至矣乎」!

動萬物者,莫疾乎雷,撓萬物者,莫疾乎風,燥萬物者,莫熯乎火,

說萬物者,莫說乎澤,潤萬物者,莫潤乎水;終萬物始萬物者,莫盛乎艮。故水火相逮,雷風不相悖,山澤通氣,然後能變化,既成萬物也。

此章論象,其序與前八方之卦同,獨不言乾坤者,乾坤妙萬物之神,在六子而已。莫疾乎雷,莫疾乎風,其神也,萬物無以加之也。故易皆取神物以為八卦之象。至乾坤之神,又不得而見之矣。橈,散也。澤上為天澤,下為藪澤,故莫說乎澤也。天地之間,山之養物為多,故能終始萬物。上言雷風,則艮與山同功矣。下言艮,則雷風震巽同功矣。其義互見,非艮獨異也。六子之象,雖有動橈燥潤之功,而或各專其用,獨動獨橈,不能變化,亦不能成物。必水火相須,雷風相從,山澤相通,於是乎變化而畢成萬物。況易之於卦,坎、離、震巽,豈能獨用也哉?此聖人所以重卦之義也。重之故變,變則通,通則久。是以「自天祐之,吉無不利」。

乾,健也。坤,順也。震,動也。巽,入也。坎,陷也。離,麗也。艮,止也。兌,說也。

此章言乾坤之德,與六子之性情,所以釋八卦之名也。八卦之名,出於包犧氏。上古之言,止於八者而已。文王能明之,而不訓其義;孔子訓之,故後世可以學易。非「健順」八字,則易不復能讀矣。故乾坤八字,盡三才之道;健順八字,盡八卦六十四之道。然則文王不載之簡編,孔子何由而得之?夫是之謂聖人。

乾為馬,坤為牛,震為龍,巽為雞,坎為豕,離為雉,艮為狗,兌為羊。

遠取諸物,皆此類也。說者或以巽主號令,雞能知時義,猶近之。其言豕處汙溼,狗善禁止,鄙矣。

乾為首,坤為腹,震為足,巽為股,坎為耳,離為目,艮為手,兌為口。

乾,無首之象也。坤之含弘,腹也。陽動於下,足也。順於下而動於上,股也。坎幽利聽,離明利視,艮具動靜而下垂,兌為口舌而上向也。

乾,天也,故稱乎父。坤,地也,故稱乎母。

震一索而得男,故謂之長男。巽一索而得女,故謂之長女。坎再索而得男,故謂之中男。離再索而得女,故謂之中女。艮三索而得男,故謂之少男。兌三索而得女,故謂之少女。

乾坤,天地父母,皆一道也。此論父母男女之象,故乾坤主父母而言。六子之變,自下為先,震自坤變而得陽畫於初,巽自乾變而得陰畫於初,故皆曰一索而為長男、長女也;坎自坤變而得陽畫於中,離自乾變而得陰畫於中,故皆曰再索而為中男、中女也;艮自坤變而得陽畫於上,兌自乾變而得陰畫於上,故皆曰三索而為少男、少女也。一、二、三之義,取於三畫之初、中、上也。王氏雲:「索,求也。自坤而求陽,皆男也;自乾而求陰,皆女也。」卦變之義,蓋始於此。文王之重,亦無以異也。故說卦首章曰:「觀變於陰陽而立卦。」乾為天,為圜,為君,為父,為玉,為金,為寒,為冰,為大赤,為良馬,為老馬,為瘠馬,為駁馬,為木果。

