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易本義通釋卷一
欽定四庫全書
元胡炳文撰。
周,代名也;易,書名也。其卦本伏羲所畫,有交易、變易之義,故謂之易。其辭則文王、周公所繋,故系之周。以其簡袠重大,故分為上下兩篇。經則伏羲之畫,文王、周公之辭也。並孔子所作之傳十篇,凡十二篇。中閒頗為諸儒所亂。近世晁氏始正其失,而未能盡合古文。呂氏又更定,著為經二卷、傳十卷,乃復孔氏之舊雲。通曰:解易者,或以周字為普徧之義,或以卦為文王所重,必子朱子本義出,然後其說始定。蓋周禮三易,夏曰連山,商曰歸藏。文王之易命之曰周,以別夏、商也。故本義斷然以周為代名。三易經卦皆八,其別皆六十四,況禹謨已曰「龜筮」,而箕子洪範曰「貞」曰「悔」,則卦有內外久矣。故本義以六十四卦為伏羲所重,而其辭則文王、周公所繋。又上下經之分,以文王、周公之辭,則簡袠重大,不容不分為兩篇。以伏羲所畫,則易有交易、變易之義。交者,陰陽之對待;變者,陰陽之流行。經之分為兩也,皆自然而然。合三百八十四爻觀之,上下經多少不齊。在上經者,宜陽多於陰,今陽爻八十六,陰爻九十四,而陰之多於陽者八。在下經者,宜陰多於陽。今陰爻九十八,陽爻百有六,而陽之多於陰者亦八。以反對推之,上下經各十八卦,各一百八爻,可謂齊矣。在上經者,陽爻五十二,陰爻五十六,而陰之多於陽者四。在下經者,陰爻五十二,陽爻五十六,而陽之多於陰者亦四。或四或八,互為多少,自然有陰陽相交之象焉。上經首乾、坤,氣化之始也。乾、坤而後,十卦陰陽各三十畫,然後為泰、為否,而天地之交不交者,可見矣。下經首鹹、恆,形化之始也。鹹、恆而後,十卦陰陽亦各三十畫,然後為損,為益,而少男、少女、長男、長女之交、不交,可見矣。至若上經終坎、離、乾、坤中爻之交,下經終濟、未濟,又坎、離中男、中女之交、不交也。程傳曰:易,變易也。本義曰:「易有交易、變易之義,先交而後變。」本義之旨深矣。哉。䷀ 乾下乾上 乾
六畫者,伏羲所畫之卦也。一者,奇也,陽之數也。乾者,健也,陽之性也。本注「乾」字,三畫卦之名也。「下」者,內卦也。「上」者外卦也。經文「乾」字,六畫卦之名也。伏羲仰觀俯察,見陰陽有奇耦之數,故畫一奇以象陽,畫一耦以象陰,見一陰一陽有各生一陰一陽之象,故自下而上,再倍而三,以成八卦。見陽之性健,而其成形之大者為天,故三奇之卦名之曰乾,而擬之於天也。三畫已具,八卦已成,則又三倍其畫以成六畫,而於八卦之上各加八卦,以成六十四卦。此卦六畫皆奇,上下皆乾,則陽之純而健之至也。故乾之名,天之象,皆不易焉。通曰:此伏羲畫卦,而文王以列之卦序之首者也。夏連山首艮,商歸藏首坤,文王之易首乾,易為明大分而作也。觀先天橫圖乾居一,圓圖乾居前,羲易固已如此矣。本義曰:「一,奇也,陽之數也,從象上說。乾,健也,陽之性也,從理上說。」程子云:「至微者理,至著者象。」朱子又即數與性發明之。當伏羲時,有乾卦畫,未有元亨利貞卦辭,想佔得乾卦者,即乾六畫之象,已自知有「元亨利貞」之理矣。元亨利貞,
文王所繫之辭,以斷一卦之吉凶,所謂彖辭者也。元,大也。亨,通也。利,宜也。貞,正而固也。文王以為乾道大通而至正,故於筮得此卦,而六爻皆不變者,言其佔當得大通,而必利在正固,然後可以保其終也。此聖人所以作易教人卜筮,而可以開物成務之精意。餘卦仿此。通曰:「元亨利貞」,諸家便分作四德解,惟本義謂乾道大通而至正,故筮得此卦,而六爻皆不變者,其佔當得大通,而必利在正固,而後可以保其終。愚案:啟蒙非特六爻不變者,佔此乾三爻變,或他卦三爻變之乾者,亦兼以此佔。大通而至正,天理之本然;大通而必利在於正固,人事之當然也。乾為易第一卦,佔得之者,事雖大通,而非正固尚不能保其終,況他卦乎?故易六十四卦彖辭,三十四卦言「貞」,然則不貞者,固不可以佔也。此聖人教人卜筮,而可以開物成務之精意。至夫子彖傳,始以此四字分而二之,如周子所謂「元亨誠之通,利貞誠之復」,夫子彖傳意也。文言始分而四之,程子所謂「元者萬物之始,亨者萬物之通,利者萬物之遂,貞者萬物之成」,夫子文言意也。初九,潛龍勿用。
初九者,卦下陽爻之名。凡畫卦者,自下而上,故以下爻為初。陽數九為老,七為少,老變而少不變,故謂陽爻為九。「潛龍勿用」,周公所繫之辭,以斷一爻之吉凶,所謂爻辭者也。潛,藏也。龍,陽物也。初陽在下,未可施用,故其象為「潛龍」,其佔曰「勿用」。凡遇乾而此爻變者,當觀此象而玩其佔也。餘爻仿此。通曰:初二三四五上,位之陰陽;九六,爻之陰陽。未有六畫為爻,先有六虛為位,位虛而爻實之也。初上先位而後爻,自二至五,先爻而後位,互文也。時言初則有終位,言上則有下數,言二三四五則有一六,互見也。潛初象「龍」,陽物而靈變不測。乾九象初陽在下,未可施用,於物則為「潛龍」之象,於人則為「勿用」之佔。易之為道,辭變象佔四者而已。就此爻觀之,九為變,「潛龍」為象,「勿用」為佔。初九「潛龍勿用」,為象佔之辭。餘仿此。乾初象「潛龍」,護微陽也。坤初象「履霜」,防微陰也。於陽之微,則恐其或用,勿也者,禁之之辭也。於陰之微,則慮其必盛,至也者,危之之辭也。
九二,見龍在田,利見大人。二,謂自下而上第二爻也。後仿此。九二剛健中正,出潛離隱,澤及於物,物所「利見」,故其象為「見龍在田」,其佔為「利見大人」。九二雖未得位,而大人之德已著,常人不足以當之,故值此爻之變者,但為利見此人而已。蓋亦謂在下之大人也。此以爻與佔者相為主賓,自為一例。若有「見龍」之德,則為利見九五在上之大人矣。通曰:龍九象見,而在田二象,以六畫言,則初、二地位,二,地位,故象田。以三畫言,則二與五本人位,故九二、九五象「大人」。九二方出潛而猶未大顯,是有大人之德,未有大人之位者也。本義謂常人不足以當之。蓋如初九「潛龍」之象,凡佔者皆可當之,象,佔之正例也。如九二「見龍」是象,「利見大人」是佔,則以象為主,佔為客,變例也。
九三,君子終日乾乾,夕惕若,厲,旡咎。
九,陽爻;三,陽位。重剛不中,居下之上,乃危地也。然性體剛健,有能「乾乾」惕厲之象,故其佔如此。「君子」,指佔者而言,言能憂懼如是,則雖處危地而「旡咎」也。通曰:初、二地位,故二曰「在田」;五、上天位,故五曰「在天」;三、四人位,故三不稱「龍」而稱「君子」。下「乾」終而上「乾」繼之,故曰「乾乾」。本義釋「乾」曰:「乾,健也,陽之性也。」此釋「乾乾」,亦曰「性體剛健」。蓋健者,「乾」之性,龍不過「乾」之象。九三不言象而言性,蓋性體剛健,自有能「乾乾夕惕」之象也。六爻惟三四言「旡咎」,以人位故也。為人而頃刻不知憂懼,動輒有過,「乾乾夕惕」,庶乎可以免過云爾。九四,或躍在淵,旡咎。
「或」者,疑而未定之辭。「躍」者,旡所緣而絕於地,特未飛耳。淵者,上空下洞,深昧不測之所。龍之在是,若下於田,「或躍」而起,則向乎天矣。九陽四陰,居上之下,改革之際,進退未定之時也。故其象如此。其佔能隨時進退,則「旡咎」也。通曰:躍,九陽動象。淵四陰虛象。見而在田,猶未離乎地,躍則旡所緣而絕於地。五,天位,四,位柔,而與之相接,如淵上空下洞,深昩不測,而與天接。或躍而起,則向乎天矣。其位上下之交,其時進退未定之際。躍以或言,審於進也。淵以在言,安於退也。
九五,飛龍在天,利見大人。
剛健中正,以居尊位,如以聖人之德,居聖人之位,故其象如此。而佔法與九二同,特所「利見」者,在上之大人耳。若有其位,則為利見九二在下之大人也。通曰:龍九象。飛而在天五象。本義於二、五皆曰「剛健中正」,九五以天德居天位,剛健而純,中正而粹者也。文言曰:剛健中正,純粹精也。其九五之謂歟?雲行雨施,天下平也,則「飛龍在天」之事矣。在田已雲行,在天乃「雨施」。上九:亢龍有悔。
上者,最上一爻之名。「亢」者,過於上而不能下之意也。陽極於上,動必「有悔」,故其象佔如此。通曰:亢上象,龍九象。本義謂「亢者,過於上而不能下」。蓋至於亢,雖欲下而不能矣,安得旡悔?惟聖人知進退存亡而不失正,故不至於悔。凡卦爻有佔旡象,象在佔中;有象旡佔,佔在象中。如乾初、二、五、上,分象與佔。九三:「終日乾乾,夕惕若疑」,皆佔辭也。而曰「終日」,曰「夕」,象在其中。九四「或躍在淵」,似若專言象也。而曰「或」、曰「在」,佔在其內。若其辭則有不同者:「勿用」,禁之之辭;「利見」,幸之之辭;「旡咎」,謂如此而後「旡咎」,勉之之辭;「有悔」,憂之之辭。觀乾一卦,大槩可見矣。且卦以內為貞,外為悔。乾上九,外卦之終,曰「有悔」;坤六三,內卦之終,曰「可貞」。貞、「悔」二字,豈非發諸卦之凡例歟?
用九,見群龍旡首,吉。
「用九」,言凡筮得陽爻者,皆用九而不用七。蓋諸卦百九十二陽爻之通例也。以此卦純陽而居首,故於此發之。而聖人因系之辭,使遇此卦而六爻皆變者,即此佔之。蓋六陽皆變,剛而能柔,吉之道也。故為「群龍旡首」之象,而其佔為如是則吉也。春秋傳曰:乾之坤曰見群龍旡首,吉。蓋即純坤卦辭「牝馬之貞,先迷後得,東北喪朋」之意。通曰:卦主乎用,故先乾而不先坤,艮動者為主也。爻主乎用,故用九、六,而不用七八,變者為主也。義例有三:易用九、六,不用七八,一也。凡用九不可為首,凡用六必「永貞」。二也。佔得乾六爻俱變,則用「旡首」之佔;坤六爻俱變,則用「永貞」之佔。三也。前二說,一爻變也。後一說,六爻皆變也。凡陽爻變而為陰,皆以剛而能柔為吉之道也。群龍謂之見,以知言。「利永貞」,以行言。「乾」主知而坤主行也。要之,佔固不用七八,然有六爻俱不變者,有六爻中一爻二爻不變者,亦未嘗不用七八。但遇七八常多,九六常少,多則以少為主,故常用九、六。易,變易也,以變為主,故三百八十四爻皆用九、六。䷁ 坤下坤上
坤,元亨,利牝馬之貞。君子有攸往,先迷後得,主利。西南得朋,東北喪朋,安貞吉。□
者,耦也,陰之數也。坤者,順也,陰之性也。注中者,三畫卦之名也。經中者,六畫卦之名也。陰之成形,莫大於地,此卦三畫皆耦,故名坤而象地,重之又得坤焉,則是陰之純,順之至,故其名與象皆不易也。牝馬,順而健行者,陽先陰後,陽主義,陰主利。西南陰方,東北陽方,安順之為也。貞,健之守也。遇此卦者,其佔為大亨而利,以順健為貞。如有所往,則先迷後得,而主於利。往西南則得朋,往東北則喪朋,大抵能安於正則吉也。通曰:乾言「利貞」,貞則旡所不利矣。坤言「利牝馬之貞」,如牝馬之貞則利,非牝馬之貞則不利也。下文曰「後得」,曰「得朋」,利也,牝馬之貞故也。曰「先迷」,曰「喪朋」,不利也,非牝馬之貞故也。坤但得乾之半,故乾旡不利,而坤有利不利,與下文主利之利不同。陽主義,乾有剛斷意;陰主利,坤有斂藏意。又輕清主義,重濁主利。安貞分而言之,安者順之為,貞者健之守。合而言之,則以順乎健為正。初六,履霜,堅冰至。六,陰爻之名,陰數六老而八少,故謂陰爻為六也。霜,陰氣所結,盛則水凍而為冰。此爻陰始生於下,其端甚微,而其勢必盛,故其象如「履霜」,則知堅冰之將「至」也。夫陰陽者,造化之本,不能相旡,而消長有常,亦非人所能損益也。然陽主生,陰主殺,則其類有淑慝之分焉。故聖人作易於其不能相旡者,既以健順仁義之屬明之,而無所偏主。至其消長之際,淑慝之分,則未嘗不致其扶陽抑陰之意焉。蓋所以贊化育而參天地者,其旨深矣。不言其佔者,謹微之意已可見於象中矣。通曰:履初象,「霜」一陰象,「堅冰」六陰象,至危之之辭,本義於此爻特詳焉者,「易」,交易也,變易也。交易者,對待之陰陽,陽之性健為仁禮,陰之性順為義智,不能相旡者也。變易者,流行之陰陽,消長之際,陽為生為淑為君子,陰為殺為慝為小人。聖人未嘗不致其扶陽抑陰之意。「履霜」而知「堅冰」之將至,「羸豕」而知「蹢躅」之有孚,姤之一陰即坤初陰也,其謹微之意可見矣。「乾」之陽主發見,「潛龍」則明其未見;「坤」之陰主隱伏,「履霜」則彰其已至。君子進之難,而小人進之易也。乾六爻皆取龍為象,坤之取象曰「履霜」,曰「直方」,曰「含章」,曰「括囊」,曰「黃裳」,曰「其血玄黃」,不一而足,陽純而陰雜也。
六二,直方大,不習旡不利。
柔順正固,「坤」之「直」也。賦形有定,「坤」之「方」也。德合旡疆,「坤」之「大」也。六二順柔而中正,又得坤道之純者,故其德內直外方,而又盛大,不待學習而旡不利。佔者有其德,則其佔如是也。通曰:乾五爻皆取象,惟九二獨指其性體剛健者言之。坤五爻皆取象,惟六二獨指其性體柔順者言之。初、三、五柔順而不正,四、上柔順而不中,惟六二柔順中正,得坤道之純者也。正則內直,中則外方。直則生物不可屈撓,方則賦形不可移易。內直外方,其德自然盛大,不待習熟而無不利。佔者如之,亦自然旡不利也。初六佔在象中,六二象在佔中,學者會於辭意之表可也。或曰:乾,天道也,主九五;坤,地道也,主六二。「直方大」,地道備矣。
六三,含章可貞,或從王事,旡成有終。
六陰三陽,內含章美,可貞以守。然居下之上,不終含藏,故或時出而從上之事,則始雖「旡成」,而後必有終。爻有此象,故戒佔者有此德,則如此佔也。通曰:含晦不露,六象剛柔雜而成章。六居三象,六不足於貞,而剛足以守,有「可貞」象。居下卦之上,故有「或從王事」之象;居下卦之終,故其佔曰「有終」。大抵陽主進,陰主退,乾九三陽居陽,故曰「乾乾」,其德主乎進也。坤六四陰居陰,故曰「括囊」,其位主乎退也。乾九四陽居陰,坤六三陰居陽,故皆曰「或」,進退未定之際也。特是退也,曰「在淵」,曰「含章可貞」,惟進則皆曰「或」,聖人不欲人之急於進也如此。哉三多兇,故聖人首於乾坤之第三爻,其辭又獨詳焉。
六四,括囊,無咎無譽。括囊,言結囊口而不出也。「譽」者,過實之名。謹密如是,則「旡咎」而亦「旡譽」矣。六四重陰不中,故其象佔如此。蓋或事當謹密,或時當隱遁也。通曰:陰虛能受,有囊象。六三「含章」,六四「括囊」,皆取含蓄不露之象。六三以陰居陽,猶或可出而從王事。六四以陰居陰,惟可括囊不出而已。或事當謹密,或時當隱遁,皆不可出也。六五,黃裳,元吉。「黃」,中色。「裳」,下飾。六五以陰居尊,中順之德充諸內而見於外,故其象如此,而其佔為大善之吉也。佔者德必如是,則其佔亦如是矣。春秋傳南蒯將叛,筮得此爻,以為大吉。子服惠伯曰:忠信之事則可,不然必敗。外強內溫,忠也;和以率貞,信也。故曰「黃裳元吉」。「黃」,中之色也。「裳」,下之飾也。「元」,善之長也。中不忠,不得其色;下不共,不得其飾;事不善,不得其極。且夫易不可以佔險,三者有闕,筮雖當,未也。後蒯果敗,此可以見佔法矣。通曰:坤言黃,則知乾之為玄;「坤」言裳,則知乾之為衣。然「離」六二象「黃離」,「遁」六二象「黃牛裳」,又下象「坤」六二象「黃裳」可也,何乃於六五言之?蓋六二陰而在下,柔順中正,自然「旡不利」。六五以陰居尊,非有中順之德,充諸內而見諸外,必不能大善而吉。「黃」,中之象;「裳」,順之象。中順之德有諸中,自然形諸外,如此則大吉,不如此則大凶,言外之意可見也。左氏傳載占筮不一,本義於此爻載南蒯事為詳,可以見易之佔為君子謀,非小人盜賊可竊而用也。
上六,龍戰於野,其血玄黃。
陰盛之極,至與陽爭,兩敗俱傷,其象如此,佔者如是,其兇可知。通曰:坤六爻皆臣,而下卦之上曰「王事」,有君也;六爻皆陰,而上卦之上曰「龍」,有陽也。不言陰與陽戰,而曰「龍戰於野」,與春秋書「王師敗績於茅戎」,書「天王狩於河陽」,同一書法也。「其血玄黃」,兩敗俱傷,陰雖極盛,豈能獨傷陽哉?初上取象,小人之情狀著矣。曰「堅冰至」者,防「龍戰於野」之禍於其始;曰「龍戰於野」者,著堅冰之至於其終也。用六,利永貞。
用六,言凡得陰爻者,皆用六而不用八,亦通例也。以此卦純陰而居首,故發之。遇此卦而六爻俱變者,其佔如此辭。蓋陰柔不能固守,變而為陽,則能「永貞」矣。故戒佔者以「利永貞」,即乾之「利貞」也。自坤而變,故不足於「元亨」雲。通曰:坤「安貞」,變而為乾,則為「永貞」。「安」者,順而不動;「永」者,健而不息。乾變坤,剛而能柔;坤變乾,雖柔必強。善變化氣質者當如之。陽先於陰,而陽之極不為首。陰小於陽,而陰之極以大終。善撫馭世變者當知之。䷂ 震下坎上
屯:元亨利貞,勿用有攸往,利建侯。
震、坎皆三畫卦之名。震,一陽動於二陰之下,故其德為動,其象為雷。坎,一陽陷於二陰之間,故其德為陷為險,其象為云為雨為水。屯,六畫卦之名也,難也,物始生而未通之意,故其為字象草穿地,始出而未申也。其卦以震遇坎,乾坤始交而遇險陷,故其名為屯。震動在下,坎險在上,是能動乎險中。能動雖可以亨,而在險則宜守正而未可遽進。故筮得之者,其佔為大亨而利於正,但未可遽有所往耳。又初九陽居陰下,而為成卦之主,是能以賢下人,得民而可君之象,故筮立君者遇之則吉也。通曰:屯蒙繼乾坤之後,上下體有震、坎、艮,乾坤交而成也。震則乾坤之始交,故先焉。初以一陽居陰下,而為成卦之主。「元亨」,震之動。「利貞」,為震遇坎而言也。非不利有攸往,不可輕用以往也。易言「利建侯」者二:「豫建侯」,上震也;「屯建侯」,下震也。震長子,「震驚百里」,皆有侯象。
初九,磐桓,利居貞,利建侯。
