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學易筆談(初集)

1、上古之《易》

上古之世,無所謂《易》也。但後世之《易》,實本於伏羲,故《周官》掌太卜者有“三《易》之稱。因周以《易》名,遂追諡《連山》、《歸藏》皆謂之《易》。餘所謂上古之《易》者,亦援斯義而追稱之耳。

溯自伏羲一畫開天,其時雖文字未興,而結繩為治,已有等秩倫紀之可觀。《系傳》稱仰則觀象於天,俯則觀法於地,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,近取諸身,遠取諸物,於是始作八卦,以通神明之德,以類萬物之情。其條理井然,而觀法於地暨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,已能將地之所有,分析觀察,頗如近世科學家,區地文地質學為二類。此豈歐洲人所謂上古時代野蠻酋長之可比擬哉!以佃以漁,雖未脫游牧之風,而政治亦已斐然可觀矣。況八卦成列,有形,有象,有聲,實已備具文字之作用。因而重之為六十四卦。益之以變化,固已肆應而不窮矣。此伏羲之《易》,所以為我中國文化之初祖也。

伏羲氏沒,神農氏作。斫木為耜,揉木為耒。耒耨之利,以教天下。日中為市,致天下之民,聚天下之貨,交易而退,各得其所,是已由游牧時代而進於農商。且規模宏遠,政教並行。又嘗百草以御疾災,民無夭折,創制顯庸,澤及萬世。然其時文字未興,所賴以為政治之具者,實維伏羲所遺傳之卦象。度神農氏必有所增益而變通之,是名《連山》。相傳以重艮為首,經卦皆八,重卦皆六十四者也。故神農為炎帝,亦號列山氏。

神農氏沒,黃帝堯舜氏作。通其變使民不倦,神而化之使民宜之。《易》窮則變,變則通,通則久。蓋至是文明日進,制器尚象,人事日繁。而舊有之八卦,不足以應用。於是廣卦象為六畫,而文字以生。益以天干地支,而陰陽五行之用愈精。吹律定聲,民氣以和。而禮樂以興,本黃鐘以定度量權衡。治歷明時,定璇璣玉衡以齊七政。絕地天通,百官以治,萬民以察。而《易》之為用,益無乎不備。故黃帝之《易》曰《歸藏》,以坤乾為首者也。堯舜繼黃帝之後,於變時雍,垂衣裳而天下平。今讀《繫辭下傳》之二章,上古進化之歷史,與三《易》之源流,可概見矣。此上古之《易》也。

2、中古之《易》

夏易《連山》,蓋繼述神農氏者也。商易《歸藏》,蓋繼述黃帝氏者也。周曰《周易》,或曰“祖述堯舜”。孔子曰:“《易》之興也,其於中古乎?作《易》者,其有憂患乎?”雖指《周易》,以文王與紂之事當之。然帝降而王,德不如古。神禹受命,開家天下之局。湯武革命,《易》揖讓而徵誅,均不能無慚德焉。故三代之《易》,皆可謂之中古,所謂“於稽其類其衰世之意”邪?上視羲皇,已不無今昔之感矣。

3、三代之政綱本於《易》

制度文物,皆出於《易》。故曰“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”。《易》在三代,不啻為政治之書。夏宗《連山》,其禮樂政刑胥以《連山》為則。殷宗《歸藏》,其禮樂政刑胥以《歸藏》為則。故紀曆有人統地統天統之殊。而尚忠尚質尚文,亦各有所專重。蓋變通損益以蘄合于時宜,而成一代之制。必統系分明,而後綱舉目張,有條不紊。今夏殷之制不可悉睹,而《周禮》一書,雖經竄改,而周家之典章文物,猶可得其梗概,足與《周易》相印證。自秦漢以降,目《易》為卜筮之書,政失其綱也久矣。

4、學術之派別出於《易》

我國學術,約可分為三派:曰儒,曰道,曰墨。其餘諸子百家,名類雖多,要無不可以此三派歸納之。道家宗老氏,而實導源於黃帝,故相傳曰“黃老”。墨家出於禹,而實濫觴於神農。《孟子》有為神農之言者許行,主並耕之說,亦墨之別派也。儒家集大成於孔子,《論語》曰:“文王既沒,文不在茲乎?”則孔子固自承為繼續文王者也。故儒家之學出於《周易》,道家之學出於《歸藏》,墨家之學出於《連山》,各有所本。自漢而後,雖罷斥百家,獨崇儒道,而道與墨之學,亦實有不可磨滅之精神。歷代之治,舍其名而用其實者,不可枚舉。至於今日,儒術亦掃地盡矣。而老氏墨氏之學,則因與歐西之哲學,及其他科學之相契合者頗多,崇尚新學之士,漸有取而研究之者。禮失求野,循末反本,則吾文明初祖之羲《易》,或尚有大明之一日乎?

