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溪易說卷八
欽定四庫全書
宋李過撰
䷣ 離下坤上 明夷,
明夷:利艱貞。彖曰:明入地中,明夷。內文明而外柔順,以蒙大難,文王以之。「利艱貞」,晦其明也。內難而能正其志,箕子以之。明出地上,明世也;明入地中,暗世也。晉變而明夷,文王之心其在是乎?夫子曰:「作易者,其有憂患乎?」其當殷之末世,文王與紂之時乎?吾獨於晉明夷見之。晉之君臣以禮相遇,交際之盛,夏、商盛時亦莫不然。有如文王之事商而不免於囚,箕子之事商而不免於狂,此非箕子、文王之所當得也,蓋至此而後可以言命。重易而至明夷,離居坤下,明不當天而入於地中,其己之所遇歟?揚雄曰:「龍以不製為龍,聖人以不平為聖人。」以文王之純德,陟降上帝,而羑里之難,固不足為文王累。以事君小心,天實臨之,而不免於疑與囚,文王豈能釋然於其心哉?故其重易也,於明夷略見一二,且婉其辭而託諸箕子。越五百歲,而夫子系易,始探其心於韋編三絕之後。於是乎作彖而明言其事,曰:內文明而外柔順,以蒙大難,文王以之。利艱貞,晦其明也。內難而能正其志,箕子以之。又作象以繫於爻辭之下,而於內卦之六二曰:「六二之吉,順以則也。」蓋文王至是而昭昭矣。夫子曰:「文王既沒,文不在茲乎?」信乎其神交而精契也。就六爻觀之,外卦則箕子用之,內卦則文王用之。卦辭「利艱貞」,文王為箕子發也。蓋內難而能正其志,箕子之事也。爻既言之矣,使彖不言文王之事,孰知夫內明外順以蒙大難之為文王事耶?然夫子既明言之,二千年來談易者未有得其心者。噫!聖賢契合,固如是之難也哉!
象曰:明入地中,明夷,君子以蒞眾,用晦而明。日入於地,明夷之象也。晦其明以蒞眾,處明夷之世之道也。君子處亂世,惟其有平治天下之志,故遵養於其間而不為苟去,外雖用晦,而中蓋甚明也。
初九,明夷于飛,垂其翼;君子於行,三日不食。有攸往,主人有言。象曰:「君子於行」,義不食也。
內卦,文王事。初爻言其被囚而去也。當「明夷」之時,飛而垂翼,縲其手也。「君子於行」,受縶而去也。「三日不食」,受患之至也。聖人處患難,何憂哉?親之過大而不怨,是愈疏也。「主人有言」,君有疑言。象曰:義不食也。以君臣之義言之,故當不食也。
六二:明夷於左股,用拯馬壯,吉。象曰:六二之「吉」,順以則也。
二,言其在羑里也。傷及其股,謂其足梏而不得行也。「用拯馬壯吉」,聖人已有知患難之理。方其在難也,人以為難,而聖人已拯壯馬以出,知時之不能害己也。象曰:「順以則也」。此看得夫子盡見文王之心。聖人舉措純乎天理。文王之出患難,自循夫理之外,不容一毫私意。詩曰:「帝謂文王,不大聲以色,不長夏以革。不識不知,順帝之則。」文王純乎順帝則也。其出羑里,用此道也。司馬遷作史記,乃謂閎、散輩以計出文王。如此立言,其得罪於聖人也不可贖。
九三:明夷於南狩,得其大首,不可疾,貞。象曰:「南狩」之志,乃大得也。
三言其出羑里,受命為西伯也。文王之化行於南國,故出而南狩,伐崇庸,伐密人,得其大首也。然文王征伐止此而已,所謂「三分天下有其二,以服事殷」者,其事殷之心,直不可得而瑕疵也。故文王處明夷則以「不可疾貞」;箕子處明夷則以「利艱貞」。二者各當其事可也,故曰「不可疾貞」。象曰:「乃大得也」。江漢以南,皆被文王之化,可謂「大得志也」。然文王在囚,而重爻猶未出難也,安知其南狩之事哉?曰:聖人重易,千萬世無窮之變可以逆定,況於其身而當世之事變耶!六四,入於左腹,獲明夷之心,於出門庭。象曰:「入於左腹」,獲心意也。
外卦箕子用之,此言其徉狂時也。「入於左腹」,狂左道也。入於紂腹,於是得紂之心意,乃出紂之門庭,而紂不加罪,故曰「於出門庭」。象曰:「獲心意也」,言得紂之心意也。當是時,微子不免於行道,比干不免於焚炙,而箕子獨以奴免,非「入於左腹」,安可得也!