磐桓,難進之貌。屯難之初,以陽在下,又居動體,而上應陰柔險陷之爻,故有「磐桓」之象。然居得其正,故其佔利於「居貞」。又本成卦之主,以陽下陰,為民所歸,侯之象也,故其象又如此。而佔者如是,則利建以為侯也。通曰:文王卦辭有專主成卦之主而言者,周公首於此爻之辭發之。卦主震,震主初,「磐桓」即「勿用有攸往」,「利居貞」即「利貞」。卦言「利建侯」者,其事也,利於建初以為侯也。爻言「利建侯」者,其人也,如初之才,利建之為侯也。爻言「磐桓」,主為侯者而言,宜緩;卦言「利建侯而不寧」,主建侯者而言,不宜緩。六二:屯如邅如,乘馬班如,匪寇婚媾。女子貞不字,十年乃字。
「班」,分佈不進之貌。「字」,許嫁也。禮曰:女子許嫁,笄而字。六二陰柔中正,有應於上,而乘初剛,故為所難,而「邅回」不進。然初非為寇也,乃求與己為婚媾耳。但已守正,故不之許。至於十年,數窮理極,則妄求者去,正應者合,而可許矣。爻有此象,故因以戒佔者。通曰「屯如」,以時言塞而未遽通也。「邅如」,以遇屯之時者言回而未遽進也。乘初之震,震於馬為作足,故有乘馬象。屯者,陰陽之始交。二與四陰居陰,初與五陽居陽。二應五,四應初,皆曰「婚媾」,取陰陽之始交也。互體坤,坤數十。王弼曰:「屯難之世,其勢不過十年。」以數言也。本義謂:至於十年,數窮理極,妄求者去,正應者合。妄求,非理而求也。正應,以理而應也。是故君子處屯,不徒於其數,而於其理。或曰,凡用九,不可為首,凡用六,必永貞。屯初九「磐桓居貞」,即「不可為首」之義。六二「女貞不字」,即永貞之義。屯繼乾坤之後,故首發之。
六三:即鹿旡虞,惟入於林中。君子幾不如舍,往吝。陰柔居下,不中不正,上旡正應,妄行取困,為逐鹿無虞,陷入林中之象。君子見幾,不如捨去,若往逐而不捨,必致羞吝。戒佔者宜如是也。通曰:鹿,陽物,疑指五言。虞翻、王肅以鹿為鉅鹿、沙鹿之鹿。三五互艮,三在艮山之下,有鹿象。「無虞」,上旡正應之象。下體震,宸動也。初九「利居貞」,猶戒其輕動。六二「貞不字」,則喜其不輕動。六三不中不正,上無正應而妄動,取困必矣。故有逐鹿無虞,陷入林中之象。「幾」者,動之微。六三互體艮,聖人於其震之動,而猶庶幾其知艮之止,故勉之曰「不如舍」,欲其止也。懼之曰「往吝」,戒其動也。
六四,乘馬班如,求婚媾,往吉,無不利。
陰柔居屯,不能上進,故為「乘馬班如」之象。然初九守正居下,以應於己,故其佔為下「求婚媾」則「吉」也。通曰:「乘馬」,四應初象。「求婚媾」,初求四象。六三「往吝」,六四:「往吉,無不利」。兩「往」字不同。凡爻例,上為往,下為來。六四下而從初,亦謂之「往」者,據我適人,於文當言「往」,不可言「來」。如需上六「三人來」,據人適我,可謂之「來」,不可謂「往」,又變例也。男下女為「婚」,初下二,「婚媾」也。二之「不」字,非應也。初下四,「求婚媾」也。四之「往」者,應也。士夫有不待求而往者,讀二四爻辭,亦可媿矣。諸家求婚媾,為四求初,惟本義謂初居下而應於己,四待下之求而後往,則吉。必如是而後合男女婚姻之禮,必如是而後見士夫出處之義。
九五,屯其膏,小貞吉,大貞兇。
九五雖以陽剛中正居尊位,然當屯之時,陷於險中,雖有六二正應,而陰柔才弱,不足以濟。初九得民於下,眾皆歸之。九五坎體,有膏潤而不得施,為「屯其膏」之象。佔者以處小事,則守正猶可獲吉;以處大事,則雖正而不免於「兇」。通曰:六爻惟二五言屯,二在下而柔,五剛而陷於柔,皆非濟屯之才。二曰屯,如時之屯也。五曰「屯其膏」,五自屯之也。可以施而不施,是自屯其膏。出納之吝,有司之事,非大君之道也。故佔者以處小事,守貞猶可獲吉;以處大事,雖貞亦兇也。學易者貴於觀時識變。卦有二陽,初陽在下而眾方歸之,時之方來者也;五陽在上而陷於陰,時之已去者也。時已去,雖陽剛亦無如之何矣,故「兇」。
上六:乘馬班如,泣血漣如。
陰柔無應,處屯之終,進無所之,憂懼而已,故其象如此。通曰:坎於馬為美脊,上乘五,有「乘馬」之象。爻言「乘馬班如」者,三、二「班如」,待五應也;四「班如」,待初陰也;上陰柔無應,處屯之終,其「班如」也。獨無所待,進又旡所之,憂懼而已。蓋初得時,二比初亦得之;五失時,上比五亦失之。䷃ 坎下艮上
蒙,亨。匪我求童蒙,童蒙求我;初筮告,再三瀆,瀆則不告。利貞。「艮」亦三畫卦之名。一陽止於二陰之上,故其德為止,其象為山。蒙,昧也。物生之初,矇昧未明也。其卦以坎遇「艮」,山下有險,蒙之地也。內險外止,蒙之意也,故其名為「蒙」。「亨」以下,佔辭也。九二,內卦之主,以剛居中,能發人之蒙者,而與六五陰陽相應,故遇此爻者,有亨道也。我,二也。「童蒙」,幼稚而矇昧,謂五也。筮者明則人當求我,而其亨在人;筮者暗,則我當求人,而亨在我。人求我者,當視其可否而應之;我求人者,當致其精一而扣之。而明者之養蒙,與蒙者之自養,又皆利於以貞也。通曰:有天地即有君師。乾、坤之後,繼以屯主震之一陽,而曰「利建侯」,君道也;又繼以蒙主坎之一陽,而曰「童蒙求我」,師道也。君師之道,皆利於貞。諸家訓「亨」與「利貞」,以「亨」屬蒙,「利貞」屬養蒙者。本義曰:筮者明,則人當求我,而亨在人;筮者暗,則我當求人,而亨在我。蒙與養蒙者,皆有亨道,而利於貞。此先師教人以讀易之法,易必如是看,方為不滯。初六,發矇,利用刑人,用說桎梏,以往,吝。
以陰居下,蒙之甚也。佔者遇之,當發其蒙。然發之之道,當痛懲而暫舍之,以觀其後。若遂往而不捨,則致羞吝矣。戒佔者當如是也。通曰:「發」,初象,「刑桎梏」,皆坎象。以陰居下,下民之蒙,蒙之甚者也。當於其初發之。發之之道,寬嚴貴適宜。「刑人」,痛懲之也;「說桎梏」,暫舍之以觀其後也。痛懲而不暫舍,一於嚴以往,是不知有敬敷五教在寬之道,故「吝」。九二,包蒙,吉,納婦,吉,子克家。
九二以陽剛為內卦之主,統治群陰,當發矇之任者。然所治既廣,物性不齊,不可一槩取必,而爻之德剛而不過,為能有所包容之象。又以陽受陰,為「納婦」之象。又居下位而能任上事,為「子克家」之象。故佔者有其德而當其事,則如是而「吉」也。通曰:此爻具三象,義各不同。兩「吉」字是兩佔辭,「包蒙」、「納婦」是兩象。諸家解此,比而同之。本義三「象」字,兩「又」字,見得三句取象,自具三義。觀此最可見易凡例。「包蒙」,包上下四陰也。「納婦」,納六五一陰也。包與納,二虛能受之象。「克」,九剛能任之象。「一」,六五也。性陰,有蒙象;陰應陽,有婦象。位尊,有父象。以五之一爻,而取象不同如此。又於應爻見之,易之不可為典要如此。哉。乾父坤母,繼以屯蒙,故兩卦提出兩「子」字。必如屯六二「貞不字」,可以為女子矣。必如蒙九二「克家」,可以為男子矣。初爻統說治蒙之理,餘三四五皆是蒙者。治蒙只在陽爻,而九二為治蒙之主。
六三,勿用取女,見金夫,不有躬,無攸利。
六三陰柔不中不正,女之「見金夫」而不能有其身之象也。佔者遇之,則其取女必得如是之人,無所利矣。金夫,蓋以金賂己而挑之,若魯秋胡之為者。通曰:屯以許嫁婚媾論,蒙以納婦取女論。屯六二乘初之剛而貞不字;蒙六三乘二之剛而不有躬。屯二舍下而從五,下體震,「震」性動而趨上也。蒙三舍上而從二,下體坎,坎性險而趨下也。其相去何遼絕哉?況三乃屯四之反,在四則求而後往,吉無不利;在三則不求而往,取之旡攸利。其不善變何如此哉?女一失身且如此,士而失身於所從,用之何利焉?諸爻皆說蒙,此爻獨不取蒙義,恐人拘泥,故別發一義。況昩其所適,見利忘身,蒙不足以盡之。或曰是爻蠱之變,女惑男也,故有「不有躬」之事。六四,困蒙,吝。既遠於陽,又旡正應,為困於蒙之象。佔者如是,可羞吝也。能求剛明之德而親近之,則可免矣。通曰:初與三比二之陽,五比上之陽,初三五皆陽位,而三五又皆與陽應,惟六四所比所應所居皆陰,困於蒙者也。蒙豈有不可教者,不能親師取友,其困而吝也,自取之也。六五,童蒙,吉。
柔中居尊,下應九二,純一未發,以聽於人,故其象為「童蒙」,而其佔為如是則吉也。通曰:屯所主在初卦,曰「利建侯」,而爻於初言之。蒙所主在二卦,曰「童蒙求我」,而爻於五言之。五應二者也,知「童蒙」之為五,則知我之為二矣。童蒙純一未發,以聽於人,五居尊位,而能以童蒙自處,一聽於九二,其吉可知。
上九,擊蒙,不利為寇,利禦寇。
以剛居上,治蒙過剛,故為「擊蒙」之象。然取必太過,攻治太深,則必反為之害。惟捍其外誘,以全其真純,則雖過於嚴密,乃為得宜。故戒佔者如此。凡事皆然,不止為誨人也。通曰:本義釋此爻,與釋九二爻相應。蓋所治既廣,而又攻治太深,物性不齊,不可一槩取必,而又取必太過,是欲去其害而反為害者也。故曰「不利為寇」。人性純一未發之蒙,不能不為外誘之物所化,惟為之捍其外誘,以全其真純,雖過於嚴,乃得其宜,故曰「利御」。且曰凡事皆然,不特為誨人也。朱子之教人,可謂精且備矣。䷄ 乾下坎上
需,有孚,光亨,貞吉,利涉大川。
「需」,待也。以乾遇坎,乾健坎險,以剛遇險而不遽進以陷於險,待之義也。「孚」,信之在中者也。其卦九五以坎體中實,陽剛中正而居尊位,為有孚得正之象。坎水在前,乾健臨之,將涉水而不輕進之象。故佔者為有所待而能有信,則「光亨」矣。若又得正,則「吉」,而「利涉大川」。正固無所不利,而涉川尤貴於能待,則不欲速而犯難也。通曰:「需」,待也。「乾」陽在下,皆有所需。九五「坎」陽在上,又為眾所需。「需」而無實,無光且亨之時。需而非正,無吉且利之理。世有心雖誠實,而處事或有未正者,故曰「有孚」,又曰「貞吉」。程子以此為既貞且吉,本義以為得貞則吉,當辨也。本義以孚與貞歸之九五,且曰:佔者有所待而能孚,則光亨,又得正則吉,而利涉大川。豈獨九五可用哉?卦辭言「利涉大川」者七,需首言之。蓋涉川不待而先,反致濡滯,甚者覆溺亦多矣。此本義所以曰涉川尤貴於能待也。需主事,孚主心。乾知險而需,所以為君子之謀。
初九,需於郊,利用恆,無咎。
「郊」,曠遠之地,未近於險之象也。而初九陽剛,又有能恆於其所之象。故戒佔者能如是,則「旡咎」也。通曰:「郊」,坎險最遠之象。國外曰郊。同人以象上九,此以象初,皆取其遠也。「同人於門」、「於宗」,而後「於郊」,近而遠也。「需於郊」,而後「於沙」、「於泥」,遠而近也。初能需於曠遠之地,而又戒之以「利用恆」者,身不輕進,必不至妄動,斯「無咎」也。
九二,需於沙,小有言,終吉。
「沙」則近於險矣。言語之傷,亦災害之小者。漸進近坎,故有此象。剛中能「需」,故得終吉。戒佔者當如是也。通曰:「沙」,近坎水之象。或曰沙得水而不陷,剛實居中之象。「小有言」,害之小者,近坎象。初最遠「坎」,「利用恆」,乃旡咎。九二漸近「坎」,「小有言」矣,而曰「終吉」者,初九以剛居剛,恐其躁急,故雖遠險,猶有戒辭。九二以剛居柔,性寬而得中,故雖近險而不害其為吉。
九三,需於泥,致寇至。
泥將陷於險矣,寇則害之大者。九三去險愈近,而過剛不中,故其象如此。通曰:泥逼險寇,害之大者。皆坎象。需與「漸」皆取有待而進之義。需內卦「於郊」、「於沙」、「於泥」,由平原而水際,水際非人所安也。漸內卦「於幹」、「於磐」、「於陸」,由水際而平原,平原非鴻所安也。皆以三危地故也。需之三逼坎,而曰「致寇至」;漸之三互坎,而曰「利禦寇」。「禦寇」者,艮剛而能止;「致寇」者,乾剛而不中也。「致」之一字,罪在三矣。險何嘗逼三?三急於求進,自逼於險爾。
六四,需於血,出自穴。
「血」者,殺傷之地;「穴」者,險陷之所。四交坎體,入乎險矣,故為「需於血」之象。然柔得其正,需而不進,故又為「出自穴」之象。佔者如是,則雖在傷地,而終得出也。通曰:「血」,坎水象;「穴」,坎險象。「血」者,陽之傷;穴者,陰
之陷。四入坎險有傷,故有「需於血」之象。「出自
穴」,諸家以為三陽方來,四出而不安於穴。本
義以為四陰柔得正,可出而不陷於穴。夫以
小畜之時,下三陽並進,而四六當之,其終也,
猶血去惕出。需之時,三陽非急於進者,四「需
於血」而終得「出自穴」者,宜也。以為不安於其穴者,過矣。九五,需於酒食,貞吉。
「酒食」,宴樂之具,言安以待之。
九五陽剛中正,需於尊位,故有此象。佔者如是而貞固,則得吉也。通曰:「酒食」,坎象。開闢以來,生民有欲,莫大於飲食。男女屯蒙,卦爻既於婚娶之正三致意焉,此復以飲食之正言之。五有剛中之德,時乎當需,且宜「需於酒食」,安以待之,況在下者乎?五「需於酒食」,惟正乃吉,況在下而可宴酣無度乎?本義曰:「佔者如是而正固則吉。」其教人之意切矣。或曰下三陽待五而進,九五「需於酒食」,將以待之也。
上六,入於穴,有不速之客三人來,敬之,終吉。
陰居險極,無復有需,有陷而入穴之象。下應九三,九三與下二陽需極並進,為「不速客三人」之象。柔不能御,而能順之,有「敬之」之象。佔者當陷險中,然於非意之來,敬以待之,則得「終吉」也。通曰:「入於穴」,陰極而陷之象。速者,主召客之辭。「三人」,乾三陽之象。下三陽非皆與上應也,有不速之象。上柔順,有「敬之」之象。上獨不言「需」,險之極,無復有需也。外卦險體,二陰皆有穴象。四「出自穴」,而上則「入於穴」,何哉?六四柔正能需,猶可出於險,故曰「出」者,許其將然也。上六柔而當險之終,無復能需,惟入於險而已。故曰「入」者,言其已然也。然雖已入於險,非意之來,「敬之終吉」,君子未嘗無處險之道也。乾居西北,故乾為客。乾,內卦也,自內而之外為客。坎為盜。坎,外卦也,自外而侵內為寇。九三逼乎坎,故為寇之至,則以為自我致之。上六遠乎乾,故於客之來,則非自我速之。自我致之者,敬慎猶可以不敗。不自我速之而能敬之,其「終吉」也宜矣。三陽已至,時不可阻,陰知敬之,故「吉」。䷅ 坎下乾上
訟,有孚,窒惕,中吉,終兇。利見大人,不利涉大川。
訟,爭辨也。上乾下坎,乾剛坎險,上剛以制其下,下險以伺其上,又為內險而外健,又為已險而彼健,皆訟之道也。九二中實,上無應與,又為加憂,且於卦變自遁而來,為剛來居二,而當下卦之中,有「有孚」而見「窒」,能懼而得中之象。上九過剛,居訟之極,有終極其訟之象。
九五剛健中正,以居尊位,有「大人」之象。以剛乘險,以實履陷,有「不利涉大川」之象。故戒佔者必有爭辨之事,而隨其所處為吉凶也。通曰:「屯蒙」之後,繼以「需訟」。「需」由於屯,世不屯無需;訟由於蒙,人不蒙無訟。然「需」非「有孚」,時至何用?訟非「有孚」,情得必窮。故二卦皆以坎之中爻「有孚」為主,特「需」之「坎」在上,為「光」、為「亨」;「訟」之「坎」在下,為「窒」、為「惕」。「窒」、「惕」者,光亨之反也。本義謂「涉川尤貴於能待」,就需待之義說「利涉」;以剛乘險,以實履陷;就爭訟之危說「不利涉」,其義精矣。大抵能安於其分,則為「需」以相待;不安其分,則為訟而相持。故需卦辭有吉無兇,有利無不利。於訟則曰「如是而吉,如是而兇,如是而利,如是而不利」,別白而言之。本義謂「隨其所處為吉凶」,蓋拳拳欲戢人之訟而已。六爻柔不能「訟」,剛者能「訟」,二四可「訟」,二陷陰中而「窒」,故「不克」。四承五而「惕」,故亦「不克訟」。五剛中正,訟之極善。上九剛過乘五,故「兇」。天子主諸侯,有司主庶人,訟非特士庶之爭。
初六,不永所事,小有言,終吉。
陰柔居下,不能終「訟」,故其象佔如此。通曰:初不曰「不永訟」,而曰「不永所事」,事之初,猶冀其不成訟也。「小有言」與需不同,需「小有言」,近「坎」也,人不能不小有言也。此之「小有言」,坎也,我不能已而小有言也。「終吉」之「終」,與卦辭「終兇」之「終」不同。「終兇」者上九,在「訟」為終,在人為不終;「終吉」者初六,在「訟」為不終,在人為有終。凡陰爻不好「訟」,而陽爻好「訟」。
九二,不克訟,歸而逋,其邑人三百戶,先眚。
九二陽剛,為險之主,本欲訟者也。然以剛居柔,得下之中,而上應九五,陽剛居尊,勢不可敵,故其象佔如此。邑人三百戶,邑之小者,言自處卑約,以免災患。佔者如是,則「旡眚」矣。通曰:九二、九四皆以剛居柔,故皆「不克訟」。但九四居健體之初,非能用其健者。九二為險體之主,則本欲用其險者。本義謂「本欲訟」,蓋誅其心而言之也。但以九五勢不可敵,故從而退避省約。然則二之「不克訟」,非不能也,勢不可也,故僅可以「無眚」焉爾。或曰:九自「遁」之三「來歸」,三複成「遁」,有「逋」之象。又曰:「三百戶」者,屯、蒙、需、訟凡四坎也。一坎得乾坤之策八十四,四坎三百六十有六也。歸而逋,則餘策三百,當三百戶之象。此說蓋得之學邵堯夫之數學者。或曰:非正說也。以本義說卦變,系是九二、六三二爻,故備之。此馮氏說。以邵子數象推之,則坎、震本屬三數。
六三,食舊德,貞厲,終吉。或從王事,無成。
「食」猶「食邑」之「食」,言所享也。六三陰柔,非能訟者,故守舊居正,則雖危而「終吉」。然或出而從上之事,則亦必無成功。佔者守常而不出,則善也。通曰:「食舊德」,與位乎天德語同。位必稱德而居,故寧德過其位,母位過其德。食必稱德而食,故寧德浮於食,母食浮於德。「食」猶「食邑」之「食」。九二「邑人三百戶」,食之最約者也。二剛險,本欲訟者,能退處於分之小,僅可「無眚」。三陰柔,本不能訟,能安守其分之常,雖「厲」猶「吉」。謂之「貞」者,守常則為貞,不守常則非貞也。曰「貞」,曰「或從王事,無成」,與坤六三爻辭同。此獨不曰有終者,三,下卦之終也。在坤之三而「或出」,始雖「無成」,而後猶可以有終。在訟之三而「或出」,但見其「無成」而已。訟固非可終者。本義曰:「佔者守常而不出,則善也。」蓋守常而或出,則非真能守者矣。深戒之也。或曰「舊」者,二本六之所居,九歸逋於三,則二可以食其舊矣。始在三而厲,終居二則吉。二應五,有從王事之象。