繫辭言:「包犧氏始畫八卦,以通神明之德,以類萬物之情。」此皆所謂「類萬物之情」也。乾之於八卦,天之於三才,君之於臣,父之於子,金玉之於土石,皆一道也,是之謂類也。乾之道,天之形,人之首,皆圜也。寒冰,西北之位也。大赤,乾剛之色也。馬行健也,良則善於其道也,老則久於其道也。瘠馬、駁馬,未詳其旨。先儒或以瘠為柴,益非也。孔氏又謂駁馬有牙如鋸,能食虎豹。雖古人有說,亦誤矣,未有蹄物能搏虎豹者也。或言有獸名駁,食虎豹,事非經見,亦非馬類,疑無其字,借用「駁」耳,非駁馬也。又言果實著木,如星之著天。如是則果為星象,非天象也。乾無為萬物之始,居群物之上,萬物之所資焉。而果者,木之始也。木以果為始,亦猶物以乾為始也。然聖人言此,使學者知其道無乎不在也。此亦舉其大槩耳,安能盡言天下萬物之象哉!觸類而長之,斯可矣。自人言之,則千夫長,百夫長,夫之於妻,長之於幼,亦皆乾也。自物言之,宮室之覆,車蓋之象,亦皆乾也。麒麟之於走獸,鳳凰之於飛鳥,泰山之於丘垤,河海之於行潦,亦皆乾也。山河雖坎艮之象,方其於丘垤、於行潦,則「乾」也。至於虎狼有父子之仁,螻蟻有君臣之義,孰謂乾之道又有在於虎狼螻蟻之間者乎?故知其道無乎不在,特知而用之者鮮矣。八卦之象皆然。坤為地,為母,為布,為釜,為吝嗇,為均,為子母牛,為大輿,為文,為眾,為柄。其於地也,為黑。

布。均,皆猶地之德。釜,猶地之化。吝嗇,陰性也。子母牛,蕃生也。大輿,厚載也。物雜則生文,數偶則眾。柄為化。權,純陰之色。黑,大赤之反也。八卦之義最難通,故聖人詳其所象,亦立象盡意之謂也。詳其一卦所為之象,然後可通一卦之義。不然,則乾坤八卦,非親質之三聖人,終莫知其為義矣。惟八卦有象如此其詳,故雖百世之下,亦可聞而知之也。聖人反覆言八卦於前,又列其卦言之於後,得無深旨耶?

震為雷,為龍,為玄黃,為敷,為大塗,為長子,為決躁,為蒼筤竹,為萑葦。其於馬也,為善鳴,為馵足,為作足,為的顙。其於稼也,為反生。其究為健,為蕃鮮。

「乾」為純陽,「坤」為純陰。自「乾」「坤」相索,一索而得「震」,故「震」為陰陽交變之始,其去乾坤未遠也。是以「震」備乾坤之象,為具體而微者。錯而言之,則其色玄黃,玄黃,天地之色也。別而言之,則「龍」,乾畜也。「決躁」,乾剛也。「敷」與「大塗」,「坤」之道也。「其於馬者」,因「乾」而言也。「其於稼者」,因「坤」而言也。「其究為健」,「乾」也。「為蕃鮮」,「坤」也。「蒼筤」、「萑葦」、「反生」,皆盛生之物,雖為陽卦,陰道盛也。「善鳴」,動而有聲也。「馵足」、「作足」,陽動於下也。卦以白為陰,「的顙」,陰在上也。此亞「乾」之四馬也。

巽為木,為風,為長女,為繩直,為工,為白,為長,為高,為進退,為不果,為臭。其於人也,為寡發,為廣顙,為多白眼,為近利市三倍,其究為躁卦。

木為曲直,曲直為工。白,陰也。長高,木象也。進退,風性也。臭以風而傳,物以進退而不果。陰卦多陽,是以其究為躁。寡發,剛上也。廣顙,重剛也。為多白眼,近利市三倍,未詳其象。

坎為水,為溝瀆,為隱伏,為矯輮,為弓輪。其於人也,為加憂,為心病,為耳痛,為血卦,為赤。其於馬也,為美脊,為亟心,為下首,為薄蹄,為曳。其於輿也,為多眚,為通,為月,為盜。其於木也,為堅多心。