六五,箕子之明夷,利貞。象曰:箕子之貞,明不可息也。五言箕子之能正其志也。卦辭「利艱貞」,全屬箕子。艱者,難也;貞者,正也。言箕子處內難而其志則正也。故於此曰「箕子之明夷,利貞」,謂如箕子之處明夷,志正則宜也。象曰:「明不可息也」,言箕子之明處未嘗息也。武王興,縲囚釋而洪範作,彝倫九疇絕而復續,非晦於昔而明於今也,天理本未嘗息也。
上六:不明晦,初登於天,後入於地。象曰:「初登於天」,照四國也。「後入於地」,失則也。此言紂也。「不明晦」,言明入地中,不明而晦也。始亦正位,故「初登於天」;後失君道,故「後入於地」。象曰:「初登於天」,照四國也。後入於地,失則也。理之至當而不可過為則,君自有君之則。紂失君道,故曰失則。
看。明夷卦每謂文王之心,千載而上惟夫子知之,千載而下惟韓子知之。箕子之志,千載而上惟夫子知之,千載而下,惟柳子知之。韓文公羑里操曰:「目閃閃兮其凝其盲,耳蕭蕭兮聽不聲聞。朝不見日出兮,夜不見月與星。有知無知兮,為死為生。臣罪當誅兮,天王聖明。」可謂得文王之心。柳子厚作箕子廟碑有云:「當是時,周時未至,商祀未殄,微子已去,比干已死。向使紂惡未稔而先斃,武庚念亂以圖存,國無其人,誰與共理?此則人事之或然者也。先生隱忍而就此,其亦有志於斯乎?」可謂見得箕子之心。䷤ 離下巽上 家人,
家人:利女貞。彖曰:家人,女正位乎內,男正位乎外。男女正,天地之大義也。家人有嚴君焉,父母之謂也。父父子子,兄兄弟弟,夫夫婦婦,而家道正,正家而天下定矣。家人,正家之道也。有男女而後有夫婦,有夫婦而後有父子,有父子而後有兄弟。夫婦、父子、兄弟,人之大倫也。古人自修身齊家推之於治國平天下,莫不以此卦。九居五,男在外也。六居二,女在內也。齊家之道,莫先於正女,女正則內治,內治則外治矣,故曰「利女貞」。據彖辭,六爻皆說盡,大抵男女各有其位而不相亂也。古人治家,莫先於辨男女之位,如「內言不出於閫,外言不入於閫」之類。卦分內外,男女之位也。內卦之位女正之,外卦之位男正之。故下三爻正內之事也,上三爻正外之事也。女人之道,其始也為人女,其中也為人婦,又其終也為人母。男子之道,其始也為人子,其中也為人夫,又其終也為人父。初爻「閒有家」,為人女之道也。二爻「在中饋」,為人婦之道也。三爻「家人嗃嗃」,為人母之道也。即彖辭所謂「正位乎內」也。四爻「富家吉」,為人子之道也。五爻「假有家」,為人夫之道也。上爻上爻「威如吉」,為人父之道也。即彖辭所謂「正位乎外」也。三曰「嗃嗃」,上曰「威如」。「威如嗃嗃」,嚴貌也,父母之道也。故曰:「家人有嚴君焉,父母之謂也。」是母道亦貴乎嚴也。男女之位正,則家道正;家道正,則天下定矣。
象曰:風自火出,家人,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。
風自火出,橐籥之火也。大凡鼓鑄,須是鼓得許多。風從火裡出,故風自火出,橐籥自有一個戶庭閫奧,家之象也。就中必有模範。風也,火也,金也,器也,皆有模範。君子體之,言有物,行有恆。正家以身言,行,身之模範也;物,恆其則也。一身之模範,一家之模範;一家之模範,天下之模範也。
初九,閒有家,悔亡。象曰:「閒有家」,志未變也。