九四,不克訟,復即命,渝,安貞吉。
「即」,就也。「命」,正理也。「渝」,變也。九四剛而不中,故有「訟」象。以其居柔,故又為不克,而復就正理,渝變其心,安處於正之象。佔者如是則「吉」也。通曰:命有指理而言者,有指氣而言者。否九四曰「有命」,指氣言也;此曰「即命」,指理言也。皆上「乾」,故皆曰「命」。四之「不克訟」,與九二不同。九二「坎」體,其心本險;九四「乾」體,其心能安乎天理之正,故「吉」。然曰「歸」、曰「渝」,皆知反者。九二識時勢,能反而安其分之小;九四明義理,能變而安於命之正。聖人不貴無過,而貴改過,又如此。九五,訟,元吉。陽剛中正,以居尊位,聽訟而得其平者也。佔者遇之,訟而有理,必獲伸矣。通曰:九五剛健中正,聽訟必得其平。然古人不貴聽訟,而貴無訟。初「不永訟」,三不訟四,二「不克訟」,在下皆無訟,此九五所以於「訟」為「元吉」也。
上九,或錫之鞶帶,終朝三褫之。
「鞶帶」,命服之飾。「褫」,奪也。以剛居訟極,終訟而能勝之,故有錫命受服之象。然以訟得之,豈能安久?故又有「終朝三褫」之象。其佔為終訟無理而或取勝,然其所得,終必失之。聖人為戒之意深矣。通曰:或,設若也,非必之辭。上九過於剛,設若勝訟而得鞶帶,終朝且三褫之。況鞶帶命服,以錫有德,非以賞訟也,豈有必得之理?甚言訟之不可終也。初不言訟,杜其始也。上不言訟,惡其終也。聖人只欲人無訟,故諸爻皆隨其所處而教之。如九四、九二,剛而能柔,許之曰「無眚,吉」。初六、六三,柔能應剛,許之曰「終吉」。惟上九以剛極處訟終,卦辭所謂「終兇」者也,故又設此以戒之。䷆ 坎下坤上 師,貞,丈人吉,無咎。
師,兵眾也。下坎上坤,坎險坤順,坎水坤地。古者寓兵於農,伏至險於大順,藏不測於至靜之中。又卦惟九二一陽居下卦之中,為將之象。上下五陰順而從之,為眾之象。九二以剛居下而用事,六五以柔居上而任之,為人君命將出師之象。故其卦之名曰「師」。丈人,長老之稱。用師之道,利於得正,而任老成之人,乃得「吉」而「無咎」。戒佔者亦必如是也。通曰:乾、坤而後,屯、蒙、需、訟,皆有坎險之一體,興師動眾,尤見其最險者也。坎水之險,伏於坤地之中,猶古者伏兵於農,大順至靜之中,有至險不測者藏焉,必不得已,然後用之。故用師之道,貴乎得正。然必得老成之人而後「吉」,必「吉」而後「旡咎」。師不貞,不吉。貞而不用,丈人不吉,其咎可知。師之反為比,比曰「元永貞」。師言「貞」不言「元」,帝王皆為應兵,不為戎首也。
初六:師出以律,否臧,兇。
律,法也。否藏,謂不善也。晁氏曰:否字,先儒多作「不」,是也。在卦之初,為師之始,出師之道,當謹其始,以律則「吉」,不臧則「兇」。戒佔者當謹始而守法也。通曰:「出」,初之象;「律」,坎之象。天下事皆當謹始,況用兵之始,一有不善,兵眾亂矣。本義曰:「戒佔者當謹始而守法。」初六才柔,故有「不臧」之戒。然「以律」不言「吉」,「否臧」則言「兇」者,律令謹嚴,出師之常,其勝負猶未可知也,故不言「吉」。出而失律,兇立見矣。
九二:在師中,吉,無咎,王三錫命。
九二在下,為眾陰所歸,而有剛中之德,上應於五,而為所寵任,故其象佔如此。通曰:卦辭「師,貞,丈人吉,無咎。」爻「在師中,吉無咎」,即卦辭意也。中則旡過無不及,所以為貞。在師而中,所以為「丈人」。故師六爻惟九二「吉無咎」,六四「無咎」。不言「吉」,三則「兇」矣。二曰「王三錫命」,五應也。五曰「長子帥師」,二應也。五應二,故曰「錫」。「訟」之上近五,非應,故曰「或錫」。訟而終,則有「三褫」之辱;師而中,則有「三錫」之寵。訟與師,皆以中為貴也。六三:師或輿尸,兇。
「輿尸」,謂師徒撓敗,「輿尸」而歸也。以陰居陽,才弱志剛,不中不正,而犯非其分,故其象佔如此。通曰:「剝」一陽在上,而眾陰載之,有「得輿」象。六三眾陰在上,如積屍,而「坤」為「輿」,「坎」為車輪,有「輿尸」象。此爻甚言「師徒撓敗」之兇,以見師之成敗生死皆繫於將。九二剛中,可以用師;六四柔正,猶能全師而退。六三不中不正,才弱志剛,「輿尸」而歸,其兇何如哉?六四,師左次,無咎。
「左次」,謂退舍也。陰柔不中,而居陰得正,故其象如此。全師以退,賢於六三遠矣,故其佔如此。通曰:訟與師皆非得已,與其進而敗,不若退之為愈。「訟歸逋」、「覆命」,師左次,皆善其退。春秋魯僖公元年,書「次於聶北,遂救邢」。救而書「次」,譏之也。四年「次於陘,遂伐楚」。伐而書「次」,善之也。然則六四之「左次無咎」,善之之辭也。
六五,田有禽,利執言,無咎。長子帥師,弟子輿尸,貞兇。六五用師之主,柔順而中,不為兵端者也。敵加於己,不得已而應之,故為「田有禽」之象。而其佔利以搏執而無咎也。「言」,語辭也。「長子」,九二也;「弟子」,三四也。又戒佔者專於委任,若使君子任事,而又使小人參之,則是使之輿尸而歸,故雖貞而亦不免於兇也。通曰:「田有禽」,不得已而執之,非有從禽之心,猶敵來不得已而應之,非為兵端也。於師而言田者,古者無事,歲三田,亦以習武也。師田皆用坤眾象。二三四皆將也,五任將者也。五任二長子為將,又使六三弟子參之,輿尸之敗必矣。三爻辭曰:「師或輿尸。」「或」者,非必之辭。蓋謂六三為將,其敗未必至於輿尸也。而或輿尸,兇何如?哉危之之辭,而不忍必言之也。至五則直書曰:「弟子輿尸。」蓋謂五用二而又用三,必至於如此。故「長子帥師」不言吉,而弟子則直書曰:「輿尸,貞兇。」甚言五之任將,不可不審且專也。長子即彖所謂「丈人」也。自眾尊之,則曰丈人,自君稱之,則曰長子,皆長老之稱。彖言師必用老成,則既貞又吉。爻言用老成,而或以新進參之,雖貞亦兇。吉凶之鑑昭然矣。五,陰柔之主,故有戒。
上六,大君有命,開國承家,小人勿用。
師之終,順之極,論功行賞之時也。坤為土,故有「開國承家」之象。然小人則雖有功,亦不可使之得有爵土,但優以金帛可也。戒行賞之人,於小人則不可用此佔,而小人遇之,亦不得用此爻也。通曰:初,師之始,故紀其出師而有律。上,師之終,故紀其還師而賞功。六爻中出師駐師,將兵將將,伐罪賞功,靡所不載,其終始節次嚴矣。末曰「小人勿用」,則又戒辭也。夫師之中,未必皆君子,不賞之,無以報前日之功,或用之,必至於階後日之禍,是不容無以處之矣。朱子嘗曰:如舜封象於有庳,而使吏治其國;如漢光武封功臣,而用之左右者,惟鄧、耿數人。此皆處之之道也。雖然,亦在於謹其始焉耳。曰「丈人」,曰「長子」,用以行師者得其人。及其「開國承家」,自不至於用小人矣。聖人於師之終曰「小人勿用」,欲正其初也,專為丈人之用也。合前後而觀之,聖人之意可見矣。䷇ 坤下坎上
「比」,吉,原筮,元永貞,無咎。不寧方來,後夫兇。「比」,親輔也。九五以陽剛居上之中而得其正,上下五陰比而從之,以一人而撫萬邦,以四海而仰一人之象。故筮者得之,則當為人所親輔。然必再筮以自審,有元善、長永、貞固之德,然後可以當眾之歸而無咎。其未比而有所不安者,亦將皆來歸之。若又遲而後至,則此交已固,彼來已晚,而得兇矣。若欲比人,則亦以是而仄觀之耳。通曰:「原筮」,本義讀如原蠶、原廟、原田之原,義皆訓再。言筮得此者,已為吉道,然必再筮以自審也。曰「吉」,曰「無咎」,曰「兇」,皆佔辭。「吉」,上下相比之佔,統言也。「無咎」,所比者之佔。「兇」,比人者之佔,分言也。蒙、比卦辭,特發兩「筮」字,以示佔者之通例。筮得蒙卦辭,蒙求亨者與亨蒙者皆可用。筮得此卦辭,為人所「比」,與求比者皆可用。顧其所處所存者何如爾。易一陽之卦凡六:復、師、謙、豫、比、剝也,而最吉莫如比。蓋九五一陽居天位,而上下皆陰,其勢順也。周禮九筮,「三曰筮式」。筮,所以為法式者也。故蒙之從師曰「筮」。比之求比比人亦曰「筮」。「蒙筮」,其所以從於師者也。「比筮」,其所以比於民者也。故王者之比亦曰「筮」。蒙九二在初卦之中,故曰「初筮」。比九五在重卦之中,故曰「原筮」。「蒙」之「筮」,問之人者也,不一則不專。「比」之「筮」,問其在我者也,不再則不審。「不寧方來」,指下四陰而言。後夫兇,指上一陰而言。來者自來,後者自後,吾惟問我之可比不可比,彼之來比不來比,吾不問也。此固王者大公之道,而為九五之「顯比」者也。本義又曰:若欲比人者,則亦以此而反觀之耳。蓋「原筮元永貞」,為比於人者。本義發出比人者,言外之意也。
初六,有孚比之,無咎。有孚盈缶,終來有它,吉。
比之初,貴乎有信,則可以「無咎」矣。若其充實,則又有他吉也。通曰:與人交,止於信,親比之初,能有誠信,所以比之「無咎」。及其誠信充實,則非特無咎,又「有他吉」也。初六不與五應,故曰「有他」。大過九四、中孚初九,皆曰「有他」,皆指非應而言。但彼則戒其有他向之心,此則許其有他至之吉也。「盈缶」,以四之比五,乂下引初之「有孚」而比之。
六二,比之自內,貞吉。
柔順中正,上應九五,自內比外,而得其正,吉之道也。佔者如是,則貞而吉矣。通曰:上下皆應五,而不繫利應,故謂之比。初不繫四之應,而五應之,故曰「他」。四不繫初之應,而應乎五,故曰「外」。惟二本與五應,故曰「內」。比之自內,而又以正,故「吉」。凡卦以下卦為內,上卦為外。比六二言內,六四言外,內外卦之分見於此。六三,比之匪人。
陰柔不中正,承、乘應皆陰,所比皆非其人之象。其佔「大凶」,不言可知。通曰:三,陰柔不中正,匪人之象。承乘應皆陰,所比非人之象。彼固匪人,誰實比之?比之者三也,大凶可知矣。爻不言其大凶,而夫子於象惻然痛憫之,曰不亦傷乎?即孟子哀哉意也。夫既「比之匪人」,我亦胥為匪人矣。彼我既不得謂之人,則謂之何哉?殊可哀也矣。此爻略似蒙六四困之象。「蒙」之所求者,九二之一陽也。而四胡獨遠之?比之所宗者,九五之一陽也。而三胡獨不比之?六四:外比之,貞吉。
以柔居柔,外比九五,為得其正,吉之道也。佔者如是,則正而吉矣。通曰:初六內也,九五外也。四宜應內者,內無可比而比乎外,義之與比而無適莫者也。是舍柔暗而比剛明,得正而吉之道也。六五,顯比,王用三驅,失前禽,邑人不誡,吉。
一陽居尊,剛健中正,卦之群陰皆來比已,顯其比而無私,如天子不合圍,開一面之網,來者不拒,去者不追,故為「用三驅失前禽」,而「邑人不誡」之象。蓋雖私屬,亦喻上意,不相警備,以求必得也。凡此皆吉之道,佔者如是則吉也。通曰:諸陰爻皆言「比之」,陰比陽也。五言「顯比」,陽為陰所比也。比易近於私,王者之比,大公至正,顯然於天下而旡私。三「驅失前禽」,此成湯祝網、孔子弋不射宿之意也。若夫邑人,則喻王者之心熟矣。王者無意於必得,故雖邑人亦不相警戒,以求必得,無私之至也。如是則吉。師、比之五,皆取田象。師之「田有禽」,害物之禽也。比之「失前禽」,背己之禽也。在師則執之,王者之義也。在比能失之,王者之仁也。然使邑人不喻上意,或有惟恐失之之心,則禽無遺類,其仁不廣矣,未可以吉言也。彖言審己,當眾歸之道。九五言當眾歸而「顯比」之道。上獨不比,五則舍之,為「失前禽」,「邑人不誡」象。上六:比之無首,兇。
陰柔居上,無以比下,兇之道也,故為「無首」之象,而其佔則兇也。通曰:王弼曰:乾剛惡首,比吉惡後。上居九五之後,比之不先,即卦辭所謂「後夫兇」者也。諸家皆依之,惟本義則與「後夫兇」取義不同。蓋乾以六爻陽剛盡變而為坤之陰柔,故曰「無首」。「比」以陰柔在上,亦曰「無首」者,乾之「無首」,剛而能柔,不為首也,故「吉」。比之「無首」,陰柔不足為首也,故「兇」。或曰卦辭惡其後,爻辭惡其「無首」,義有同否?曰:其才既不足以高人,又不能自卑以下人,所以兇也。兩義又自相貫。䷈ 乾下巽上
「小畜」,亨。密雲不雨,自我西郊。
「巽」,亦三畫卦之名。一陰伏於二陽之下,故其德為「巽」,為入,其象為風,為木。「小」,陰也。「畜」,止之之義也。上巽下乾,以陰畜陽。又卦惟六四一陰,上下五陽皆為所畜,故為「小畜」。又以陰畜陽,能系而不能固,亦為所畜者小之象。內健外巽,二五皆陽,各居一卦之中而用事,有剛而能中,其志得行之象,故其佔當得亨通。然畜未極而施未行,故有「密雲不雨,自我西郊」之象。蓋密雲陰物,西郊陰方。我者,文王自我也。文王演易於羑里,視岐周為西方,正小畜之時也。筮者得之,則佔亦如其象雲。通曰:自乾坤而下,屯、蒙、需、訟、師、比,皆三男陽卦用事,至此方見巽之一陰用事,而以小畜名焉,尊陽也。陰之畜陽,惟能以巽入柔,其剛健非能力制之,故陽之亨自若也。小過六五爻辭與小畜彖辭同。文王之意,謂一陰畜五陽,陰有所不及,不能成雨也。周公之意,謂四陰過乎二陽,陽有所不及,亦不能成雨也。陰不及,不許小者之畜;陽不及,亦不許小者之過。何也?易固為尊陽而作也。本義以為文王之事,何也?下畜上,小畜大,正為文王與紂之事,但能用巽柔之道以止畜其惡,然終不能大有所為。文王觀象而適有會於心,故以其所遭者言之。
初九,復自道,何其咎?吉。
下卦乾體,本皆在上之物,志欲上進而為陰所畜。然初九體乾,居下得正,前遠於陰,雖與四為正應,而能自守以正,不為所畜,故有進「復自道」之象。佔者如是,則「無咎」而「吉」也。
通曰:卦言「畜」,取止之義;爻言「復」,取進之義。爻與卦不可一例觀也。蓋陽在下而畜於陰,勢也。其不為所畜而復於上者,理也。況初以陽居陽,雖與四陰為正應,而能自守以正,其道復於上,乃當然之理,何咎之有?其義當吉矣。「復」字雖與復卦之「復」不同,然復卦惟初與二言「吉」,小畜惟初與二言「復」、言「吉」。初之「復自道」似「不遠復」,二之「牽復」似「休復」。「休復」以其下於初,「牽復」以其連於初也。彼則於六陰已極之時,喜陽之復生於下;此則於一陰得位之時,喜陽之復升於上也。九二,牽復,吉。三陽志同,而九二漸近於陰,以其剛中,故能與初九牽連而復,亦吉道也。佔者如是,則「吉」矣。通曰:案本義則初九前遠於陰,以剛正能復;九二漸近於陰,以剛中而能牽復,亦吉道也。程傳以為二與五相牽,本義之說則以為二與五無應,二之「牽復」自繫於初,五之「攣如」自繫於四。
九三:輿說輻,夫妻反目。
九三亦欲上進,然剛而不中,迫近於陰,而又非正應,但以陰陽相說而為所繫畜,不能自進,故有「輿說輻」之象。然以志剛,故又不能平而與之爭,故又為「夫妻反目」之象。戒佔者如是,則不得進而有所爭也。通曰:大畜九三曰「日閒輿衛,則利有攸往」,小畜則曰「輿說輻」,何也?大畜以艮畜乾,小畜以巽畜乾。大畜九三與艮一陽同德,故其輿利往。小畜九三近巽之一陰,而為其所制,故其輿不可行。「輿說輻」,陽畜於陰而不得進也。「夫妻反目」,陽不平其畜而與之爭也。或曰大畜九二「輿說輹」,輹與輻或據左氏傳注以為通用,何也?曰:說文:輹,車下橫木,非輻也。大畜九二「說輹」,剛而得中,自止而不進也。小畜九三「說輻」,剛而不中,止於陰而不得進也。「說輹」可復進,「說輻」則不可行矣。或曰巽為白眼,反目之象。
六四,有孚,血去惕出,無咎。
以一陰畜眾陽,本有傷害憂懼,以其柔順得正,虛中巽體,二陽助之,是「有孚」而「血去惕出」之象也。「無咎」宜矣。故戒佔者亦有其德,則「無咎」也。通曰:三陽健進,四陰畜之,三雖說輻,四亦不能無傷,故曰「血」曰「惕」,危之也。必「有孚」而後血可去,惕可出,乃可「無咎」,戒之也。或曰九五陽實曰「有孚」,六四陰虛亦曰「有孚」,何也?曰:中孚二陰居一卦之中,中虛為巽之本。二、五陽居上下卦之中,中實,為巽之質。小畜四與五皆曰「有孚」,亦此意也。六四上承九五,以有孚而畜之,則下之三陽不能傷之,故「血去惕出」。九五,有孚攣如,富以其鄰。
巽體三爻同力畜乾,鄰之象也。而九五居中處尊,勢能有為,以兼乎上下,故為有孚攣固,用富厚之力,而以其鄰之象。「以」猶春秋「以某師」之「以」,言能左右之也。佔者「有孚」,則能如是也。通曰:「攣」字與「牽」字,皆有相連之義。初與二皆乾體,故二連初皆欲上進,有牽之象。四與五皆巽體,故五連四上,相與畜在下之三陽,有攣之象。然二與初之佔皆吉,五與四上皆無吉占之辭。聖人言外之意可見也。中孚九五亦言「有孚攣如」,蓋言「交如」者,異體交也。「攣如」者,同體合也。九五下比六四,亦以有孚而固結之,是富能及其鄰也。
上九,既雨既處,尚德載,婦貞厲,月幾望,君子徵兇。畜極而成,陰陽和矣,故為「既雨既處」之象。蓋尊尚陰德,至於積滿而然也。陰加於陽,故雖貞亦厲。然陰既盛而抗陽,則君子亦不可以有行矣。其佔如此,為戒深矣。通曰:此上爻也,而言四者何?大畜畜之大,故極而散;小畜畜之小,故極而成。四之畜道成於終,故於終爻示戒,所謂不可為典要也。「密雲不雨」,為陰言也,今既雨矣,剛中志行,為陽言也,今既處而不行矣。「尚德載,婦貞厲」,又為陰言。「月幾望,君子徵兇」,又為陽言。蓋陰畜陽至此已成,陰雖正亦厲,陽有動必兇,陰陽兩不利之象。坤六陰欲敵陽,極而陰陽兩傷;小畜一陰欲畜陽,極而陰陽兩不利,為戒深矣。或曰此爻需之變,雲上於天,變為「既雨」。卦變坎,坎為月。䷉ 兌下乾上 履虎尾,不咥人,亨。