5、孔子之《易》

《易》者,明道之書也。五帝之治天下也以道,三王以德,五霸以功。世運自帝降而王,王降乎而霸,道之不明也久矣。孔子生當衰周,五霸之功已杳,浸浸乎由功而降而尚力。至惟力是尚,弱肉強食,人道或幾乎悉矣。故孔子贊《易》以存道,又以道之未可驟幾焉,乃取中爻以明功,陳九卦以崇德。循序而進,由功而德,其庶幾乎與道近矣。

6、兩漢易學之淵源

孔子傳《易》於商瞿。商瞿字子木,其行事不見於《論語》,蓋孔子晚年之弟子也。商瞿授魯橋庇子庸,子庸授江東對馯臂子弓,子弓授燕周醜子家,子家授東武孫虞子乘,子乘授齊田何子莊。凡六傳,而周滅於秦。秦焚書,而《易》以卜筮獨免。漢興,田何以齊之公族徙杜陵,號杜田生。授東武王同子中,及洛陽周王孫、丁寬,齊伏生。王同子中授淄川楊何,丁寬授同郡田碭王孫,王孫授沛施讎,蘭陵孟喜,琅邪梁丘賀,是為三家之《易》,皆立於學官置博士。

施讎授張禹,及琅邪魯伯。禹授淮陽彭宣,沛戴子崇平。魯伯授琅邪邴丹、伏曼容。

孟喜授同郡白光少子,沛瞿牧,及焦延壽。延壽授京房。

梁丘賀傳子臨,臨授五鹿充宗。充宗授平陵士孫、張仲方,鄧彭祖子夏,齊衡鹹長賓。

東萊費直,治《易》長於卜筮,無章句,徒以《彖》、《象》、《繫辭》、《文言》,解釋上、下《經》。傳琅邪王璜子中。同時沛高相治《易》,與費略同,亦無章句,說陰陽災異,自言出於丁將軍。授子康,及蘭陵毋將永。高氏費氏之學,皆未立於學官。

漢代易學,以施、孟、梁丘三家為盛。京氏專言災異,高氏亦與京略同。至東漢傳施學者,有劉昆,及子軼。傳孟學者有握丹鮭,陽鴻任安。傳梁丘學者,有範升、楊政、張興、及子魴,皆不甚顯。至漢季獨費《易》盛行,若馬融、鄭玄、荀爽、陸績、劉表、宋衷諸人,皆習費氏古文《易》。孟學獨一虞翻,施梁之學無聞矣。

7、晉唐間之易學

魏晉以後,王弼之《易》,盛行江左。弼為劉表之甥,表固治費《易》者。弼之說《易》,不盡宗費,屏棄象數,專以玄理演繹,自謂得意忘象。又分《系》、《彖》、《象》諸《傳》於經文之下。學者以其清雋新穎,且簡便而易學也,靡然宗之。由是施讎 【chóu】 、梁丘諸家之《易》盡亡。費氏之古本,亦為所淆亂,而盡失其本來面目矣。然弼年二十有四即死,《繫辭》、《說卦》三篇,均不及注,後人以韓康伯注續之。永嘉之亂,中原板蕩,經籍散失。李唐統一,掇拾燼餘,雖六經本文幸而未闕,而兩漢以來各家之師說傳注,已十亡其七八矣。孔穎達疏《易》,復崇王而黜鄭。太學肄業,一以王注為本,古《易》遂不可復見。賴李鼎祚《集註》,掇拾殘闕,蒐集漢注至三十餘家。窺管一斑,全豹之形,似尚可約略而得。後之言漢學者,莫不循是蹊徑,以為登峰造極之基。至滿清中葉,王 【念孫】 、惠 【棟】 、張 【惠言】 、焦 【循】 諸家,皆精研漢學。單辭只義,不惜殫畢生之全力以赴之。鄭氏虞氏之《易》,始差堪董理。而施讎、梁丘之學說,終不獲復見於世也。惜哉!