初言為人女之道。女子生則願為之有家,當閒之於未從人之時,則可以無後悔也,故曰「閒有家,悔亡」。象曰「志未變也」。女子從人,則志變矣。六二,無攸遂,在中饋,貞吉。象曰:六二之吉,順以巽也。二言為人婦之道。婦道不敢成事,故曰「無攸遂」;職在飲食之事,故曰「在中饋」;不與外言,故曰「貞吉」。所謂無非無儀,惟酒食是議者是也。象曰「順以巽也」,順以從夫也,所謂以順為正者也。
九三,家人嗃嗃,悔厲吉。婦子嘻嘻,終吝。象曰:「家人嗃嗃」,未失也;「婦子嘻嘻」,失家節也。
三言為人母之道也。嗃嗃,嚴肅貌。母道尚嚴,太嚴則不和,故有悔而厲。然與其狎而慢,寧若嚴而肅,故吉。若家政廢弛,婦子嘻嘻然無所恐懼,則失母道矣,故「終吝」。象曰:「嗃嗃」,未失也。謂雖母過嚴,道未失也,若嘻嘻則失節矣。
六四,富家,大吉。象曰:「富家大吉」,順在位也。
四言為人子之道,子而克家,則其家富矣,故曰「富家大吉」。象曰:順在位也。居巽體,「巽」,順也,言在子之位而能順事父母也。九五,王假有家,勿恤,吉。象曰:「王假有家」,交相愛也。五言為人夫之道,居五應二,二盡婦道,五假而有之。五君位,故曰「王假有家」。得內助則無憂矣,故曰「勿恤吉」,象曰:「交相愛也。」
上九,有孚威如,終吉。象曰:「威如」之吉,反身之謂也。上言為人父之道,父子相遇必以誠,故曰「有孚」;義方之訓必以嚴,故曰「威如」,此家道之終也。一卦六爻皆善,父子、夫婦、男女皆得其正也。一家皆正,則有終而吉矣!象曰「反身之謂也」。推原所以致吉,由修身而致也。蓋修身則家齊,家齊則國治,國治則天下平矣。卦中六爻,不惟男女之位定,剛柔之位亦不可易。上,父道也。父道貴嚴,以九居之。五,夫道也。夫道貴義,以九居之。四,子道也。子道貴順,以六居之。三,母道也。母道貴嚴,以九居之。二,婦道也。婦道貴順,以六居之。初,女子之道,安得用剛?蓋女子之未從人也,當以禮自防,不然,則為不有躬之女,故亦以九居之。六爻剛柔皆當,所以為家道之善。䷥ 兌下離上
睽,
睽:小事吉。彖曰:「睽」,火動而上,澤動而下。二女同居,其志不同行。說而麗乎明,柔進而上行,得中而應乎剛,是以「小事吉」。天地睽而其事同也,男女睽而其志通也,萬物睽而其事類也。睽之時,用火矣哉!
「睽」,離也。離與合對,天下之物不遽合也,必以離而合。聖人重卦,兌下離上,名卦以「聧」。澤性潤下,火性炎上,固相違也,取義為「睽」。然水火未嘗不相為用也,是以睽而合也。卦辭口「睽,小事吉」。當睽之時,未可遽合也。其合必以漸,故「小事吉」。彖曰:「火動而上,澤動而下」,水火之性「睽」也。二女同居,其志不同行。離與兌,二女也。女子始雖同居,終不同行,各從所適也。此聖人取「睽」之義也。然天下未有不以「睽」而合者,曰「小事吉」。蓋就卦中以二象言之,雖「睽」,以六爻言之,下三爻居說體,上三爻居明體。離以麗也,以說而麗乎明,終必合也。六五以柔居上體得中而下應九二之剛,為剛柔正應,故可以有事也。以睽之功用言之,大而天地,則日月星辰之相為紀,風雨霜露之相為教,陰陽寒暑之相為亭毒,山嶽川瀆之相為融結,莫不以睽而相合者。至於人,則男女之相求,賓主之相交,君臣之相遇,朋友之相親,莫不以「睽」而合者。微而至於物,則金木水火土之相為用,鹹酸甘苦之相為味,玄黃赤白之相為文,金石絲竹之相為節,又莫不以「睽」而成功者。故曰:「天地睽而其志同,男女睽而其志通,萬物睽而其事類。」則「睽」之一卦,思過半矣。六爻中綱領甚好。人倫有五,父子兄弟,其本同也,不以聧而合。夫婦、君臣、朋友,則以睽而合者也。故初以四言朋友之聧,二與五言君臣之睽,三與上言夫婦之睽。蓋三者不睽,則不能合也。