兌亦三畫卦之名,一陰見於二陽之上,故其德為說,其象為澤。「履」,有所躡而進之義也。以兌遇乾,和說以躡剛強之後,有履虎尾而不見傷之象。故其卦為履,而佔如是也。人能如是,則處危而不傷矣。通曰:程傳訓「履」為踐、為籍,以上下論也。本義曰:有所躡而進,以前後論也。於尾字為切。諸家多以兌為虎,本義從程傳,以乾為虎,本夫子彖傳意也。「不咥人,亨」,小畜之「亨」在「乾」,「乾」之陽能達於一陰之上也。「履」之「亨」在「兌」,「兌」之陰能安於三陽之下也。大抵人之涉世,多是危機,不為所傷,乃見所履。大傳曰:「易之興也,其當文王與紂之事邪?是故其辭危」。危莫危於「履虎尾」之辭矣。九卦處憂患,以「履」為首。然則以柔巽畜剛惡而不能止,「小畜」之時,文王憂患之時也。以和悅履剛強而不見傷,履之道,其文王處憂患之道歟?天下之理,柔能制剛,弱能勝強,矢能破木石而不能穿帟幕。以「巽」畜「乾」,柔其銳而漸殺其力也。以「兌」履「乾」,剛莫如虎,而柔能履之,禮之可尚也如此。初九,素履,往無咎。
以陽在下,居履之初,未為物遷,率其「素履」者也。佔者如是,則「往」而「無咎」也。通曰:初未交於物,有素象。案:本義與蔡氏皆曰:居履之初,不為物遷。蔡氏則曰:「素者,無文之謂。」蓋「履」,禮也。「履」初言「素」,禮以質為本也。「賁」,文也。賁上言「白」,文之極反而質也。「白賁無咎」,其即「素履,往無咎」歟?本義只「未為物遷」一句,已舍此意。蓋以為質素而未遷可也,以為安於貧賤之素而未遷亦可也。
九二,履道坦坦,幽人貞吉。
剛中在下,無應於上,故為履道平坦,幽獨守貞之象。幽人履道而遇其佔,則正而吉矣。通曰:六三為九二所履,柔在其前,虛而無礙,坦坦之象。剛中而上無應,幽人守貞之象。歸妹亦下兌,二非無應,亦曰「利幽人之貞」,何也?曰:「履幽人貞吉」,以九二無應而獨善其身,所以為幽人之正,許之之辭也。歸妹利幽人之貞,以九二有應,必退處幽閒,守善於身,乃得其正,戒之之辭也。然本義謂「幽人履道而遇其佔則貞而吉」,看得「道」字重。蓋人之所履,未有不合道而吉者。小畜初九與六四一陰相應,而能復自道,所以「吉」。履九二與六三一陰相比,而自能履道,所以貞吉。六三,眇能視,跛能履,履虎尾,咥人,兇。武人為於大君。六三不中不正,柔而志剛,以此履乾,必見傷害,故其象如此,而佔者兇。又為剛武之人得志而肆暴之象,如秦政、項籍,豈能久也?通曰:「眇能視,跛能履」,本義以為不中不正,柔而志剛之象。歸妹初與二分言之,行不中則跛,歸妹初九但曰「跛」,不中也。視不正則眇,歸妹九二但曰「眇,不正也」。易、春秋書法,美惡不嫌同辭。履六三一爻並書之者,惡三不中且不正也。凡卦辭以爻為主,則爻辭與卦同,如屯卦「利建侯」是也。卦之辭以卦上下體論,則爻辭與卦不同。如此卦曰「履虎尾,不咥人」,而六三則書曰「咥人」是也。卦書「不咥人」,兌三爻說體,自與乾三爻健體相應也。爻書「咥人」,六三一爻與上九一爻獨相應,「履虎尾」而首應也。六三「眇」,自以為能視,「跛」,自以為能履。猶武人而自以為能有為於天下者也。爻之辭曰:「履虎尾,咥人,兇。」象佔具矣。又繼以「武人為於大君」,須看兩「人」字。三,人位也。人而不能免人道之患者,必得志而肆暴之武人也。其示戒深矣。本爻無大君象,或疑古人有佔得此爻而為大君者,故系之。或曰六三變成乾,故有是象。
九四,履虎尾,訴訴終吉。
九四亦以不中不正履九五之剛,然以剛居柔,故能戒懼而得終吉。通曰:三履虎尾,四亦言之者,承三而言也。但本義於三之「履虎尾」,曰不中不正以履乾,是以乾為虎,而三在其後也。於四之「履虎尾」,則曰亦以不中不正履九五之剛,是以九五為虎,而四在其後也。大抵以兌說視乾剛,則乾為虎。自乾之三爻視之,惟五以剛居剛,謂五為虎亦可也。然三四皆不中不正,而佔有不同者,「三多兇」,履之三以柔居剛,其「兇」也宜。「四多懼」,履之四以剛居柔,訴訴然恐懼,所以「終吉」。九五,夬履,貞厲。
九五以剛中正履帝位,而下以兌說應之,凡事必行,無所疑礙,故其象為夬決其履,雖使得正,亦危道也。故其佔為雖正而危,為戒深矣。通曰:
九五剛中正履帝位,而下以兌說應之,凡事必行,何不可者?而聖人猶以「夬履」為戒,蓋處順境愈不可不戒懼也。在下者不患其不憂,患其不能樂,故喜其「坦坦」;在上者不患其不樂,患其不能憂,故戒其「夬履」。「坦坦」則正而吉,許之也;「夬履」則雖正而危,戒之也。天澤履與澤天夬,上下體相易,皆五陽一陰之卦。夬,決也。卦辭曰「厲」,爻辭未嘗有一「吉」字。履九五而欲「夬履」,其厲固宜。
上九:視履考祥,其旋元吉。
「視履」之終,以考其祥,周旋無虧,則得「元吉」。佔者禍福,視其所履而未定也。通曰:小畜、履上九皆不取本爻義。小畜取畜之終,履取履之終。但小畜之終,專從六四一陰說來,故曰「兇」。履之終,統從諸爻說來,故曰「其旋元吉」。周旋無虧,乃大善而吉也。
視履之終,以考其祥,凡事善而或一事之未善,一事之中九分善而或一分之未善,皆非旋也,皆非大善而吉也。故本義曰:「佔者禍福,視其所履而未定也。」䷊ 乾下坤上 泰,小往大來,吉,亨。
泰,通也。為卦天地交而二氣通,故為泰。正月之卦也。「小」謂陰,「大」謂陽。言坤往居外,乾來居內。又自歸妹來,則六往居四,九來居三也。佔者有陽剛之德,則「吉」而「亨」矣。通曰:三陽來而居內,三陰往而在外,得陰陽之正,唯泰卦為然。自乾坤至履,陽三十畫,陰三十畫,陰陽之數適相等,然後為三陰三陽之泰。泰豈偶然哉?三陰三陽往來之卦凡二十,而泰否適居其先,故卦辭獨以往來言。泰以陽為主,故本義曰:佔者有陽剛之德,則吉而亨矣。吉亨,君子之身吉而道亨,亦天下之所由以亨者也。本義曰:「泰,正月之卦。」案闢卦乾四月,坤十月。本義於乾坤不言,獨自泰正月以下言之,何也?吾嘗思之,而得本義之意矣。蓋除乾、坤二卦外,上經泰、否、臨、觀、剝、復六卦三十六畫,而陰之多於陽者十二。下經遁、大壯、夬、姤四卦二十四畫,而陽之多於陰者十二。又上經自泰正月,而臨十二月,而復十一月,陽月順數已往。自否七月,而觀八月,而剝九月,陰月逆推未來。下經自遁六月,而姤五月,陰月順數既往。自大壯二月,而夬三月,陽月逆推方來。以上必皆除乾坤,然後見其多寡逆順,自然之序。此本義所以斷自泰正月首言之也。至若乾不言四月,而言之於下經之「垢」;「坤」不言十月,而言之於上經之「復」,蓋先天圓圖,剝復之間自有「坤」;後天複次「剝」,剝復又自有坤下坤上,此坤十月之卦,本義所以不言於坤,而言於復也。先天姤夬之閒自有「乾」,後天姤次「夬」,夬姤又自有乾下乾上,此乾四月之卦,本義所以不言於「乾」,而言於「姤」也。無他,乾坤,陰陽之極,剝復夬姤,陰陽消長之際也。凡讀本義,必如是思之可也。
初九,拔茅茹,以其匯,徵吉。三陽在下,相連而進,拔茅連茹之象,徵行之吉也。佔者陽剛,則其徵吉矣。郭璞洞林讀至「匯」字絕句。下卦放此。通曰:「拔茅茹」,在物為相連之象;「以其匯」,在人為相連而進之佔。初曰「以其匯」,君子與君子為類也,三陽欲進,而以之者在初。四曰「以其鄰」,小人與小人為類也。三陰欲復而以之者在四。四不曰「吉」,初曰「徵吉」。易為君子謀也。卦言「來」者,謂天氣之下降;爻言「徵」者,謂君子之上行。卦以氣交,自上而下;爻以位升,自下而上者也。
九二,包荒,用馮河,不遐遺,朋亡,得尚於中行。
九二以剛居柔,在下之中,上有六五之應,主乎「泰」而得中道者也。佔者能包容荒穢,而果斷剛決,不遺遐遠,而不暱朋比,則合乎此爻「中行」之道矣。通曰:陰爻雜,有荒穢象。「包」之者,二柔虛也。「用馮河」,又見九之為剛。陰在外,有遐遠象。「不遺」之者,九剛大也。「朋亡」,又見二之為中。大槩泰卦陰陽各三爻,得陰陽之中。五、二兩爻,又各適陰陽之中。只九二一爻,亦自有「中行」之象。若有包容而無斷制,非剛柔相濟之中也。必包容荒穢,而又果斷剛決,則合乎中矣。雖不遺遐遠,而或自私於吾之黨類,則易至偏重,非輕重不偏之中矣。惟不遺遐遠而又不暱朋比,是不忘遠,又不洩邇,合乎中矣。本義兩「而」字當細玩。或曰中行五也,「尚」如尚公主之尚,亦通。
九三,無平不陂,無往不復,艱貞無咎。勿恤其孚,於食有福。
將過乎中,「泰」將極而否欲來之時也。「恤」,憂也。「孚」,所期之信也。戒佔者艱難守貞,則「無咎」而「有福」。通曰:陽居於內為平,往而外則為陂。陰出於外為往,返於內則為復。陽之平也,已有陂之幾,陰之往也,已有復之幾。況九三將過乎中,其陂其復,此天運之必至而有孚者也。處其交,履其位,能存艱苦貞固之心,不必憂天運之必至,則泰之福可長享矣。謂泰否之非天,不可也,不盡人事而一諉諸天,亦不可也。況自乾坤而後歷六坎,險阻備嘗,然後循至於泰,而泰第三爻已有否漸焉。立身難而失之易,創業難而敗之易,致治難而亂之易,如此哉。
六四,翩翩,不富以其鄰,不戒以孚。
已過乎中,泰已極矣。故三陰翩然而下,復不待富而其類從之,不待戒令而信也。其佔為有小人合交以害正道,君子所當戒也。陰虛陽實,故凡言不富者,皆陰爻也。通曰:「翩翩」,鳥疾飛下貌,群陰來下之象。「鄰」,三陰相比之象。三陰翩翩然來下,不待富而其類從之,必來者,小人之勢也。不待戒令而自相從,期於必來者,小人之心也。其來也,必不利君子之貞矣。三將過乎中,且以「艱貞」為君子之戒;四已過乎中,君子所當戒,固不待言也。
六五,帝乙歸妹,以祉元吉。
以陰居尊,為泰之主,柔中虛已,下應九二,吉之道也。而帝乙歸妹之時,亦嘗佔得此爻,佔者如是,則有祉而元吉矣。凡經以古人為言,如高宗、箕子之類者,皆仿此。通曰:歸妹上交下,陰交陽之象。三曰福,五曰祉,福祉自天,皆乾之象。本義曰:泰自歸妹卦來,或曰歸妹二體,下兌上震,泰互體亦然。歸妹,人之終始,取其交也。二言尚,五言歸,取上下之交也。案,京房載湯歸妹之辭曰:「無以天子之尊而乘諸侯,無以天子之富而驕諸侯。陰之從陽,女之順夫,本天地之義也。往事爾夫,必以禮義。」然則五之從二能如此,則有祉而元吉矣。
上六:城復於隍,勿用師,自邑告命,貞吝。
泰極而否,「城復於隍」之象。戒佔者不可力爭,但可自守,雖得其貞,亦不免於羞吝也。通曰:城、隍、邑皆坤象。九三將過乎泰之中,艱貞猶可無咎。上六泰極
而否,不可用師以力爭,僅可告邑以自守,雖貞亦不免於吝矣。蓋以陰柔處泰之終,故不能保泰,而泰復為否。以陽剛處否之終,故卒能傾否,而否復為泰。否泰反覆,天乎人也。䷋ 坤下乾上
否之匪人,不利君子貞,大往小來。
否,閉塞也,七月之卦也。正與泰反,故曰「匪人」,謂非人道也。其佔不利於君子之正道。蓋乾往居外,坤來居內。又自漸卦而來,則九往居四,六來居三也。或疑「之匪人」三字衍文,由比六三而誤也。傳不特解其義,亦可見。通曰:泰曰「小往大來」,而後曰「吉亨」,先象後佔。否曰「不利君子貞」,而後曰「大往小來」,先佔後象。否與泰卦爻之辭,每每相反。本義雲:「否與泰反,故曰匪人也。」人一身陽上充而陰下滯,元氣竭矣,匪人也。人之一心,人慾為主於內,天理緣飾於外,失所以為人矣,匪人也。其佔曰「不利君子貞」者,匪人用事之時也。匪人用事,不曰「利不貞」,而曰「不利君子貞」。易為君子謀,不為小人謀也。泰、否之佔,皆為君子設。初六,拔茅茹,以其匯,貞吉。
三陰在下,當否之時,小人連類而進之象,而初之惡則未形也。故戒其貞,則「吉」而「亨」。蓋能如是,則變而為君子矣。通曰:否初六,小人也。亦如泰初以茅為象。蓋二與三之惡已形,故曰「包承」,曰「包羞」,以形容小人之情狀。初惡未形,以茅為象,見其亦可為君子也。泰初九得正,否初不正,故泰不曰「貞」而否曰「貞」。泰初可往,否初不可往,故泰有「徵」而否無徵。六二,包承,小人吉,大人否亨。
陰柔而中正,小人而能包容承順乎君子之象,小人之吉道也。故佔者小人如是則吉,大人則當安守其否而後道亨。蓋不可以彼包承於我,而自失其守也。通曰:初之惡未形,故不稱曰小人。至六二則直以
「小人」稱矣。泰卦辭曰「吉亨」,否初爻辭亦曰「吉亨」,「否」之初猶可變而為「泰」也。二曰「小人吉,大人否亨」,於是乎成「否」矣。曰「大人否亨」者,見得「否」者君子之事,小人固無所謂否也。小人能包容承順乎君子,小人之吉也。大人不可以其包承於我而自失其守,大人之身雖否,大人之道固「亨」也。六三,包羞。
以陰居陽而不中正,小人志於傷善而未能也,故為包羞之象。然以其未發,故無兇咎之戒。通曰:二與三皆陰柔,故皆有包含之象。六二陰柔中正,其所蘊者欲承順君子。六三陰柔不中正,所蘊者直欲傷害君子而未能耳,故有「包羞」之象。佔不曰兇咎者,或謂包羞而未發也。倘其自以為可羞,則亦羞恥之心,義之端也,故不言兇咎。或曰:恆九三「或承之羞」,如何?曰:「或承之羞」,則可恥者方蘊於內,故於彼曰「貞吝」,此則不曰「貞兇」,猶冀其或可為君子也。
九四,有命無咎,疇離祉。
否過中矣,將濟之時也。九四以陽居陰,不極其剛,故其佔為「有命無咎」,而疇類三陽皆獲其福也。命,謂天命。通曰:諸解皆以命為君命,本義以為天命。蓋泰
九三「無平不陂,無往不復」,否九四「有命」,否、泰之變皆天也。然泰變為否易,故於內卦即言之;否變為泰難,故於外卦始言之。此本義於泰、否之四皆曰「已過乎中」,泰之三曰「將過乎中」,而否之三不言也。泰之三必「無咎」而後「疇離祉」。三、四乾坤交接之處,陰陽往來之會,君子當此,必自無咎而後可為福,而後可為疇類之福。或曰否九四之時,吉凶未判,必有命方得無咎。其所謂「無咎」者,天也,非人也。曰本義雲:九四以陽居陰,不極其剛,故其佔為有命無咎。蓋惟四不極其剛,所以為四之旡咎也。一諉諸天,可乎哉。
九五,休否,大人吉。其亡其亡,繋於苞桑。
陽剛中正以居尊位,能休時之否,大人之事也。故此爻之佔,大人遇之則吉。然又當戒懼,如繋辭傳所云也。通曰:二、五皆以大人言,蓋以大人而處六二之時,有德無位,當守其否而後道亨。以大人而居九五之位,則有德有位,能休時之否矣。然則九五「休否」之大人,即六二所謂「否亨」之大人也。前日不能處否而亨,今日其能休天下之否乎?然謂之「休否」,否雖暫息,猶未盡傾也。九五大人當休否之初,即有戒懼危亡心,則是否之方休,已有苞桑繋固之象矣。其卒能傾否而為泰也固宜。
上九,傾否,先否後喜。
以陽剛居否極,能傾時之否者也,故其佔為「先否後喜」。通曰:九四「有命」,是否已過中,將濟之時。九五「休否」,是否方休息,可濟之時。上九「傾否」,則如水之傾否於此盡矣。「先否後喜」,此喜字又自「其亡其亡」戒懼中來。䷌ 離下乾上
同人於野,亨,利涉大川,利君子貞。
離亦三畫卦之名,一陰麗於二陽之間,故其德為麗,為文明,其象為火,為日,為電。同人,與人同也。以離遇乾,火上同於天。六二得位得中,而上應九五,又卦惟一陰,而五陽同與之,故為「同人於野」,謂曠遠而旡私也,有亨道矣。以健而行,故能涉川。為卦內文明而外剛健,六二中正而有應,則君子之道也。佔者能如是,則亨,而又可陟險。然必其所同合於君子之道,乃為利也。通曰:坎離皆乾坤之用,易至此十二卦,坎體於此始見焉。需、訟、小畜、履四卦互離,至同人、大有而見離體,凡六,離之用與坎等矣。同人、大有皆主離之一陰而言,離一陰在二,而上下五陽同與之,故曰「同人」。離一陰在五,而上下五陽皆為所有。五君位而群陽之宗,上下順從,故爻多吉辭,而彖但曰「元亨」。二臣位而為群陽之宗,易失之私,故爻多戒辭,而彖曰「亨」,曰「利君子貞」。或曰君子周而不比,和而不同,而卦名曰「比」曰「同」,何哉?「比」者,一陽為眾陰所比,而坎陽居五為得其正,故曰「元永貞」。是其比也,即所以為君子之周。同人一陰為眾陽所同,而離陰居二為得其正,故曰「利君子貞」。是其同也,即所以為君子之和。「同人於野」,其同也大;「利君子貞」,其同也正。與人大同,享道也。雖大川可涉,然有所同者大而不出於正者,故又當以正為本。
初九:同人於門,無咎。
同人之初,未有私主,以剛在下,上無系應,可以無咎,故其象佔如此。通曰:同人與隨初九皆前遇六二,耦有門象。同人與隨,皆易溺於私。隨必出門而後可以「有功,同人必出門而後可以無咎」。蓋易以人名卦者有二,卦名家人,一家之人也;卦名同人,天下之人也。門以內所同者,一家之人而已,六二「同人於宗」是也。出門同人,所同者,一國之人也,天下之人也,卦辭「同人於野」是也。六二,同人於宗,吝。
宗,黨也。六二雖中且正,然有應於上,不能大同而繫於私,吝之道也,故其象佔如此。通曰:二往同五,覆成離;五來同二,覆成乾,往來相同,乾離各反其本,是之謂「宗」。又禮雲:別子為祖,繼別為宗,繼禰者為小宗。「同人於宗」,似不失其為六二之正也。較之「於野」之「同」,則亦繫於私矣。初九出門無所繫,故「旡咎」。六二於宗有所繫,故「吝」。
九三,伏戎於莽,升其高陵,三歲不興。
剛而不中,上無正應,欲同於二而非其正,懼九五之見攻,故有此象。通曰:二與五同者也。九三欲攘二而畏五,伏與升備見三之情狀。「伏戎於莽」,欲攻二,似有畏五意;「升其高陵」,雖畏五,又有顧望意。五終不可敵也,是以「三歲不興」。卦惟三、四不言「同人」,二與相同,而三、四有爭奪之象,非同者也。
九四,乘其墉,弗克攻,吉。
剛不中正,又無應與,亦欲同於六二,而為三所隔,故為乘墉以攻之象。然以剛居柔,故有自反而不克攻之象。佔者如是,則是能改過而得吉也。通曰:四欲攻二而三隔之,有墉象。四在三之上,有乘墉象。繫辭曰:「愛惡相攻而利害生,遠近相取而悔吝生。」三、四皆欲取六二,三雖以剛居剛,獨懼五之見攻者,屈於勢而不可敵也。四以剛居柔,欲乘墉以攻,終不克攻者,是能屈於義而不敢敵也。春秋文公十年書「晉人納捷菑於邾,弗克納」,有得於周公爻辭「弗克攻」之旨矣。穀梁傳曰:「弗克納,其義也。」有得於夫子象傳「義弗克」之旨矣。諸家多以三、四為欲攻五,於理悖甚,惟本義得之。