江河溪澗,皆水也。溝瀆,人所為者也。隱伏,水性也。矯輮、弓輪,方圓曲直之易也。加憂、心病、耳痛、血卦,陽陷於中也。坎再索,以中為主,中得乾之剛,故為赤。震、坎皆有馬象者,得乾德之餘也。美脊、亟心,陽在中也。下首,陰居上也。薄蹄,下亦陰也。流物,故為通。流不能止,故多眚。離日而坎月也。盜,小人之隱伏也。木堅、多心,剛中也。於輿之義,疑當作「其於輿也」。為曳。易曰:「見輿曳。」又曰:「曳其輪。」故輿有曳而馬無曳也。乾震之馬四,而坎之言馬五,亦知曳為輿矣。屯以坎為雲,解以坎為雨,而於此不言者,於以見八卦之象,不能盡言者多矣。

離為火,為日,為電,為中女,為甲冑,為戈兵。其於人也,為大腹,為乾卦,為鱉,為蟹,為蠃,為蚌,為龜。其於木也,為科上槁。

離,麗也。火、日、電,皆麗物而明者也。坎陽為水,而離陰為火者,

陽卦多陰,陰卦多陽故也。坎艮不言中男、少男,離兌言中女、少女者,互見也。甲冑、戈兵,剛在外也。甲冑自衛,戈兵以外向也。於人為大腹,虛中之陰也。乾卦,燥也。鱉、蟹、蠃、蚌、龜,介物也。介物,甲冑類也。孔氏雲:「科,空也。」科木上槁,陰中而無實也,與堅多心之義反矣。

艮為山,為徑路,為小石,為門闕,為果蓏,為閽寺,為指,為狗,為鼠,為黔喙之屬。其於木也,為堅多節。震自坤變,故為大塗。艮其小者,則為徑路。艮大為山,其小亦為石。山與小石,如坎水溝瀆之義。門闕、閽寺,性之止也。果蓏,亦乾之餘陽也。指,亦手也。陽過而在上,無中下之剛,是以陽卦之中,獨艮不言馬。其剛在上,所用益小,故於獸畜之類,無行健之功,徒有噬齧之象,狗鼠、黔喙之屬,皆是也。震之剛動於下,故言足;坎之剛動於中,故言心;艮之剛動於上,故言喙。皆因所索而言也。且「坎」之為隱伏也,在賢者為隱,在小人為盜。「艮」之為利,則為狗;為害斯為鼠。皆一義而二象也。「堅多節」者,剛不中也。中則為心,不中則為節。心則利用,節不利於用,二卦之辨也。

兌為澤,為少女,為巫,為口舌,為毀折,為附決;其於地也,為剛滷,為妾,為羊。

「兌」,藪澤之象,亦為天澤。雨有潤澤之功,故「雨」亦名「澤」。別而言之,雨其物也,澤其功也。故「坎」與「兌」義不同也。唯言其功,故凡可以澤物者皆為「兌」。又不止雨之為澤而已,八卦之中,三索而成者,皆動於上也。以陽動者,「艮」也,以陰動者,「兌」也。陽動則有口之義,而未見其象;陰動則卦具口象於上,故直言其為口舌也。巫之通神,以口舌而致精誠也。古之巫與今之巫異。古之巫,誠人也;今之巫,妄人也。誠,故可用以通神;妄,非聖人之所用也。口舌之用,非止辯論是非譭譽而已,或附或決,或用以毀折也。附,猶誓命使天下之比附;決,猶號令之決小人;毀折,猶噬嗑之用獄除間,以去天下之害,則口舌之用大矣。非小人之所謂口舌,頰舌之間而已,是以天下說之也。陽在下為剛,陰在上為滷,蓋亦藪澤之象,妾為女道之下者也。兌雖二剛在下,而卦以上之一陰為主,故無良馬行健之功,而有羝羊羸角之患也。附決之意,與詩之「疏附」同。郭氏傳家易說卷九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