象曰:上火下澤,「睽」。君子以同而異。
火炎上,澤潤下,物之睽也。而水火未嘗不相為用,是以睽而同也。同而異,異而同,異同之理,惟君子能知之。
初九,悔亡。喪馬,勿逐,自復。見惡人,無咎。象曰:「見惡人」,以闢咎也。
初與四言朋友之睽,以剛應剛,朋友以義合也。同德相求,其交以誠,故曰「悔亡」。然有喪我而去者,不必逐之,聽其自復可也。蓋朋友之道,不可預為決擇,惡人之來,不可絕也,見之則無咎。孔子於孺悲、陽貨,亦為盡禮也。子夏所謂「我之不賢與,人將拒我,如之何其拒人也」?比之可者與之,不可者拒之,則狹矣。
九二,遇主於巷,無咎。象曰:「遇主於巷」,未失道也。
二五,君臣之位,故言君臣之「睽」。君臣之以「睽」而合者,非有所謂堂陛之素、半面之雅也,故曰「遇主於巷」。伊尹之莘野,太公之渭濱,諸葛孔明之草廬,皆自巷遇主也。故當事勢睽離之時,君臣相求,必欲拘堂陛之常分,則賢者無自而進矣。「遇主於巷」,處「睽」之時則然,未矢道也。六三,見輿曳,其牛掣,其人天且劓,無初有終。象曰:「見輿曳」,位不當也;「無初有終」,遇剛也。
三與上應,言夫婦之睽矣。夫婦之道,其未合之時,皆判然也,未知上為己之應也。「輿曳」「牛掣」,見其車敗也;其人髡首而劓鼻,見其人刑也。然車非真敗,人非真敗,人非真刑也,以禮自防,無因而至者,皆強暴也,故見其敗且刑。然賴乎始之「睽」,故有終之合也,故曰「無初有終」,不如是,則不有其躬矣。九四,睽孤,遇元夫,交孚,厲無咎。象曰:「交孚」「無咎」,志行也。四與初應,所以「睽」者,上不下接也。四居上體,故「睽孤」在四。以九居初,元善之夫也。四能往遇,則「交孚」而相得矣,又須嚴厲自將,則「無咎」。蓋交際之心不可不孚,而終始之義不可不敬,所謂「晏平仲善與人交,久而敬之」是也。象曰:「志行也。」「朋友以義合」,則其志同矣。
六五,悔亡。厥宗噬膚,往何咎?象曰:「厥宗噬膚」,往有慶也。五與二應,「睽」而相遇,情好款密,宜悔之亡也。二五正應,本同宗也,委巷相遇,誓言之信,不必歃牲之備也,「噬膚」可矣。古人有齧臂以相盟者,「噬膚」之謂也,然後不輕就也。義在則往,故曰「往何咎」。象曰:「往有慶也」,君臣以義合,其慶可知也。
上九,睽孤,見豕負塗,載鬼一車,先張之弧,後說之弧,匪寇婚媾,往遇雨則吉。象曰:「遇雨」之「吉」,群疑亡也。
上九,六三之夫也。當「睽」之時,其見三也,「見豕負塗」,見其行也;「載鬼一車」,見其怪也。「先張之弧」,欲與之敵也;「後說之弧」,又欲與之親也。上,「離」也;「三」,「坎」也。以「離」遇「坎」,則敵也。然上九也,六三也,以六應九,則又親也,是「匪寇」也,乃「婚媾」也。「見豕」、「見鬼」、「張弧」、「說弧」,皆妖穢乖邪之事,陰陽氛沴所致。陰陽和則無是矣,故「往遇雨則吉」。「雨」,陰陽和也。象曰:「群疑亡也。」夫婦之情合,則曏者敗刑汙怪之疑盡解矣。䷦ 艮下坎上
蹇
蹇:利西南,不利東北。利見大人,貞吉。彖曰:蹇,難也,險在前也。見險而能止,知矣哉!「蹇,利西南」,往得中也;「不利東北」,其道窮也。「利見大人」,往有功也。當位「貞吉」,以正邦也。蹇之時用大己哉!