九五,
同人先號啕而後笑,大師克相遇。
五剛中正,二以柔中正相應於下,同心者也。而為三、四所隔,不得其同。然義理所同,物不得而間之,故有此象。然六二柔弱,而三、四剛強,故必用大師以勝之,然後得相遇也。通曰:二、五剛柔相應,而皆合乎中正,本義所謂義理之同也。程傳謂五自以義直理勝,不勝憤悒,故「號啕」;邪不勝正,終必得合,故「後笑」。春秋書「鄭伯克段於鄢」,傳曰:「如二君,故曰克。」五之於三、四也,必用大師克之,而始與二遇,三、四之非理而強可見矣。或曰「旅人先笑後號啕」,何也?曰:同人九五剛中正而有應於六二,故「先號啕而後笑」。旅上九剛不中正而無應於九三,故「先笑後號啕」。
上九:同人於郊,無悔。
居外無應,物莫與同,然亦可以「無悔」,故其象佔如此。郊在野之內,未至於曠遠,但荒僻無與同耳。通曰:野則曠遠,無人不同。郊則荒僻,無人與同。初、上皆無應,初「出門同人」,出乎家之外,而同乎國之人也,在下而無私應者也。上九不同乎國之人,乃出乎國之外,是荒僻無人之所,在外而無與應者,如荷蕢之徒是也。故不謂之「兇」,但謂之「無悔」。䷍ 乾下離上 大有,元亨。
「大有」,所有之大也。離居乾上,火在天上,無所不照。又六五一陰居尊得中,而五陽應之,故為「大有」。乾健離明,居尊應天,有亨之道。佔者有其德,則大善而亨也。通曰:卦名大者,皆指陽而言,此卦五陽愈足以見
其大。或曰小畜亦五陽一陰之卦,主巽之一陰則曰「小」,此主離之一陰則曰「大」,何也?曰:巽之一陰在四,欲畜上下五陽,其勢逆而難。離之一陰在五,而有上下五陽,其勢順而易。卦因四五之爻而有大小之分,君人者之大分明矣。故小畜之「亨」,不在六四,而在上下五陽;大有之「元亨」,不但在上下五陽,而在六五。
初九,無交害,匪咎,艱則無咎。
雖當大有之時,然以陽居下,上旡系應,而在事初,未涉乎害者也,何咎之有?然亦必艱以處之,則無咎。戒佔者宜如是也。通曰:諸家多以初九「無交害」為無上下之交,所以無害。本義從程子之說,謂居下無系應,而未涉乎害。蓋「旡系應」三字,已自見無上下之交矣。富者怨之府,故當大有之時,反易有害。初陽在下,未與物接,所以未涉於害也,何咎之有?然以為「匪咎」,而以易心處之,反有咎矣。「無交害」,大有之初如此。艱則無咎。大有自初至終,皆當如此。
九二:大車以載,有攸往,無咎。
剛中在下,得應乎上,為大車以載之象。有所往而如是,可以「無咎」矣。佔者必有此德,乃應其佔也。通曰:坤為大輿,九二乾體,而曰「大車」者,輿指軫之方而能載者言,車則以其全體而言。引之以馬之健,行之以輪之圜,皆乾象也。況九二以剛居柔,柔則其虛足以受,剛則其健足以行,有大車象。得應乎五,載上之象。有所往而如是,可以「無咎」矣。不曰吉者,大臣任天下之重職,當如此也。僅得「無咎」,處大有之難如此。
九三:公用亨於天子,小人弗克。
亨,春秋傳作「享」,謂朝獻也。古者「亨通」之「亨」,「享獻」之「享」,「烹飪」之「烹」,皆作「亨」字。九三居下之上,公侯之象。剛而得正,上有六五之君,虛中下賢,故為「亨於天子」之象。佔者有其德,則其佔如是。小人無剛正之德,則雖得此爻,不能當也。通曰:九二宰相任重之事,九三諸侯朝獻之事,皆不言「吉」,皆臣職之所當然者。然「亨」有「朝享」之「享」,有「宴享」之「享」。本義惟訓「享」為「朝獻」。又曰:六五虛中下賢,則又兼「宴享」之義矣。享禮之盛者,必如九三有剛正之德,乃能當之。在小人則有不共包茅、不修朝貢者矣,安足以當此?九四:匪其彭,無咎。彭字音義未詳。程傳曰:盛貌,理或當然。六五柔中之君,九四以剛近之,有僭逼之嫌。然以其處柔也,故有不極其盛之象,而得「無咎」。戒佔者宜如是也。通曰:卦名「大有」,彭字即「大」字之義。「大有」皆六五之有也。六五在上,而九四以剛近之,有僭逼之嫌,必不有其大,而後可以「無咎」。
六五:厥孚交如,威如,吉。
「大有」之世,柔順而中,以處尊位,虛己以應九二之賢,而上下歸之,是其孚信之交也。然君道貴剛,太柔則廢,當以威濟之則「吉」。故其象佔如此,亦戒辭也。通曰:家人
上九亦曰:「有孚威如,終吉。」家人之上,陽也,威,其所固有也。大有之五,陰也,疑不足於威也。故本義以是為戒辭。孚所以通上下之情,威所以嚴上下之分。情不通則離,分不嚴則褻。故孚本「離」之虛,而威則欲其濟以乾之健。
上九自天祐之,吉無不利。大有之世,以剛居上,而能下從六五,是能履信思順而尚賢也。滿而不溢,故其佔如此。通曰:小畜上九,畜之終也。其佔曰「厲」曰「兇」,為六四言也。大有上九,有之終也。其佔「吉無不利」,為六五言也。小畜一陰在四,欲畜眾陽,而其終也如此。大有一陰在五,能有眾陽,而其終也乃如此。君臣之大分,可不明哉?蓋五之「厥孚」,「履信」也,柔中思順也。尚上九之一陽,「尚賢」也。所以其終也,「自天祐之,吉無不利」也。本義於大畜尚賢曰:六五能尊上九之賢,所恨者,不得親承先師,而質此疑耳。上居君上,天也。䷎ 艮下坤上 謙:亨,君子有終。
謙者,有而不居之義。止乎內而順乎外,謙之意也。山至高而地至卑,乃屈而止於其下,謙之象也。佔者如是,則亨通而有終矣。有終,謂先屈而後伸也。通曰「君子」,三也。周公爻辭於乾九三稱「君子」,蓋本諸此。乾為第一卦。本義謂筮得乾卦者,其事雖大亨,猶未易以保其終。蓋天下事,始而亨者十九,亨而有終者十一。惟「謙」則於德為君子,於事為亨,為有終,亦惟文王能盡之。「履」者,「謙」之對。文王九卦以「履」、「謙」為首。「履」以「兌」一陰躡乎「乾」三陽之後,「履」之為禮也。「謙」以「艮」一陽抑於「坤」三陰之下,「謙」之所以制禮也。陰為小,說而應「乾」,安其為小也。所以「履」繼「小畜」之後。陽為大,勞而能謙,忘其為大也,所以「謙」繼「大有」之後。小則安,大則忘,文王處憂患之道,其在茲乎?以是處變,所以免咥人之兇;以是守常,所以能成「謙亨」之終。三,危地也。文王處危而亨,固自有道也。
初六,謙謙君子,用涉大川,吉。
以柔處下,謙之至也,君子之行也。以此涉難,何往不濟?故佔者如是,則利以涉川也。通曰:謙主九三,故三爻辭與卦辭皆稱「君子有終」。初亦曰「君子」,何也?三在下卦之上,「勞」而能「謙」,在上之君子也。初在下卦之下,「謙」而又「謙」,在下之君子也。在上者尊而光,在下者卑而不可逾,皆所以為君子之終也。「用涉大川,吉」,雖用以濟患可也,況平居乎?六二,鳴謙,貞吉。
柔順中正,以謙有聞,正而且吉者也,故其佔如此。通曰:諸家釋「鳴謙」,多謂自鳴其謙,謙而自鳴,非謙矣。或以為六二謙德積於中,所以發見於聲音者如此。本義以為六二柔順中正,以謙有聞,蓋謂發於聲音,不若謙而有聲,有非可勉強為之者。要之初六「謙謙」似「乾」,初九潛龍在下而潛,人所不見也,至九二則人皆見之矣。在下而「謙謙」,人未必皆聞之也,至六二則聞之矣。
九三,勞謙,君子有終,吉。
卦惟一陽居下之上,剛而得正,上下所歸,有功勞而能謙,尤人所難,故有終而「吉」。佔者如是,則得其應矣。通曰:卦所主在三,文王卦辭曰「謙,亨,君子有終」。周公於三之爻辭以「吉」代「亨」字,「謙」之上加一「勞」字,蓋謙非難,勞而能謙為難。九三之勞,當在上位,而止於下,所謂「勞」而能「謙」者也。「乾」之三,以「君子」稱,「坤」之三,以有終言,「謙」之三兼乾坤。佔辭所謂勞者,即乾之「終日乾乾」,而謙則又坤之「含章」也。六四,無不利,撝謙。
柔而得正,上而能下,其佔「無不利」矣。然居九三之上,故戒以更當發揮其謙,以示不敢自安之意也。通曰:四多懼之地,下乘功臣,非利也。上近於君,非利也。今而上下皆謙,四又柔而行正,上而能下,此四之所以「無不利」也。無不利之時,人每易以自安,況四以柔乘剛,無功而在功臣之上,危地也,愈當撝布其謙,以示其不自安之意可也。故先言「無不利」,而後言「撝謙」者,以其所處之地雖無不利,而尤貴於散佈其「謙」也。六五言「利用侵伐」,而後言「無不利」。言「侵伐」者,五之柄於五為最利,而其他亦無所不利也。六五,不富以其鄰,利用侵伐,無不利。
以柔居尊,在上而能謙者也,故為不富而能以其鄰之象。蓋從之者眾矣,猶有未服者,則利以徵之,而於他事亦無不利。人有是德,則如是佔也。通曰:「謙」之一字,自禹徵有苖而伯益發之。六五一爻不言「謙」,而曰「利用侵伐」,何也?蓋不富者,六五虛中而能謙也。以其鄰者,眾莫不服,五之「謙」也。如此而猶有不服者,則徵之固宜,抑亦以戒夫謙柔之過,或不能自立者也。故六五獨不言「謙無不利」者,又言謙非特利於「侵伐」,而他事亦無不利,又以示夫後世之主,或不能謙者也。聖人之言,詳密如此。
上六,鳴謙,利用行師,徵邑國。
「謙」極有聞,人之所與,故可「用行師」。然以其質柔而無位,故可以徵己之邑國而已。通曰:二與上皆言「鳴謙」,何也?有諸中者,自然聞諸外,故於下卦之中爻言之。凡善惡不能掩人之聞,況至於極乎?故又於上卦之極言之。本義於六二之「鳴謙」曰
「柔順中正,以謙有聞」,蓋謂此也。初曰「用涉大川吉」,五曰「利用侵伐」,上曰「利用行師」,歷言夫「謙」之功用,非特可以處常,用之亦可以濟變;非特可以致萬民之服,用之亦可以徵不服。故初雖無位,其「謙」也,用之可以濟人;五居君位,其「謙」也,用之可以治人;上無位,用之惟可以治己之私而已。夫初上皆無位,而上之「徵邑」,不如初之「涉川」,何也?初居卦之始,有出而用之之時,上則居卦之極故也。下三爻「吉」,謙而正也。上三爻「利」,謙而順也。䷏ 坤下震上 「豫」,利建侯行師。
「豫」,和樂也。人心和樂以應其上也。九四一陽,上下應之,其志得行。又以「坤」遇「震」為順以動,故其卦為「豫」,而其佔利以立君用師也。通曰:「建侯」震象,「行師」坤象。屯有震無坤,故不言「行師」。「師」有坤無「震」,故不言「建侯」。且一陽止於五陰之中為「謙」,一陽動於五陰之中為「豫」。比之「建侯」,師之「行師」,皆以一陽統五陰,而「豫」在「師」、「比」之間,故「建侯」「行師」兼焉。建萬國,聚大眾,非順理而動,使人心皆和樂而從,不可也。故二者皆繋之「豫」。初六,鳴豫,兇。
陰柔小人,上有強援,得時主事,故不勝其「豫」而以自鳴,兇之道也,故其佔如此。卦之得名,本為和樂,然卦辭為眾樂之義,爻辭除九四與卦同外,皆為自樂,所以有吉凶之異。通曰:爻辭與卦辭不同者三。卦辭取同樂之義,爻辭除九四外皆為獨樂。卦辭只一「豫」字,而爻之言「豫」者不同。初六、上六,逸豫也;六二幾先之豫也;六三之「遲」,猶豫也;九四,和豫也;六五之「疾」,弗豫也。卦辭主九四,曰剛應而志行,是以德言。至於爻辭,則九四以勢位言,六三以其有勢位之可慕,故上視之以為「豫」。初六以其勢位可以為強援,故應之以為「豫」。且不勝其「豫」而以自鳴,兇之道也。或曰「豫」與「謙」反對,謙之上反而為豫之初者也。本義於上之「鳴謙」,則曰「謙極有聞」,於初之「鳴豫」,不曰有聞而曰「自鳴」,均之為鳴也,何其訓釋之異邪?曰:謙之極而有聞,善不能不聞也。「豫」之初而以「豫」自鳴,志已極矣。其惡之有聞,不言可知也。
六二:介於石,不終日,貞吉。
「豫」雖主樂,然易以溺人,溺則反而憂矣。卦獨此爻中而得正,是上下皆溺於「豫」,而獨能以中正自守,其介如石也。其德安靜而堅確,故其思慮明審,不俟終日而見凡事之幾微也。大學曰:安而後能慮,慮而後能得,意正如此。佔者如是,則正而吉矣。通曰:諸爻皆溺於豫者,惟二五不言「豫」。六五「貞疾」,不得「豫」也;六二「貞吉」,不為豫也。初應四,三五比四,故為兇、為「悔」、為「疾」。六二不繫於四,介乎初與三之間,如石之不相入,獨以中正自守,其堅確如石,故「豫」最易以溺人,而六二則不俟終日而去之,其德安靜而堅確,故能見幾而作,如此不為逸豫之豫,而知有先事之豫者也。六三,盱豫,悔,遲有悔。
「盱」,上視也。陰不中正而近於四,四為卦主,故六三上視於四而下溺於「豫」,宜有悔者也。故其象如此,而其佔為事當速悔,若悔之遲,則必有悔矣。通曰:本義於二曰「中而得正」,於三曰「陰不中正」,故「盱豫」與「介於石」相反,「遲」與「不終日」相反,中正與不中正故也。六三雖陰,其位則陽,猶有能悔意,然悔之速可也,悔之遲則必「有悔」矣。此蓋溺於逸豫,而悔之遲則又猶豫者也。
九四,由豫,大有得,勿疑,朋盍簪。
九四,卦之所由以為豫者也,故其象如此,而其佔為「大有得」。然又當至誠不疑,則朋類合而從之矣,故又因以戒之。簪,聚也,又速也。通曰:頤以陽居上,眾陰由之以養,故曰「由頤」。豫以陽居四,眾陰由之以豫,故曰「由豫」。由如觀其所由之由,豫之所從來也。豫九四一陽而眾陰皆為其所得,故其象曰「由豫」,其佔曰「大有得」。然九四以陽居陰,性易有疑,乾九四「或躍」,疑其所當疑,故曰或之者,疑之許之之辭也。豫九四不當疑而疑,故曰「勿疑」,戒之之辭也。我至誠不疑,則一誠之感,眾陰自朋聚而從之。或曰簪速也,不疑則朋之從者自速也。此和豫之豫也。六五,貞疾,恆不死。
當豫之時,以柔居尊,沈溺於豫,又乘九四之剛,眾不附而處勢危,故為「貞疾」之象。然以其得中,故又為「恆不死」之象。即象而觀,佔在其中矣。通曰:頤之由在上九,故六五「不可涉大川」;豫之由在九四,故六五「貞疾」。易之言疾者四,曰「無妄之疾,勿藥有喜」;曰「損其疾,使遄有喜」;曰「介疾有喜」,皆言疾之愈而可喜。此言「貞疾」,僅得不死耳,未可喜也。豫最易以溺人,六二柔中且正,能不終日而去之。六五陰柔不正,未免溺於豫而有疾矣。猶得不死者,中未亡也。人莫不生於憂患,而死於逸樂,以六五之中,僅得不死,然則初之「鳴」,三之「盱」,上之「冥」,其不中者皆非生道矣。
上六,冥豫,成有渝,無咎。
以陰柔居豫極,為昏冥於豫之象。以其動體,故又為其事雖成而能有渝之象。戒佔者如是,則能補過而無咎,所以廣遷善之門也。通曰:「冥豫」與「冥升迷復」同義。聖人不言「冥豫」之兇,而言「成有渝」之無咎,廣遷善之門也。事已成而能變,猶可無咎,則未成而變可知矣。初「鳴豫」,即斷之以兇,甚於初者,所以遏其惡也。上「冥豫」,則開之以無咎,恕於終者,所以開其善也。或曰豫上六變則為晉,晉明出地上,非冥矣。䷐ 震下兌上 隨,元亨,利,貞,無咎。
隨,從也。以卦變言之,本自困卦九來居初,又自噬嗑九來居五,而自未濟來者,兼此二變,皆剛來隨柔之義。以二體言之,為此動而彼說,亦隨之義,故為隨。己能隨物,物來隨己,彼此相從,其通易矣。故其佔為「元亨」。然必利於貞,乃得「無咎」。若所隨不貞,則雖大亨而不免於有咎矣。春秋傳穆姜曰:「有是四德,隨而無咎。我皆無之,豈隨也哉?」今案:四德雖非本義,然其下云云,深得佔法之意。通曰:屯、臨、無妄、革皆言「元亨利貞」,不言「無咎」,惟隨則以「無咎」繼之。蓋我隨人,或為人所隨,其事雖大亨非正,固易有咎也。況動而說易,失於不正,其何能無咎?不正則隨中有事,而蠱患生矣。作易者繼之以無咎,有深意焉。初九,官有渝,貞吉,出門交有功。
卦以物隨為義,爻以隨物為義。初九以陽居下,為震之主,卦之所以為隨者也。既有所隨,則有所偏主而變其常矣。惟得其正則吉。又當出門以交,不私其隨,則有功也。故其象佔如此,亦因以戒之。通曰:無妄內震,故曰「主」;此亦內震,故曰「官」。初為動之主,有官守者也。九剛能守官者也。官本在上之物,今來居於初,官之有渝者也。官守者不可渝,今陽得陽位,渝而正矣,故「吉」。然必出門以交,方為有功,否則所隨或暱於私,非惟無功,且有過咎。本義因以戒之者,此也。或曰隨下震,震為卯,故初九有「出門」象。節下兌,兌為酉,故九二有「不出門」之象。
六二,系小子,失丈夫。
初陽在下而近,五陽正應而遠,二陰柔不能自守,以須正應,故其象如此,兇吝可知,不假言矣。通曰:六柔有系象。「小子」,初陽在下象;丈夫,五陽在上象。隨六爻陰陽各半,陽有所隨,無所繫,故初與五皆「吉」,四何咎?陰性隨而不能無所繫,故二「系小子」,三「系丈夫」,上拘繫之,皆不言「吉」。然「系丈夫」猶可也,「系小子」兇咎不言可知。六二以初陽在近而系之,則五陽雖正應,必失之矣。
六三,系丈夫,失小子,隨有求得,利居貞。
「丈夫」,謂九四。「小子」,亦謂初也。三近系四而失於初,其象與六二正相反。四陽當任而己,隨之有求必得,然非正應,故有不正而為邪媚之嫌。故其佔如此,而又戒以「居貞」也。通曰:本義與程傳皆以初為「小子」,易之例不問陰陽,「小子」皆指初而言。漸初六陰亦稱「小子」也。事有得必有失,失於此必得於彼。六二「失丈夫」,失其所不可失也,故不言「得」。六三「失小子」而言「有求得」,失其所當失也。失即是得,瘡以潰為得,病以去為得。六三之失乃所以為得也。「利居貞」有三義,初九陽居陽,貞也,故言「貞吉」。六三陰居陽不正,故戒之曰「利居貞」而不言「吉」。三「系丈夫」,固異於二之「系小子」,然四非正應,又有所繫而隨,己非正大之情,故不言「吉」而戒以「居貞」。或曰士之病莫大於有所求,三之於四,不可以有求必得而妄有不正之求也,故戒之。
九四:隨有獲,貞兇。有孚在道以明,何咎?