「蹇」,滯也。何以滯?遇難而滯也。天下之為君子之學者,莫不欲得時行道,中天下而立,定四海之民,然後陰陽消長,與時偕行。君子之道,不能常通也,則遇險而正,姑退以自守,以大吾所養。天苟有平治天下之意,雷雨作而朋至,斯孚矣,此聖之所以處蹇也。卦,坎上艮下。「坎」,難也;「艮」,止也,見難而止也。曰「利西南,不利東北」,坎、艮,東北之卦也,合而成蹇,故不利東北。舍東北而西南,則蹇退矣。「利見大人」,九五也,得與五遇,則蹇道亨矣。人主,造命者也,天下之貧富貴賤,窮達亨否,皆由其軒輊,蹇所以「利見大人」也。然未可遽往也,故曰「貞吉」。彖:「蹇」,難也,險在前也,見險而能止,知矣哉!知時之不可為而止,惟如者能之。小人行險以求利,自以為知,人見其未嘗不愚也。難不在西南,故往則得中;難在東北,失道而行,宜其窮也。大人,蹇之主,謂九五有「大蹇」之志,往遇之,則有功也。卦中六久,各當其其可,君子體之,是惟無用,用則正君國定矣,故曰「以正邦也」。惟不終蹇也,則「蹇」之時用大矣哉!
象曰:山上有水,「蹇」;君子以反身修德。
山上有水,止水也。夫水之流斯為川,塞斯為淵,塞而不流,「蹇」之象也。然水居山上,其畜益大,君子觀之,反身修德以大其所養,則如萬仞之淵決,而濟物之功成矣!
初六,往蹇來譽。象曰:「往蹇來譽」,宜待也。
以柔在下,去五最遠,往而遇險必蹇,不若退而自修,以成君子之名,故曰「往蹇來譽」。象曰「宜待也」,以待時之可也。
六二,王臣蹇蹇,匪躬之故。象曰:「王臣蹇蹇」,終無尤也。五爻皆「往蹇」而來,二獨不言,而曰「王臣蹇蹇」,蓋他爻非有官守者也。二與五為正應,居王臣之位,進退不能自必也。前遇互體為二「坎」,「蹇」而又「蹇」也。處重蹇之下,遇難而死難可也。所以然者,既已委質為臣,去就不由己也,故曰「匪躬之故」。象曰「終無尤也」,謂能「匪躬」則臣節無尤矣!
九三,往蹇來反。象曰:「往蹇來反」,內喜之也。
三臨於險而居艮,得所止者也,往遇蹇則退而自反,故曰「往蹇來反」,象曰「內喜之也」,言反之得所樂也。
六四,往蹇來連。象曰:「往蹇來連」,當位實也。五非四應,往則必蹇,三善於止,不若退而連,故曰「往蹇來連」,象曰「當位實也」。三有實德,已與之連而得當也。
九五,大蹇朋來。象曰:「大蹇朋來」,以中節也。
以九五之君,正位在乾卦,則賢者雲龍風虎之會也。而處蹇之世,使在下者皆懷有不自滿之意而去,其為九五之累多矣。五有剛健中正之德,大亨天下之蹇,使之各以朋類而來,則賢者無濡滯之嘆,故曰「大蹇朋來」,象曰「以中節也」。賢者無濡滯之嘆,則得喜怒哀樂之正,故曰「中節」。
上六,往蹇來碩,吉,利見大人。象曰:「往蹇來碩」,志在內也。「利見大人」,以從貴也。
碩,大也。六往過蹇,退而得五,五已有大蹇之志矣,故曰「往蹇來碩吉。利見大人」。象曰:志在內也。上位在外,來與五遇,故曰「志在內也」。陽貴陰賤,利見九五,故曰「以從貴也」。䷧ 坎下震上
解
解:利西南,無所往,其來複,吉。有攸往,夙吉。彖曰:「解」,險以動,動而免乎險,解。「解利西南」,往得眾也;「其來複吉」,乃得中也;「有攸往,夙吉」,往有功也。天地解而雷雨作,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拆,解之時大矣哉!