九四以剛居上之下,與五同德,故其佔隨而有獲。然勢凌於五,故雖正而兇。惟有孚在道而明,則上安而下從之,可以無咎也。佔者當時之任,宜審此戒。通曰:六三「隨有求得」,隨人而有得也。九四「隨有獲」,以得人之隨為獲也。然豫九四「大有得」不言「兇」,隨九四「有獲」而言「貞兇」,何也?豫九四以一陽得五陰,卦之所以為豫者在四。若夫卦之所以為隨者,不在四而在初。四下不與初應,而上又勢凌於五,未必上安而下從之也。雖貞亦兇,況不貞乎?「有孚在道」,以明戒之深矣。非孚非道非明,兇咎必矣。九五,孚於嘉,吉。陽剛中正,下應中正,是信於善也。佔者如是,其吉宜矣。通曰:四五以陽居三上二陰之中,陽內陰外,有中實之象,故皆曰「孚」。四之「孚」,戒之之辭也,欲其孚乎五也。五之「孚」,許之之辭。五陽剛中正,而下應二之中正,孚於二之善者也。其吉固宜。
上六,拘繫之,乃從維之,王用亨於西山。
居隨之極,隨之固結而不可解者也。誠意之極,可通神明,故其佔為「王用亨於西山」。「亨」亦當作祭享之「享」。自周而言,岐山在西,凡筮祭山川者得之,其誠意如是,則吉矣。通曰:六柔有系象,居柔又有拘繫象。西,兌象,山互艮象。兌為巫,西陰方,有祭而固結於陰幽之象。拘繫之,所以象隨之極,固結而不可解者也。至誠之極,可以固結神明,而況於人乎?故曰「王用亨於西山」。周視岐山為西,意者太王之在岐,其祭山川,必嘗佔得此歟?䷑ 巽下艮上 「蠱」,元亨,利涉大川。先甲三日,後甲三日。
「蠱」,壞極而有事也。其卦艮剛居上,巽柔居下,上下不交,下卑巽而上苟止,故其卦為「蠱」。或曰剛上柔下謂卦變自賁來者,初上二下;自井來者,五上二下;自既濟來者,兼之,亦剛上而柔下,皆所以為蠱也。蠱壞之極,亂當復治,故其佔為「元亨」,而「利涉大川」。「甲」,日之始,事之端也。「先甲三日」,辛也。「後甲三日」,丁也。前事過中而將壞,則可自新以為後事之端,而不使至於大壞。後事方始而尚新,然更當致其丁寧之意,以監其前事之失,而不使至於速壞。
聖人之戒深矣。通曰:蠱雖壞極,必有大通之時,故其佔為「元亨」,為「利涉大川」。或曰,以釋彖推之,諸卦釋「利涉大川」曰「往有功」,此曰「往有事」,蓋有意拯濟艱險之意。先甲、後甲之說不一,愚以為蠱由巽、艮而成,當從艮、巽看。先天甲在東之離,由甲逆數,離、震、坤三位得艮,「先甲三日」也。自甲順數,離、兌、乾三位得巽,「後甲三日」也。然則上艮下巽,卑巽所以為蠱。於艮得「先甲三日」之辛,於巽得後甲三日之丁,又所以治蠱也。「先庚、後庚」,則取後天艮、巽之義。見巽九五爻辭。
初六,幹父之蠱,有子,考無咎,厲終吉。
「幹」,如木之幹,枝葉之所附而立者也。「蠱」者,前人已壞之緒,故諸爻皆有父母之象。子能幹之,則飭治而振起矣。初六蠱未深而事易濟,故其佔為「有子」,則能治「蠱」,而考得「無咎」,然亦危矣。戒佔者宜如是。又知危而能戒,則「終吉」也。通曰:爻辭有以時位言者,有以才質言者。如蠱初六,以陰在下,所應又柔,才不足以治蠱。以時觀之,則於蠱為初。蠱猶未深,事猶易濟,故其佔為「有子」,則其考可「無咎」矣。然謂之蠱,則已危厲,不可以蠱未深而忽之也。故又戒佔者,知危而能戒,則「終吉」。
九二,幹母之蠱,不可貞。
九二剛中,上應六五,子幹母蠱而得中之象。以剛承柔而治其壞,故又戒以不可堅貞,言當巽以入之也。通曰:五柔居尊位,有母象。晉六二「王母」,亦謂五也。
二在內處中,而與五應,有幹事之象。又家之壞,或由婦人,而其子才能飭之,亦幹母蠱也。貞者,事之幹。九二幹蠱而戒之曰「不可貞」,幹母之蠱也。非不可正也,不可固執以為正也。母性多柔暗,以二之剛承五之柔,巽以入之,不固守其剛,乃中道也。固則反傷恩害義矣。九三,幹父之蠱,小有悔,無大咎。
過剛不中,故「小有悔」。巽體得正,故「無大咎」。通曰:幹蠱之道,以剛柔相濟為尚。初六、六五柔而居剛,九二剛而居柔,皆可幹蠱。不然,與其為六四之過於柔而吝,不若九三之過於剛而悔。悔自兇而吉,吝自吉而兇,故曰「小有悔」。若不足其過於剛,繼之曰「無大咎」。猶幸其能剛也,幸其能體巽之權而不失其正也。作易者論子之幹蠱,而寄之於巽三爻,有深意焉。六四:裕父之蠱,往見吝。
以陰居陰,不能有為,寬裕以治,蠱之象也。如是則蠱將日深,故「往」則見「吝」。戒佔者不可如是也。通曰:六四爻位俱陰,柔而無應,故曰「裕」。以時言之,初六蠱猶未深,故但有子,則考可以無咎。四之時非初比也,而復寬裕以視之,蠱將日深矣。以斯而往,其見吝也固宜。
六五,幹父之蠱,用譽。柔中居尊,而九二承之以德,以此幹蠱,可致聞譽,故其象佔如此。通曰:六五君位,而亦曰「幹父之蠱」者,雖天子必有父也。五為繼世之君,有九二承之以德,是能任賢以致聞譽者也。諸家或以為用九二令譽之臣,近於以名用人,不若謂任九二之德,自可成六五之名也。
上九,不事王侯,高尚其事。
剛陽居上,在事之外,故為此象,而佔與戒皆在其中矣。通曰:初至五皆以蠱言,不言君臣而言父子,臣於君事,猶子於父事也。上九獨以「不事王侯」言者,蓋君臣以義合也。子於父母,有不可自諉於事之外者,若王侯之事,君子有不事者矣。是故君子之出處,在事之中,盡力以幹焉,而不為汙;在事之外,潔身以退焉,而不為僻。本義謂為此象而佔與戒皆在其中,蓋以時當高尚,或自在卑下,亦當戒也。䷒ 兌下坤上 臨,元亨利貞。至於八月有兇。
臨,進而凌逼於物也。二陽浸長以逼於陰,故為臨,十二月之卦也。又其為卦,下兌說,上坤順,九二以剛居中,上應六五,故佔者大亨而利於貞。然至於八月,當有兇也。八月謂自復卦一陽之月至於遁卦二陰之月,陰長陽遁之時也。或曰八月謂夏正八月,於卦為觀,亦臨之反對也。又因佔而戒之。通曰:本義解臨字,諸家之所未發。如履訓踐,只見上履下,不見下柔履剛之意。本義依「履帝武敏」之履,謂有躡而進之意。蓋以兌柔而躡乾剛之後也。臨字訓近訓大,只見上臨下,亦不見剛臨柔之意。本義則依「如臨深淵」之臨,謂進而逼於淵。此所謂臨者,剛進而逼於柔也。蓋謂之復者,「七日來複」,陰之極而陽初來也。謂之臨者,「朋來無咎」,二陽皆來而逼於陰也。故「復亨」而臨「大亨」。復不言「利貞」,臨言「利貞」者,復是初陽之萌,無有不善;臨則二陽浸盛,易至放肆,故戒之曰「利貞」。或曰此臨也而已懼其為遁,何也?遁,去也。剛浸而長,君子之朋來固可喜;陰浸而長,君子之易去,尤可憂。長有消之幾,來有去之幾?不可不戒也。陽長至二,未過乎中,即為之戒,戒貴乎早也。若論反對,則觀為八月,聖人於觀,不言陰之盛,而於臨言之,易為君子謀也。要之八月有三說,觀八月,一說也。歷臨六位,又至遁初二二陰,凡八位,八於數為陰,於象為月。歷剝六爻,至復初一陽,凡七位,七於數為陽,於象為日。又一說也。復下震,震少陽七位,於東為日出之方;臨下兌,兌少陰八位,於西為月出之方。又一說也。初九,鹹臨,貞吉。
卦惟二陽徧臨四陰,故二爻皆有「鹹臨」之象。初九剛而得正,故其佔為「貞吉」。通曰:復曰「朋來」,初、二兩「鹹」字即「朋」字之義,兩「臨」字即「來」字之義。故復初「元吉」,臨初亦「貞吉」。
九二,鹹臨,吉,無不利。剛得中而勢上進,故其佔「吉」而「無不利」也。通曰:初剛得正,未見其勢之進,故曰「貞吉」。二剛得中,勢可以上進,故不特曰「吉」,又曰「無不利」。至六三則曰「無攸利」,扶陽抑陰之意可見矣。
六三,甘臨,無攸利;既憂之,無咎。
陰柔不中正而居下之上,為以甘說臨人之象。其佔固無所利,然能憂而改之,則「無咎」也。勉人遷善,為教深矣。通曰:彖惟取剛臨柔,爻則初二外皆上臨下,三兌體,在二陽之上,為以甘說臨人之象。節九五以中正為甘則吉,此以不中不正為甘,故「無攸利」。憂者說之反,能憂而改,則「無咎」矣。六三變則為泰,九三能改而自新,則「既憂」之無咎,即泰之「艱貞無咎」也。彖以「八月有兇」警君子,爻以「既憂」之無咎戒小人,易於君子小人之際,用意深矣。哉。六四,至臨,無咎。
處得其位,下應初九,相臨之至,宜「無咎」者也。通曰:六四以陰居陰,處得其正,下應初九之正,相臨之至,所以「無咎」。又地附澤,澤依地,六四坤兌之間,地與澤相臨之至者也。
六五,知臨,大君之宜,吉。
以柔居中,下應九二,不自用而任人,乃知之事而「大君之宜」,吉之道也。通曰:六五自是柔暗之主,何為以「知」稱?蓋謂之臨,多是以己臨人。五虛中,下應九二,不任己而任人,所以為知,所以為「大君之宜」。中庸曰:聰明睿知,足以有臨。又曰:舜其大知也與!舜好問而好察邇言,其皆出於此歟?周公爻辭,獨於臨之坤體曰「知臨」。夫子釋乾四德,言仁義禮,不言「知」。知光大言於坤。五常之德,知藏於內,「坤」以藏之故也。六五下應九二之剛,自非大知之君,不能下賢,故「吉」。上六,敦臨,吉,無咎。
居卦之上,處臨之終,敦厚於臨,「吉」而「無咎」之道也。故其象佔如此。通曰:坤與艮皆土也,皆有敦厚之象,然皆於終見之。復除上六「迷復」外,六五為復之終,曰「敦復」。艮上九,艮之終,曰「敦艮,吉」。此曰「敦臨」,相與而厚於終者也,故「吉」且「無咎」。上六去二陽甚遠,而有下臨之志。䷓ 坤下巽上
觀,盥而不薦,有孚顒若。
「觀」者,有以中正示人,而為人所仰也。九五居上,四陰仰之,又內順外巽,而九五以中正示天下,所以為「觀」。「盥」,將祭而潔手也。「薦」,奉酒食以祭也。「顒然」,尊敬之貌。言致其潔清而不輕自用,則其孚信在中,而顒然可仰。戒佔者當如是也。或曰,「有孚顒若」,謂在下之人信而仰之也。此卦四陰長而二陽消,正為八月之卦,而名卦繋辭更取他義,亦扶陽抑陰之意。通曰:「盥」,潔手也。巽,潔齊象。諸家謂盥者,祭之始,盥手酌鬱鬯於地,以求神之時也。本義但以為將祭而潔手,蓋酌鬱鬯以降神,灌也,非盥也。諸家謂薦則誠意已散,不復如盥之時。本義之意則謂盥豈有不薦者?孝子之薦,豈有皆至薦而誠散者?獨就觀示上,發「盥而不薦」之義,以喻二陽在上,無為而化。蓋祭必先盥,盥者,未用事之時,薦則祭而用事矣。聖人至德之化,如將祭而盥,不待見於用事,孚信在中,已顒然可仰。觀之者見其盥,未見其薦,已信而仰之,蓋不待觀其行事而化也。不薦而孚,蓋與未佔有孚略同也。夫觀四陰二陽,八月之卦。四陽名曰大壯,以陽之盛言也。四陰豈不可以陰之盛言,而卦名謂之「觀」,取二陽在上,為四陰所仰,且就「觀」字上發出示民神化之妙,扶陽抑陰之意深矣。
初六,童觀,小人無咎,君子吝。
卦以觀示為義,據九五為主也。爻以觀瞻為義,皆觀乎九五也。初六陰柔在下,不能遠見,「童觀」之象,小人之道,君子之羞也。故其佔在小人則「無咎」,君子得之則可羞也。通曰:「童」之象,陽位而陰爻,陽則男而陰則稚也。故蒙六五亦曰「童蒙」。觀以近為明,初六去二陽最遠,故為兒童之觀。遁、大壯四陽二陰之卦,曰「君子好遁,小人否」,曰「君子用壯,小人用罔」。觀四陰二陽,亦拳拳於君子小人之分,蓋以小人而可如此者,君子慎不可如此也。其愛君子之意至矣。六二,𬮭觀,利女貞。
陰柔居內而觀乎外,𬮭觀之象,女子之正也,故其佔如此。丈夫得之,則非所利矣。通曰:𬮭,坤闔戶象。柔居內而觀乎外,有𬮭觀象。初、二皆陰,故皆有幼稚之象。初位陽,故為「童」;二位陰,故為「女童」。觀是茫然無所見,小人日用而不知者也。𬮭「觀」是所見者小而不見全體,
仁者見之謂之仁,知者見之謂之知者也。佔曰「利女貞」,則非丈夫之所為可知矣。六三,觀我生,進退。
我生,我之所行也。六三居下之上,可進可退,故不觀九五,而獨觀己所行之通塞,以為進退。佔者宜自審也。通曰:三處上下之間,有進退之象。他卦三不中,多不善;二居中,多善,而觀以遠近取義,故如此。諸爻皆欲觀五,惟近者得之。六四最近,故可決於進。六三上下之間,可進可退之地,故不必觀五,但觀我所為而為之進退。本義曰:佔者宜自審,蓋當進退之際,惟當自審其所為何如耳。
六四,觀國之光,利用賓於王。
六四最近於五,故有此象。其佔為利於朝覲仕進也。通曰:下互坤上,有國象。兼兩爻而觀之,有艮光明
象。五居君位,有王象。以四承五,有賓王象。「觀國之光」四字,下與「童觀」、「𬮭觀」相反,上與九五「觀我生」相應。蓋「國之光」,即九五所謂我生者,特五之自觀,則曰生方出於我者也。自四觀五,則曰光已達於國者也。不指君之生而曰國者,觀其達於國者,則其出於君者可知矣。
九五,觀我生,君子無咎。九五陽剛中正,以居尊位,其下四陰仰而觀之,君子之象也。故戒居此位。得此佔者,當觀己所行,必其陽剛中正,亦如是焉,則得「無咎」也。通曰:觀,八月卦,已是肅殺之氣,爻則屢以生言。四陰小人道盛,爻則屢以君子稱。言外之意可想也。生如木之生,有本然後枝葉可觀。觀其枝葉之茂,則其本可見。故九五之所謂「觀我生」者,亦觀諸民而已。本義以為戒辭者,此也。
上九:觀其生,君子無咎。上九陽剛居尊位之上,雖不當事任,而亦為下所觀,故其戒辭略與五同,但以我為其小,有主賓之異耳。通曰:五、上二陽皆為下之所觀。五有德有位,上有
德無位,有位則觀諸民,即所以觀我之所生;無位即惟自觀其生而已。本義曰:「以我為其小,有主賓之異。」蓋「觀我」,我對人而言,觀其惟自觀而已。䷔ 震下離上 噬嗑,亨,利用獄。「噬」,齧也。「嗑」,合也。物有間者,齧而合之也。為卦上下兩陽而中虛,頤口之象。九四一陽間於其中,必齧之而後合,故為「噬嗑」。其佔當得亨通者,有間故不通,齧之而合,則亨通矣。又三陰三陽,剛柔中半,下動上明,下雷上電,本自益卦六四之柔,上行以至於五,而得其中,是知以陰居陽,雖不當位,而「利用獄」。蓋治獄之道,惟威與明,而得其中之為貴。故筮得之者,有其德則應其佔也。通曰:凡物不合,由有間也,必「噬」而後「嗑」,「嗑」而後「亨」。不曰「利用刑」,而曰「利用獄」者,先之以電之明,而雷從之也。電之明所以察獄也,雷之威所以決獄也。雷電有時,獄之用亦有時,不至如「頤中有物」,強梗者為之間,獄豈宜用「哉」?既明且威,又柔且中,治獄之道也。不如是,豈易用哉?
初九,屨校滅趾,無咎。
初上無位,為受刑之象。中四爻為用刑之象。初在卦始,罪薄過小,又在卦下,故為「屨校滅趾」之象。止惡於初,故得「無咎」。佔者小傷而「無咎」也。通曰:中四爻用刑者,故稱「噬」。上下二爻無位受刑者,故無噬辭。然曰「校」,自有噬象。或曰初之過小,不必用「噬」;上之罪大,無所用「噬」。趾乃人之所用以行者,「屨校滅趾」,懲之於初,使不得行,乃小人之福也。小人受刑而所傷者尚小,故曰「無咎」。爻「無咎」者,四、初受刑者「無咎」,二、三、五用刑者「無咎」也。刑不得已而用,初免於過咎可矣。繫辭傳於一卦而兼釋二爻者,惟「噬嗑」與「解」。解難不可以急,故於上六乃許君子之動;噬惡不可以緩,故於初則言小人之懲。
六二,噬膚滅鼻,無咎。
祭有膚鼎,蓋肉之柔脆,噬而易嗑者。六二中正,故其所治如「噬膚」之易。然以柔乘剛,故雖甚易,亦不免於傷滅其鼻。佔者雖傷而終「無咎」也。通曰:膚柔脆,因六取象。「鼻」,中正之體,二象噬而言膚「臘」胏肉者,取頤中有物之象也。各爻雖取所噬之難易而言,然因各爻自有此象,故於其所噬者,因而為之象耳。六二柔而中正,故所治如「噬膚」之易入。但初剛未服,反不能無傷吾中正之體。然始雖有傷,終可無咎,是初之剛終可服也。
六三,噬臘肉,遇毒,小吝,無咎。
「臘肉」,謂獸臘,全體骨而為之者,堅韌之物也。陰柔不中正,治人而人不服,為「噬臘」「遇毒」之象。佔雖「小吝」,然時當「噬嗑」,於義為「無咎」也。通曰:肉因六柔取象,臘因三剛取象。二至五互坎,坎有毒象。師有坎,故釋。彖亦曰「毒」。六二柔居柔,故所噬象膚之柔。六三柔居剛,故所噬象「臘肉」。柔中有剛,三比之二則難矣。然三「遇毒」,二亦「滅鼻」,甚言夫刑之不可輕用也。二三皆「無咎」,而三「小吝」,中正不中正之分也。
九四,噬乾胏,得金矢,利艱貞,吉。
「胏」,肉之帶骨者,與胾通。周禮:獄訟入鈞金束矢而後聽之。九四以剛居柔,得用刑之道,故有此象。言所噬愈堅,而得聽訟之宜也。然必利於艱難貞固則吉。戒佔者宜如是也。通曰:胏,肉之帶骨者。骨因九取象,肉因四取象。離為乾卦,故為「乾胏」。臘肉內藏骨,柔中有剛,六三柔居剛,故所噬如之。「乾胏骨連肉,剛中有柔,九四剛居柔,故所噬如之。古者以兩造禁民訟」,以兩造聽之而無所偏受,則不直者自反,而民訟禁矣。入束矢於朝,不直則入其矢,所以懲不直也。以兩劑禁民獄,以兩劑聽之而無所偏信,則不信者自反,而民獄禁矣。入鈞金三日乃致於朝,不信則入其金,所以懲不信也。三遇毒以治之,人不服也;四得金矢,其人服矣。然必艱難正固乃吉。
六五:噬乾肉,得黃金,貞厲,無咎。
「噬乾肉」,難於膚而易於臘胏者也。「黃」,中色。「金」,亦謂鈞金。六三柔順而中,以居尊位,用刑于人,人無不服,故有此象。然必「貞厲」乃得「無咎」,亦戒佔者之辭也。通曰:乾因五取象,肉因六取象。「噬膚」、「噬臘肉」、「噬乾胏」,一節難一節。六五「噬乾肉」,易矣。五,君位也,以柔居剛,柔而得中,用獄之道也。何難之有?然六三亦以柔居剛,「遇毒」何也?六三柔不中正,故噬之難,而且「遇毒」。六五柔而得中,故噬之易,而又「得黃金」。或曰:九四金矢兼得,五獨言「得黃金」,何也?曰:獄訟而出金矢,已非尋常小小之訟。訟則出矢,獄則出金,訟為小,獄則大矣。九四於獄訟兼得,大小兼理之也。五,君位也,非大獄不敢以聞,書所謂「罔攸兼於庶獄」是也。故獨曰「得黃金」,亦君臣之分也。本義鈞金束矢之說,極為有據。然以「鼎金鉉」例之,謂九四金剛而近五之中直,故曰「金矢」;六五黃中而近四之用剛,故曰「得黃金」。君臣相得,剛柔相濟,亦皆用獄之道也。宜兼存之。貞厲。與九四「艱貞」同。蓋必如此而後「吉」,而後無咎。不然,雖有得,猶不能無咎也。上九,何校滅耳,兇。
何,負也?過極之陽,在卦之上,惡極罪大,兇之道也。故其象佔如此。通曰:本義於初曰「過小」,於上曰「惡極」。蓋過而不改,必流於惡。初能改過,是止惡於始,故曰「無咎」。上則怙惡於終,直曰「兇」矣。「滅耳」有二義,刑莫重於耳,故古之馘者以「耳」。或曰耳在上,人所用以聽者,以剛居中,不聽人言,以至此也。䷕ 離下艮上 「賁」,亨,小利有攸往。
「賁」,飾也。卦自損來者,柔自三來而文二,剛自二上而文三。自既濟而來者,柔自上來而文五,剛自五上而文上。又內「離」而外「艮」,有文明而各得其分之象,故為「賁」。佔者以其柔來文剛,陽得陰助,而「離」明於內,故為「亨」。以其剛上文柔,而「艮」止於外,故「小利有攸往」。通曰:無本不立,無文不行,有「賁」之文,所以能「亨」。然不過「小利有攸往」而已。何者?本為大,文為小也。至彖傳乃分上下體,言「亨」與「小利有攸往」,亦謂有本而後有文。內「離」則質本剛,而柔文之,故「亨」。外「艮」則質本柔而剛文之,故「小利有攸往」。
初九:賁其趾,舍車而徒。
剛德明體,自「賁」於下,為舍非道之車,而安於徒步之象。佔者自處當如是也。通曰:壯初剛居剛而健體,故「壯於趾」;賁初剛居剛而明體,故「賁其趾」。壯初「壯於趾」,不安在下之分者也。賁初豈不見有互坎之車,乃舍之而徒步,能安在下之分者也。蓋易之義,所乘者在下,而乘之者在上。初在下卦之下,而無乘分也。然曰「賁其趾」,非徒安分而已,舍車之榮而徒行,是不以徒為辱,而自以義為榮也。是故君子行義,必於在下之時,發足之初觀之。六二:賁其須。
二以陰柔居中正,三以陽剛而得正,皆無應與,故二附三而動,有賁須之象。佔者宜從上之陽剛而動也。通曰:爻自三至上有頤象;二在頤下,有須象。本義:
以二與三皆無應與,故二自附三而動,如須附頤而動,二柔中正,三剛而正,得所附矣。
九三,賁如,濡如,永貞吉。
一陽居二陰之間,得其賁而潤澤者也。然不可溺於所安,故有「永貞」之戒。通曰:互坎有濡義,亦有陷義。既未濟濡首濡尾,濡而陷者也。九三非不貞也,能永其貞,則二陰於我為潤澤之濡,我於彼不為陷溺之濡矣。
六四,賁如,皤如,白馬翰如,匪寇,婚媾。皤,白也。馬,人所乘,人白則馬亦白矣。四與初相賁者,乃為九三所隔,而不得遂,故「皤如」。而其往求之心,如飛翰之疾也。然九三剛正,非為寇者也,乃求婚媾耳,故其象如此。通曰:二與五、三與上,非應,則亦非相賁者。惟四以初之應為賁,而為三所隔,所謂「賁如」者,「皤如」矣。皤,白也。曰「皤如」,又曰「白馬」者,人與馬俱白象。六四德與位俱柔也。白馬而曰「翰如」者,六四得陰柔之正,下求初九陽剛之正,雖為三所隔,而其往求之心,如飛翰之疾也。然三剛正,亦非與己為寇,乃欲與己為婚媾爾。此與屯之六二相似。屯,剛柔始交;賁,剛柔相雜,皆有婚媾之象。然屯之二,「乘馬班如」,應五之心何其緩?賁之四,「白馬翰如」,應初之心何其急?時不同也。屯二應五,下求上也,不可以急;賁四應初,上求下也,不可以緩。
六五,賁於丘園,束帛戔戔,吝,終吉。
六五柔中,為賁之主,敦本尚實,得賁之道,故有「丘園」之象。然陰性吝嗇,故有「束帛戔戔」之象。「束帛」,薄物;「戔戔」,淺小之意。人而如此,雖可羞吝,然禮奢寧儉,故得「終吉」。通曰:諸家多言「賁於丘園」之賢,本義謂不賁於市朝,而「賁於丘園」,敦本也。「束帛戔戔」,尚實也。陰性吝嗇而「終吉」。林放問禮之本,夫子答以「與其奢也,寧儉」,即此意也。聖人謂賁以文飾成卦,後世必有因飾而過者,故於五明敦本尚儉之為吉,又於上見賁極反本之為無咎也。上九,白賁,無咎。
賁極反本,復於無色,善補過矣。故其象佔如此。通曰:初取上下之義,「賁其趾」,下象也。上取始終之義,文之極則反為質,「白賁」,終象也。賁上卦言「白馬」,言「束帛戔戔」,終言「白賁」。雜卦曰:「賁,無色也。」可謂一言以蔽之矣。「履」,禮也,初素履,往無咎。「賁」,文也,終「白賁,無咎」。其反賁之文而為履之素歟!䷖ 坤下艮上 「剝」:不利有攸往。
「剝」,落也。五陰在下而方生,一陽在上而將盡,陰盛長而陽消落,九月之卦也。陰盛陽衰,小人壯而君子病。又內坤外艮,有順時而止之象。故佔得之者,不可有所往也。通曰:剝,落之也。五陰剝一陽,欲剝之以至於盡也。否三陰三陽,陰陽猶相等,且曰「不利君子貞」,剝五陰而一陽,小人盛而君子孤,如之何可有所往哉?雖然,陽無可盡之理也,一變而復,利有攸往矣。初、二、四剝陽,故「兇」。三應陽,故「無咎」。五承陽,故「無不利」。
初六:剝床以足,蔑貞兇。
剝自下起,滅正則兇,故其佔如此。蔑,滅也。通曰:上實而下虛,床象。足在下,初象。正道在天地間,不可一日無也。本義曰:
剝自下起,滅正則兇。蓋方其剝之自下,未至於「蔑貞」也。而曰滅貞則「兇」,戒小人之辭也。
六二,剝床以辨,蔑貞兇。
辨,床幹也,進而上矣。通曰:剝自下起,剝床以辨,進而上矣。然二陰為遁,猶未至於「蔑貞」也。辭與初同,亦戒之也。六三,剝之,無咎。
眾陰方剝陽,而己獨應之,去其黨而從正,「無咎」之道也。佔者如是,則得無咎。通曰:剝之三即復之四,視二五非中,然在五陰之中,即為中。復。六四在五陰中,獨與初應,不許以吉。剝六三在五陰中,獨與上應,許以「無咎」,何也?曰:「復」,君子之事,明道不計功,不以吉許之可也。「剝」,小人之事,小人中獨知有君子,不以「無咎」許之,則無以開其補過之門也。剝去上下四陰,而後陽得「無咎」,則陰剝陰也。六四,剝床以膚,兇。
陰禍切身,故不復言蔑貞,而直言「兇」也。通曰:本義曰「蔑貞則兇」,蓋猶許其不蔑貞,則猶未至於兇也。剝而及「膚」,小人豈不欲蔑貞哉?然正道終不可得而滅,故不復言滅貞,而直言「兇」,亦豈獨君子之兇哉?六五,貫魚以宮人寵,無不利。
「魚」,陰物;「宮人」,陰之美而受制於陽者也。五為眾陰之長,當率其類受制於陽,故有此象。而佔者如是,則「無不利」也。通曰:剝五不取君位,如坤、遁、明夷、歸妹、旅,皆非君之所處也。剝而至於五,是為剝之極,故五不取剝義,別設為「貫魚」宮人寵之象者,所以開小人改過遷善之門也。五為群陰之尊,能率其類受制於陽,「無不利」矣。剝床自足而辨,辨而膚,陰以次而剝陽也。後以宮人備數進御於君,望前先卑,望後先尊,亦以次而承陽。聖人主是,則戒之曰:與其以次剝陽而至於兇,孰若以次承陽之為利哉。彖曰「不利有攸往」,為君子戒也;此曰「無不利」,為小人勉也。
上九,碩果不食,君子得輿,小人剝廬。
一陽在上,剝未盡而能復生。君子在上,則為眾陰所載。小人居之,則剝極於上,自失所覆,而無復「碩果」「得輿」之象矣。取象既明,而君子小人其佔不同,聖人之情益可見矣。通曰:此一陽也,在坤之月則剝之盡而復生,在此則剝未盡而能復生,指陽之性言也,故有取於「碩果不食」之象。艮為果蓏,艮上陽下陰,果陽而蓏陰。「乾」為木果,眾陽皆變而上獨存,有「碩果不食」象。果中有仁,天地生生之心存焉。「碩果」專以象言,「得輿」「剝廬」象兼佔而言。蓋君子而佔得此,有在上而為眾陰所載之象;小人佔之,則有剝極於上,自失其所庇之象。然則,「小人剝廬」,亦戒辭也。床,上之藉下以安者也;廬,下之藉上以安者也。始而「剝床」,欲上失所安;今而「剝廬」,自失所安矣。自古小人慾害君子,亦豈小人之利哉?䷗ 震下坤上
復,亨,出入無疾,朋來無咎。
反覆其道,七日來複,利有攸往。
「復」,陽復生於下也。剝盡則為純坤十月之卦,而陽氣已生於下矣。積之逾月,然後一陽之體始成而來複,故十有一月,其卦為復。以其陽既往而復反,故有亨道。又內震外坤,有陽動於下,而以順上行之象,故其佔又為己之。出入既得「無疾」,朋類之來亦得「無咎」。又自五月姤卦一陰始生,至此七爻而一陽來複,乃天運之自然,故其佔又為「反覆其道,至於七日」,當得來復。又以剛德方長,故其佔又為「利有攸往」也。「反覆其道」,往而復來,來而復往之意。「七日」者,所佔來複之期也。通曰:本義於剝之碩果曰「剝未盡而能復生」,至此則曰剝盡,為純坤十月之卦,而陽氣已生於下,何也?蓋陽無頓生之理,故先天卦序剝而坤,坤而後復。陽無可盡之理,故後天卦序則以複次剝。其曰剝未盡而能復生者,指果之仁而言也。可見其所以為元者未嘗息。其曰坤十月,陽氣已生於下,積之逾月,然後一陽之體始成而來複。可見其所以至於亨者,未嘗驟。前乎此,自姤而剝,陰在內為主,陽常行逆境。今自剝而復,陽在內為主,陽方行順境,故其佔為「亨」。已之出入而得「旡疾」者,一陽順而亨也。朋類之來亦得無咎者,眾陽將順而亨也。是皆陽動而順之象也。「反覆其道」,統言陰陽往來,其理如此。七日來複,專言一陽方來,其數如此。「利有攸往」,則其佔又言一陽之長,可往而為臨、為泰,以至於乾也。
初九,不遠復,無祗悔,元吉。
一陽復生於下,復之主也。祗,抵也。又居事初,失之未遠,能復於善,不抵於悔,大善而吉之道也。故其象佔如此。通曰:春秋公孫敖如京師,不至而復;公如晉,至河乃復。皆以不極其往為復。復善貴早,故易以不極其往者言之。善失之遠而復,必至有悔,惟失之未遠而即復,所以不扺於悔。元吉。本義雲:大善而吉,是從事上說。一本作向善而吉,是從心上說。讀者詳焉。本心,呈露之初。六二,休復,吉。
柔順中正,近於初九而能下之,復之休美,吉之道也。通曰:遁貴遠,莫遠於上九,而九五能比之,故曰「嘉
遁」,遁之美者也。復貴不遠,初九曰不遠復,而六二能比之,故曰「休復」,復之美者也。里仁為美,亦此意歟?似剝五。六三,頻復,厲,無咎。
以陰居陽,不中不正,又處動極,復而不固,屢失屢復之象。屢失故危,復則無咎,故其佔又如此。通曰:三,上下進退之間,故曰「頻」。巽以柔為主,九三剛而不中,失之矣。以其比柔,故頻巽。復以剛為主,六三柔而不中,失之矣。以其位剛,故「頻復」。然「頻巽吝」,「頻復」雖「厲無咎」,此又不同也。六四,中行獨復。
四處群陰之中,而獨與初應,為與眾俱行,而獨能從善之象。當此之時,陽氣甚微,未足以有為,故不言吉。然理所當然,吉凶非所論也。董子曰:「仁人者,正其誼不謀其利;明其道不計其功。」於剝之六三及此爻見之。通曰:泰二、夬五曰「中行」,二、五上下之中也。蓋三四曰「中行」,三四在一卦之中也。此曰「中行」,六四在五陰之中也。然則二五之中,中也。或以三四為中,隨時以取中也。四在五陰中,獨應初九,有「獨復」之象。猶夬九三在五陽中,獨遇上六,亦曰「獨行遇雨」。然彼之獨何如此獨哉,與剝六三同。六五,敦復,無悔。
以中順居尊,而當復之時,「敦復」之象,「無悔」之道也。通曰:「敦艮」者,坤之土而隆其上者也。臨上為敦臨中三畫互坤,此為「敦復」中三畫亦互坤也。本有坤體,又互坤,厚之至也,故曰「敦」。諸家於此爻皆輕看,殊不知「不遠復」者,善心之萌;「敦復」者,善行之固。故初九「無祗悔」,「敦復」則其復也無轉移,自然「無悔」矣。又曰:「不遠復」,入德之事也。「敦復」,其成德之事歟?
上六,迷復,兇,有災眚;用行師,終有大敗,以其國君兇,至於十年不克徵。以陰柔居復終,終迷不復之象,兇之道也,故其佔如此。以,猶及也。通曰:坤體而居上體之上,先迷者也。迷不特兇,又有天災,有人眚。「用行師,終有大敗」,及其國君亦兇。至於十年,終不能行。爻之兇未有如此之甚者,爻之辭未有如此之煩而不殺者,甚言「迷復」之不可也。「迷復」與「不遠復」相反,初不遠而復,迷則遠而不復。「敦復」與「頻復」相反,敦無轉易,頻則屢易。「獨復」與「休復」相似,休則比初,獨則應初也。「十年不克徵」,亦「七日來複」之反。乾無十,坤無七,陰數極於六,而七則又為乾之始。陽數極於九,而十則自為坤之終。故凡言十年者,坤終之象也。屯「十年乃字」,頤「十年勿用」,皆互坤。䷘ 震下乾上
無妄,元亨利貞。其匪正有眚,不利有攸往。
無妄,實理自然之謂。史記作「無望」,謂無所期望而有得焉者,其義亦通。為卦自訟而變,九自二來而居於初,又為震主,動而不妄者也,故為無妄。又二體震動而乾健,九五剛中而應六二,故其佔大亨而利於正。若其不正,則有眚而不利有所往也。通曰:朱子解中庸「誠」字,以為真實無妄之謂。此解「無妄」,則以為實理自然之謂。「自然」二字已兼無所期望之意矣。其佔「元亨」而必利於貞者,無妄誠也,正而固誠之者也,不正則妄矣。佔辭曰「貞」,曰匪正,曰「利」,曰「不利」,其辭一正一反,聖人示戒深矣。哉爻辭與卦辭同。初九、九五、六二正也,故初九曰「往吉」,六二曰「利有攸往」,九五曰「有喜」。六三、上九不正也,故曰「災眚」。九四亦不正,故戒以固守則無咎。初九,無妄,往吉。
以剛在內,誠之主也。如是而往,其吉可知,故其象佔如此。通曰:釋彖曰「剛自外來而為主於內」。本義於此曰
「以剛在內,誠之主也」。主字最有力。蓋妄者,誠之反也。誠之主如此,妄自然無矣。如此而往,其吉固宜。或曰此佔辭也,本義以為象者,何也?曰:初九剛主於內,誠之主之象也。
六二,不耕穫,不菑畬,則利有攸往。
柔順中正,因時順理,而無私意期望之心,故有「不耕穫,不菑畬」之象。言其無所為於前,無所冀於後也。佔者如是,則利有所往矣。通曰:耕穫者,種而斂之也;菑畬者,墾而熟之也。諸家以為不耕而獲,不菑而畬,是從外添一「而」字。惟本義以為一歲之田,始於耕,終於獲;三歲之田,始於菑,終於畬。不耕穫,不菑畬,六二柔順中正,終始無所作為之象,而必曰因時順理者,理本自然,無所作為,亦有時可如此,不煩作為者。六二柔順之至,因其時,順其理,自始至終,絕無計功謀利之心,無所望而有得焉者也。故其佔曰:「利有攸往。」或曰:「利有攸往」,則宜於有為矣,而以為無所作為者,何也?曰:惟其因時順理而不自作為,此其所以可有為也。六三:無妄之災,或繋之牛,行人之得,邑人之災。
卦之六爻,皆「無妄」者也。六三處不得正,故遇其佔者,無故而有災,如行人牽牛以去,而居者反遭詰捕之擾也。通曰:匪正有眚,人自為之也。無妄之災,天實為之也。六爻皆「無妄」,三之時則「無妄」而有災者也。六二得位,而有「無妄」之福,時也。六三失位,而有「無妄」之禍,亦時也。行人牽牛以去,而居者反受詰捕之擾,其災出於意料之外。雜卦曰:「無妄,災也。」其此之謂歟?三居內,「邑人」也;四居外,「行人」也。三以柔居剛,則失其順,失牛者也。四以剛居柔,則得其順,得牛者也。失非其所當失,得非其所當得,皆不正矣。因行人之得,致邑人之災,非邑人所自為也。九四,可貞,無咎。
陽剛乾體,下無應與,可固守而「無咎」,不可以有為之佔也。通曰:「貞」,正而固也。曰「利貞」,則訓正字而兼固字之義;曰「可貞」,則專訓固字而無正字之義,不可不辨。九四陽剛乾體,下無應與,僅可貞固守之,而其佔不可有為,不如初之「吉」,亦不至如上之兇,僅得「無咎」而已。
九五,無妄之疾,勿藥有喜。
乾剛中正以居尊位,而下應亦中正,「無妄」之至也。如是而有疾,勿藥而自愈矣。故其象佔如此。通曰:豫六五以柔乘剛,貞疾固宜。無妄九五剛健中正,下應柔順中正,無妄之至者也。如是而有疾,文王羑里之囚,周公流言之變也。不殄厥慍,亦不殞厥問,公孫碩膚,德音不瑕。文王、周公之疾,不藥而自愈矣。