「蹇」變而「解」,坎險居下,震動居上,動而出乎險難,解之象也。曰「利西南,無所往,其來複,吉。有攸往,夙吉」。此卦乃蹇卦之反。處蹇之時,則「利西南,無所往」而來複,則得「吉」,如「往蹇來反」之類。今「蹇」散為「解」,則向之「利西南」,無所可往而來反則得「吉」者,今可以有所往,而豫知其得吉也,故曰「有攸往,夙吉」。先儒不知卦自蹇來,反遂牽於「無所往吉」,又「有攸往吉」,故其說不定。彖曰:「解」,險以動,動而免乎險,解。「震」在坎上,動處險之外,是「動而免乎險」也。難在東北,則利在西南,宜其得眾也。「其來複吉」,乃得中也。未可往,則以來往為中也。今難既險,則往而有功矣,是以「有所往」為功也。蓋天地之理不終難也,難極則必「解」。天地未解之時,則雲雷為屯;天地既解,則雷雨作,萬物皆有發生之意矣。當君子未解難之時,天下之人在虐政膏火中,人未知有生生之所。君子既解難,則人命始有所迓續矣。故「解」之時大矣哉!
象曰:雷雨作,「解」,君子以赦過宥罪。
雲雷未成雨為屯,雷雨既作為「解」。陰陽之氣鬱結而解散則成雨,難解之象也。當難解而赦過宥罪,與之日新,則小人無所疑也。
初六:無咎。象曰:「剛柔之際,義無咎也。」
六爻二陽而四陰,當君子解小人之象,時小人尚據尊位。蓋解卦為患難方解之始,小人猶未去,君子正當用力。九二、九四當解之責,六三、六五、上六為在位小人,初六一陰居二陽之下,是自知退聽者也。小人自知退而咎之可也,蓋君子不為已甚。象曰:「剛柔之際,義無咎也。」初六一柔,本在上體,反而居下,與二陽相遇,宜其「無咎」也。
九二,田獲三狐,得黃矢,貞吉。象曰:九二「貞吉」,得中道也。二為解難之君子,「田獲三狐,得黃矢」,蓋三則為群,謂上二陰也,必盡小人之群而得之,而利器未嘗失,獲狐得矢,不遺一鏃也。以此解難,得正而吉也。象曰:「得中道也。」以二得中,故為解難之善。
六三,負且乘,致寇至,貞吝。象曰:「負且乘」,亦可醜也。自我致戎,又誰咎也。當解難之時,六陰也,猶據下卦之上,小人而乘車也,據非其所,其禍必至,故曰「負且乘,致寇至」。象曰:「負且乘」,亦可醜也。非其所據,眾所恥也。「自我致戎,又誰咎也」,禍自己致,又將誰咎?繫辭:「子曰:作易者,其知盜乎?易曰:負且乘,致寇至。」負也者,小人之事;乘也者,君子之器也。小人而乘君子之器,盜思奪之矣;上慢下暴,盜思伐之矣。慢藏誨盜,冶容誨淫。易曰:負且乘,致寇至,盜之招也。九四,解而拇,朋至斯孚。象曰:「解而拇」,未當位也。
拇最下,以九居四為解難之君子,而下應初六,猶有保祐小人之意,必解去之,則君子之朋至而相孚矣。象曰:「未當位也。」四不得中,故有此戒。
六五,君子維有解,吉。有孚於小人。象曰:「君子有解」,小人退也。
六五為「解」之主,己居君位。當「解」之時,小人猶得君而未去,然君子之解不可已也,六五何以處之?孚於小人,使之自為去就,以避賢者路可也。象曰:「君子有解,小人退也。」言君子必解難,則小人自當退也。
上六,公用射隼於高墉之上,獲之,無不利。象曰:「公用射隼」,以解悖也。
既「解」至五,而陰猶據六,是在「高墉」之象也。「公」,謂九四也,必射而獲之,然後盡解道之善,而「解」道成矣。蓋此一陰獨據高位,竊威福之權,而在己者「解」而不獲,必反為害,所謂斷蛇不殊者也。象曰:「以解悖也。」獲此一陰,則亂去矣。繫辭:「子曰:隼者,禽也;弓矢者,器也;射之者,人也。君子藏器於身,待時而動,何不利之有?」動而不括,是以出而有獲,語成器而動者也。必成器而後動,謹之至也。西溪易說卷八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