上九:無妄,行有眚,無攸利。
上九非有妄也,但以其窮極而不可行耳,故其象佔如此。
通曰:六爻皆無妄也。特初九得位而為震動之主,時之方來,故「無妄往吉」。上九失位而居乾剛之極,時已去矣,故其行雖「無妄,有眚,無攸利」。是故善學易者在識時。初曰「吉」,二曰「利」,時也。三曰「災」,五曰「疾」,上曰「眚」,非有妄以致之也,亦時也。初與二皆可往,時當動而動。四「可貞」,五「勿藥」,上行「有眚」,時當靜而靜。䷙ 乾下艮上
大畜,利貞,不家食,吉,利涉大川。
「大」,陽也。以「艮」畜「乾」,又畜之大者也。又以內「乾」剛健,外「艮」篤實輝光,是以能日新其德,而為畜之大也。以卦變言,此卦自需而來,九自五而上。以卦體言,六五尊而尚之;以卦德言,又能止健,皆非大正不能,故其佔為「利貞」,而「不家食吉」也。又六五下應於「乾」,為應乎天,故其佔又為「利涉大川」也。「不家食」,謂食祿於朝,不食於家也。通曰:大畜、大壯,皆四陽卦也,故皆謂之「大」。其佔皆曰「利貞」者,大壯而不貞,其壯也剛而無禮;大畜而不貞,其畜也博而寡要。「不家食」,是賢者不畜於家而畜於朝。「涉大川」,又似有畜極而通之意。要之兩「利」字,一「吉」字,佔辭自分而為三,不必泥而一之也。初九,有厲,利已。「乾」之三陽為「艮」所止,故內外之卦各取其義。初九為六四所止,故其佔為往則有危,而利於止也。通曰:他卦取陰陽相應,此取相畜。內卦受畜,以自止為義;外卦能畜,以止之為義。獨三與上居內外卦之極,畜極而通,不取止義。初九為四所止,其勢本危,而初性健欲進,故曰「利已」,戒之之辭也。九二,輿說輹。
九二亦為六五所畜,以其處中,故能自止而不進,有此象也。通曰:大畜九二「說輹」,與小畜九三「說輻」不同,辨已見小畜。程子曰:初與二乾體剛健而不足以進,四、五陰柔而能止,時之盛衰,勢之強弱,學易者所當深識也。雜卦曰:「大畜,時也。」其此之謂乎?初剛居剛,性慾上進,曰「利已」者,勉其止也。二剛中,自能止而不行,可謂知時者矣。
九三,良馬逐,利艱貞;曰閒輿衛,利有攸往。
三以陽居健極,上以陽居畜極,極而通之時也。又皆陽爻,故不相畜而俱進,有「良馬遂」之象焉。然過剛銳進,故其佔必戒以「艱貞」「閒習」,乃利於有往也。「曰」,當為日月之日。通曰:「閒」,習也。日閒猶言時習。「閒輿衛」,又因二之「輿」、三之「馬」取象。「輿」者,乘內之二陽;「衛」者,防外之二陰。「良馬逐」者,上一陽與己同志,三逐上以進,而下二陽又逐三以進之象也。初「利已」,戒其進也;二「說輹」,喜其不進也。三可進矣,而猶戒之艱難貞固,「日閒輿衛」之事者,懼其可進而銳於進也。二之輿既說輹而不進,三複閒其輿衛而不輕進,至是則初之利已者,三可利往矣。
六四,童牛之牿,元吉。
童者,未角之稱。牿,施橫木於牛角,以防其觸,詩所謂「楅衡」者也。止之於未角之時,為力則易,大善之吉也。故其象佔如此。學記曰:禁於未發之謂豫,正此意也。通曰:祭天地之牛,角繭栗,童則猶未有角,其天全
矣。此時牿之,禁於未發者也。用力甚易,故其佔大善而吉。然六四有牿牛之吉,反而無妄之六三,又值繋牛之災,亦可以知時矣。四畜初六五,豶豕之牙,吉。
陽已進而止之,不若初之易矣。然以柔居中而當尊位,是以得其機會而可制,故其象如此,佔雖吉而不言元也。通曰:初之陽未進而止之,用力猶易;二陽已進,則亦難矣。六五柔中居尊,故得其機會而可制,如豬豕然。然己不如初之易,故曰「吉」,而不如初之「元吉」。或曰牛與豕皆陰物,而以象陽者,何也?曰:牛之剛在角,豕之剛在牙,四、五下畜二剛,蓋取童牛防其角,豶豕防其牙之象也。畜二上九:何天之衢,亨。
何天之衢,言何其通達之甚也。畜極而通,豁達無礙,故其象佔如此。通曰:隨畜隨發,不足為大畜,惟畜之極而通,豁達無礙,如天衢然。何之一字,贊之之辭也。蓋曰是何通達之甚如此也。不特為仕進之佔,大學章句所謂「用力之久,一旦豁然貫通」者,亦此意也。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者,當如之。䷚ 震下艮上
頤,貞吉。觀頤,自求口實。
「頤」,口旁也。口食物以自養,故為養義。為卦上下二陽,內含四陰,外實內虛,上止下動,為頤之象,養之義也。「貞吉」者,佔者得正則吉。「觀頤」,謂觀其所養之道。「自求口實」,謂觀其所以養身之術,皆得正則吉也。通曰:需、頤、蹇、旅卦辭皆言「貞吉」,蹇、旅非處順境,失正則不吉。需、頤飲食之養,尤易於失正也,故不貞亦不吉。「觀頤」,謂觀頤之象於卦也。「自求口實」,謂自求頤之道於己也。頤中虛有口象。觀象於頤,二陽而函四陰,無有不正。自求口實,惟反觀吾之養者正與不正爾。陽能養陰,陰受養於陽。初、上二陽乃養人者,中四陰乃受養於人者。
初九,舍爾靈龜,觀我朵頤,兇。「靈龜」,不食之物。朵,垂也。「朵頤」,欲食之貌。初九陽剛在下,足以不食,乃上應六四之陰,而動於欲,兇之道也。故其象佔如此。通曰:離為龜,頤似離,故有龜象。猶兌為羊,大壯似兌爻,亦取羊象。靈龜以靜為養者也。朵頤,以動為養者也。初九一陽居四陰互坤之下,自有靈龜伏地養氣之象,乃自舍之,觀六四而「朵頤」焉。朵,下垂也。震下凡八卦,惟頤最兇,以其動於口體之慾故也。或曰:觀三五皆曰「觀我」,各指本爻而言。此曰「觀我」,獨指外爻而言,何也?蓋惟靈龜可貴也。自不知貴,故爾之在此者為爾,則在彼者反為主,而以「我」稱矣。中孚九二曰:「我有好爵,吾與爾靡之。」此為「我」,則彼為爾。爾「我」二字,理欲內外之分,如此其嚴矣。哉。
六二,顛頤,拂經,於丘頤,徵兇。
求養於初,則顛倒而違於常理;求養於上,則往而得兇。丘,土之高者,上之象也。通曰:初、上二陽,眾陰所資以養者也。二在初之上,反受養於初,則為「顛頤」。又違五正應,則為「拂經」。若往而求養於上,必有兇。六二在他卦為柔順中正,在頤則為動於口體。初動於六四,二則下為初九所動,上為上九所動,兩有所從,一無所利。艮為山,上九在外而高,有丘象。
六三,拂頤,貞兇,十年勿用,無攸利。
陰柔不中正,以處動極,拂於頤矣。既「拂於頤」,雖正亦「兇」,故其象佔如此。通曰:諸家多謂「拂頤」之貞,故兇。本義謂既拂於頤,雖正亦兇。蓋謂之「拂頤」「貞兇」,疑與「拂經」同意。但曰「拂頤」,則又不止「拂經」而已,雖貞亦兇,況不貞乎?三陰柔不中正,又居動極,人皆求頤於上,三獨拂之,而隨下體之動,是自拂於頤矣。故不但曰「兇」,且曰「十年勿用,無攸利」。下三爻皆以動故兇,此又動之極,故「貞兇」。十,數之終,互坤象。三上應,拂之而隨下體之動,故「兇」。
六四,顛頤,吉。虎視眈眈,其欲逐逐,無咎。
柔居上而得正,所應又正,而賴其養以施於下,故雖「顛」而「吉」。「虎視眈眈」,下而專也。「其欲逐逐」,求而繼也。又能如是,則「無咎」矣。通曰:頤似離,離為目,故初於四曰「觀」,四於初曰「視」。人之食也,口必下垂,初應四而動於下,故有「朵頤」之象。虎之視者,首必下垂,四之求初,下而專,故有「虎視」之象。二與四柔順得正,皆曰「顛頤」,而吉凶不同,何也?卦有二陽,眾陰所資以養者。二下比初之陽,又欲上求上之陽,兩用其心,故「兇」。六四柔正,惟知下應初剛,上非其應也。「虎視眈眈」,下視初九之陽而專,不以上之陽間之也。其欲逐逐,求於初之陽者不已也。求養於下, 缺
之不厭乎數,故其養人也不窮。非
六五,拂經,居貞吉,不可涉大川。
六五陰柔不正,居尊位而不能養人,反賴上九之養,故其象佔如此。通曰:二與四言「顛頤」者,皆在初之上,而反求養於初也。五與二皆言「拂經」者,二五相應,經也。今則二拂五而求養於初,五拂二而求養於上也。五獨不言「頤」者,「由豫」在九四,故五獨不言「豫」;「由頤」在上九,故五獨不曰「頤」也。然彼「貞疾」,而此「居貞吉」,彼在「豫」之時,以柔乘剛,此在頤之時,以柔承剛也。六二亦「拂經」,而彼曰「兇」,此曰「吉」,何也?曰:下三爻動皆兇,上三爻靜皆吉,故曰「徵兇」,動而兇也。曰「居貞吉」,靜而吉也。「居貞吉」,猶洪範「用靜吉」,謂自養可也。「不可涉大川」,猶洪範「用作兇」,謂欲以養人不可也。艮為止,有居之象。上九:由頤,厲,吉,利涉大川。
六五賴上九之養以養人,是物由上九以養也。位高任重,故「厲」而「吉」。陽剛在上,故「利涉川」。通曰:六五,君也。君不能養人,而賴上九之養以養天下,是上九者,「頤」之由,位高任重,雖危而吉。五「不可涉大川」,而上則「利涉大川」,五柔而上剛也,中虛有舟象,故曰「涉川」。䷛ 巽下兌上
大過,棟橈,利有攸往,亨。大,陽也。四陽居中過盛,故為「大過」。上下二陰不勝其重,故有「棟橈」之象。又以四陽雖過,而二五得中,內巽外說,有可行之道,故「利有攸往」而得「亨」也。通曰:上棟下宇,取諸大壯。壯四陽在二陰之下,其本壯也。今二陰在上下,本末弱矣,故有「棟橈」之象。或曰既言「棟橈」,又曰「利有攸往,亨」,何也?曰:「棟橈」,以卦象言也。利往而後亨,是不可無大有為之才,而天下亦無不可為之事也。以佔言也,初六,藉用白茅,無咎。
當大過之時,以陰柔居巽下,過於畏慎而「無咎」者也。故其象佔如此。「白茅」,物之潔者。通曰:成卦以棟橈為象,三四爻亦取棟象,使六爻不出乎「棟橈」之一說,則是付天下之事於不可為而復己。是故聖人於初,見其以柔乘眾剛,剛易缺折,而柔以藉之,則可無傷。如物錯諸地可矣,而必有以藉之;藉之用茅可矣,而必用白茅,戒慎恐懼之過也。故其佔如此。九二,枯楊生稊,老夫得其女妻,無不利。
陽過之始而比初陰,故其象佔如此。稊,根也,榮於下者也。榮於下則生於上矣。夫雖老而得女妻,猶能成生育之功也。通曰:巽為木,兌為澤。楊,近澤之木,故以取象。「枯楊」,大過象。「稊」,根也。初在下象。「女妻」,九象。「老夫」,初柔在下,象九二。陽雖過而下比於陰,如「枯楊」雖過於「老稊」榮於下則復生於上矣。「老夫」而得「女妻」,雖過以相與,終能成生育之功。無他,以陽從陰,過而不過,生道也。雖然,女嫁士夫,常也;遇老夫,過也。自古君臣過以相與者多矣。籲!可嘆也。九三,棟橈,兇。
三、四二爻居卦之中,「棟」之象也。九三以剛居剛,不勝其重,故象「橈」而佔「兇」。通曰:屋以棟為中,三視四則在下,「棟橈」於下之象。四在上,「棟隆」於上之象。然三之「橈」有二,以剛居剛,過剛則折,一也;應上之柔,柔不能輔,二也。所以「兇」。九四,棟隆,吉;有它,吝。
以陽居陰,過而不過,故其象隆而佔「吉」。然下應初六,以柔濟之,則過於柔矣。故又戒以「有他」則「吝」也。通曰:九四「棟隆」,亦有二義:剛而能柔,一也;三應上,是救其末;四應初,是救其本。上六以柔居柔,為陰之極;初六以柔居剛,猶可不橈乎下,二也。蓋惟其柔而居剛,故二比之,則如「稊」之復生於下;四應之,則如「棟」之不橈乎下也。「有他,吝」,王弼以來,多以「他」為初。愚案:易中未有以正應為「他」者。子夏傳曰:非應故稱他。夫子釋爻,於三之應上,則曰「不可以有輔」,言上為末,不可輔棟之橈也。四之應初,則曰「不橈乎下也」。下不橈,則上隆矣。四不應初而有他,則吝爾。況大過上下體易,則為中孚。本義以中孚之初有他,為不應四也。則大過之四有他,謂不應初可也。是說也,惟鄭翼傳知之,未敢必以為然,安得從先師而質之哉?
九五,枯楊生華,老婦得其士夫,無咎無譽。九五陽過之極,又比過極之陰,故其象佔皆與二反。通曰:枯楊而稊,可以復生;「枯楊而華」,速其死也。老
夫得其女妻,猶可生育;士夫而有老婦,無復生道矣。故反稱「老婦得其士夫」,謂上六也。陰柔過極,得陽不為無益。雲「無咎」者,陰欲得陽,非陽之咎也,然亦非美矣。
上六,過涉滅頂,兇,無咎。
處過極之地,才弱不足以濟,然於義為無咎矣。蓋殺身成仁之事,故其象佔如此。通曰:初六「藉用白茅」,過於畏慎者也,故「無咎」。上六「過涉滅頂」,過於決裂者也,故其事雖兇,於義亦無咎。然亦惟其時而已。初者,事之端,能慎其端以往,可無失。上者,事之極,極則不可以有為矣。故本義以殺身成仁之事當之。䷜ 坎下坎上
習坎,有孚,維心亨,行有尚。
「習」,重習也。「坎」,險陷也。其象為水,陽陷陰中,外虛而中實也。此卦上下皆「坎」,是為重險。中實為「有孚」「心亨」之象。以是而行,必有功矣,故其佔如此。通曰:六子卦皆重,此獨加一「習」字。或以為序卦適居六子之先,坎言重,他可知矣。或以為人之兩腎象之龜蛇方曰「北」、曰「朔」,而太玄配罔與冥,皆有重義。他卦「亨」字,本義例以為佔,惟此則曰中實,為「有孚」「心亨」之象。蓋他卦言佔事之亨也,此言象心之亨也。陽實,「有孚」之象。陽明在內,「心亨」之象。心有主則實,此心見得事理實是如此。心既通透,由是斷然行之而無疑。不然,此心微有不通,即是險阻,即不可行矣。故本義以「亨」為象,「有尚」為佔也。
初六:習坎,入於坎窞,兇。
以陰柔居重險之下,其陷益深,故其象佔如此。通曰:初六、六三皆以陰居坎下,水性本下而又居下,坎體本陷而又居陷中之陷,故皆「入於坎窞」。初又下卦之下也,其佔之「兇」固宜。九二:坎有險,求小得。
處重險之中,未能自出,故為「有險」之象。然剛而得中,故其佔可以「求小得」也。通曰:初在重險之下,其佔曰「兇」;三在重險之間,其佔曰「勿用」。二之佔乃曰「求小得」,何也?剛得中故也。「豫」九四互「坎」而曰「大有得」,「坎」九二剛中而僅「小得」,何也?「豫」之剛動乎「坤」順之上,故不求而所得者大。「坎」之剛陷於「坎」險之中,故雖求之而所得者小。六三:來之坎坎,險且枕,入於坎窞,勿用。
以陰柔不中正而履重險之間,來往皆險,前險而後枕,其陷益深,不可用也。故其象佔如此。「枕」,倚著未安之意。通曰:乾九三在兩乾之間,故曰「乾乾」。「坎」六三在兩坎之間,故曰「坎坎」。來而下固「坎」之,而上亦「坎」也。本義曰:前險而後枕,枕有兩意,謂下卦為前險,而六三枕之可也;謂六三處前險,而四又枕之亦可也。初與三皆曰「入於坎窞」,彼「兇」,此但「勿用」。彼之入未能出,此之入將可出也。
六四,樽酒簋,貳用缶,納約自牖,終無咎。
晁氏雲:「先儒讀樽酒簋為一句,貳用缶為一句。」今從之。「貳」,益之也。周禮「大祭三貳」。弟子職「左執虛豆,右執梜匕,周旋而貳」是也。五居尊位,六四近之。在險之時,剛柔相濟,故有但用薄禮,益以誠心,進結「自牖」之象。牖非所由之正,而室之所以受明也。始雖艱阻,終得「無咎」,故其佔如此。通曰:學易不可不知時。損之後必益,故「二簋」用有時。坎之上又坎,故「一簋」。貳用缶。本義曰:「貳用缶」,為益以誠心之象。蓋缶之器質有誠實象。酒簋之禮至薄,當坎之時,不得已而用之,非益之以誠不可也。納約不自戶而自牖,亦坎之時,不得已也。「自牖」象。坎險之時,不可直致,猶「遇主於巷」象。睽乖之時,不可直行也。其佔曰「終無咎」,始猶艱難也。
九五:坎不盈,祗既平,無咎。
九五雖在坎中,然以剛陽中正居尊位,而時亦將出矣,故其象佔如此。通曰:「坎不盈」,猶有險也。「既平」則無險矣。二處重險之中,五將出重險之外,所以二有險,不如五「既平」也。
上六:系用徽纆,置於叢棘,三歲不得,兇。
以陰柔居險極,故其象佔如此。通曰:系之「徽纆」,而又「置於叢棘」,重險象。三歲亦復不得出,以陰柔處坎險之極故也。䷝ 離下
離上 離:利貞,亨。畜牝牛,吉。
「離」,麗也。陰麗於陽,其象為火,體陰而用陽也。物之所麗,貴乎得正。「牝牛」,柔順之物也。故佔者能正則「亨」,而「畜牝牛」則「吉」也。通曰:本義於「坎」曰「中實而外虛」,則知離中虛而外實;於「離」曰「體陰而用陽」,則知坎體陽而用陰,互見也。夫麗則易至於不正,麗而正則亨矣。必「畜牝牛」而乃「吉」,何也?「坎」之明在內,以剛健而行之於外;「離」之明在外,當柔順以養之於中也。況坎水潤下,愈下則陷,故以行為尚;離火炎上,愈上則焚矣,故以止為吉。
初九,履錯然,敬之,無咎。
以剛居下而處明體,志欲上進,故有「履錯然」之象,「敬之」則「無咎」矣。戒佔者宜如是也。通曰:物相雜,故曰「文」。初以剛居下而明體,志欲上進,必與上接,接則剛柔相雜而文生焉。二方相接成文,「敬之」可「無咎」。本義以為戒辭者,雜則易流於不敬故也。況需上六柔順,故於下之三陽能敬之;離初九剛躁,於二之一陰未能敬之也,故以為戒。六二,黃離,元吉。
黃,中色。柔麗乎中而得其正,故其象佔如此。通曰:離六二以「黃離」言者,「離」之二自坤來也。二與五皆自坤來,而五不以「黃離」言者,「坤」五爻皆臣道,故於五曰「黃裳,元吉」。離五君二臣,故於二曰「黃離,元吉」。況離性炎上,上之中又不如下之中為「元吉」也。九三,日昃之離,不鼓缶而歌,則「大耋之嗟,兇」。
重離之間,前明將盡,故有「日昃」之象。不安常以自樂,則不能自處而「兇」矣。戒古者當如是也。通曰:「日昃」,晝而將夜也。晝之必夜,生之必死,皆常道也。「缶」,常用之器,不鼓缶而歌,是不安常以自樂也。不安其常,則不能自處,而以大耋為嗟矣。嗟者,歌之反,故「兇」。
九四,突如其來如,焚如,死如,棄如。
後明將繼之時,而九四以剛迫之,故其象如此。通曰:離以二五為主,本義所謂前明後明者,指二與五也。三近二,則前明將盡;四近五則後明將繼。「突如其來」,四迫五也。坎三離四,正上下之交,故兩卦於此深致意焉。坎性下,三在下卦之上,故曰「來」,來而下也。離性上,四在上卦之下,故曰「突如其來」,來而上也。水本下,又來而之下,「入於坎窞」而後已;火本上,又來而之上,「焚如、死如、棄如」而後已。然「坎」之三有枕象,三枕下之險,而四又下枕三,故三之入也愈深。離之四有突象,四既上突而迫乎五,三亦上突而迫乎四,故四之焚也愈甚。
六五,出涕沱若,戚嗟若,吉。
以陰居尊,柔麗乎中,然不得其正,而迫於上下之陽,故憂懼如此,然後得「吉」。戒佔者宜如是也。通曰:坎中有離,自牖,離虛明之象也。離中有坎,沱若,坎水象也。「戚嗟若」,坎心憂象。九三「大耋之嗟」,以死生為憂者也。不當憂而憂,故「兇」。六五「戚嗟若」,居君位而能憂者也。憂所當憂,故「吉」。
上九,王用出徵,有嘉折首,獲匪其醜,無咎。
剛明及遠,威震而刑不濫,無咎之道也,故其象佔如此。通曰:坎為法律,故上六言用刑。離為戈兵,故上九言用兵。兼坎水內明外暗,上六暗於外者也,必陷於刑。離火內暗外明,上九明於外者也,可用行兵。本義曰:
「剛明及遠,威震而刑不濫。」蓋剛遠則威震,故曰「折首」;明遠則刑不濫,故曰「獲匪其醜」。震而或濫,有嘉矣,不無咎也。周易本義通釋卷一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