8、宋人之易學

宋人講《易》,自司馬溫公以至程子,大抵皆不出王弼範圍。周子《通書》,發明太極圖,為理學之宗,與易學尚無其關涉也。自邵康節創為先天之說,取《說卦》“天地定位”一章,安排八卦,謂之先天卦。以“帝出乎震”之方位為後天卦。又以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,為先天八卦之數。更反劉牧九圖十書之說,以五十五數者為河圖,四十五數者為洛書,為八卦之所自出。於是太極兩儀,四象八卦,而十六,而三十二,而六十四。立說與漢人完全不同,不啻在易學中另闢一新世界。然當其時,並未盛行。如溫公、程子,皆與邵為老友,且極推重其為人,稱為“內聖外王,孔孟沒後之一人”,而未嘗取其說以講《易》。其反對如歐陽文忠諸人,更無論矣。至朱子撰《周易本義》,取河圖、洛書與先天、大、小、方、圓各圖,弁諸卷首。又另著《易學啟蒙》以闡明之,而後邵子之先天學與《易經》相聯綴。歷宋元明清,皆立諸學官,定為不刊之程式。後之學者,幾疑此諸圖為《易經》所固有矣。雖漢學家抨擊非難,不遺餘力,而以其理數出自天然,推算又確有徵驗,終非討生活於故紙堆中者,空言所能排斥也。故宋之易學,能有所發揮,獨樹一幟與漢學相對峙者,自當首推邵氏。

朱子《本義》,頗能矯王弼以來空談玄理之弊,而注意於象數,故取用邵子之說頗多。顧未能會通全《易》,博採兩漢諸家之說,以明聖人立象之意。又泥於門戶之見,不敢暢所欲言,而以聖人以卜筮教人一言,為立說之本義。此何異以璇璣玉衡為定南北方向之用,不亦隘乎?

兩宋《易》家之著錄者頗多,以當時鐫版業已發明,流傳較易。今《四庫》所存,及刊入《通志堂經解》,與《惜陰》、《聚珍》諸叢書者,尚有六十餘種。而納蘭氏又彙輯諸儒語錄別集,暨佚書之單辭剩義,為《大易萃言》八十卷,可謂極宋學之大觀已。

9、元明之易學

元明兩代之言《易》學者,無甚發明。著錄者大抵盤旋於程朱腳下為多。元之熊與可、胡一桂、熊良輔、王申之、董真卿,明之黃道周、喬中和,皆其傑出者也。然皆有所依傍,不能成一家之言。黃道周之《易象正》、《三易洞璣》,雖以天象歷數闡明易理,而艱深奧衍,流傳不廣。惟來知德氏崛起川中,以二十九年之功,成《來氏集註》一書,風行大江以南,三百年來未絕。雖其錯綜之說,頗貽人口實。然取象說理,淺顯明白,惟恐人之不易索解,恆罕譬曲喻以明之。視故作艱深以文其淺陋者,自勝一籌。初學者得此,尚為善本也。

10、勝朝之易學

有清一代,經學之盛,遠過宋明。其治易學專家,如刁氏包、李氏光地、胡氏、胡氏渭、任氏啟運、惠氏奇、惠氏棟、萬氏年淳、姚氏、張氏、彭氏,皆能獨抒己見,各有心得。而顧亭林、毛大可、錢辛楣、王引之、江慎修、段懋堂、王蘭泉諸氏,雖不專治《易》,其音韻訓詁考據,於吾《易》亦多所發明。至若焦氏循之《通釋》、紀氏大奎之《易問》與《觀易外編》,一則宗漢學,而能串合六十四卦之爻象,無一辭一字不相貫通;一則講宋學而能闡發性理,與六十四卦之爻象變通化合,尤為歷來講《易》家之所未有。端木國瑚後起,更冶漢宋於一爐,一一以經傳互證,無一辭一字之虛設。視焦紀二氏為更上一層,允足以殿全軍而為勝清一代易學之結束矣。

11、歷代《易》注之存廢

兩漢之《易》注,永嘉而後,已無完書。雖經歷朝好古之士,探討搜輯,然皆東鱗西爪。除《李氏集註》外,其能集合成書者,不可概見。濟南馬氏,旁搜博採,更於《太平御覽》、《永樂大典》與《說文》、《爾雅》、《文選》、《水經》諸注,傍及《內經》、《道藏》之所稱引者,悉為編次,共得《易部》之逸書八十餘種。承學之士,亦可略得其梗概矣。魏晉以降,其完全無缺者,推王弼注為最古。今與孔穎達之《正義》,陸德明之《音訓》並傳,與《程傳》、《朱義》,皆歷代官書所刊佈,士林所奉為金科玉律者也。其餘唐宋諸家之《易》注,世罕單行。賴《津逮》、《汲古》、《曠照》、《漢魏》諸叢書刊佈,而以後之聚刻叢書者,必以《易》為甲部之冠。孤本秘錄之藉此僅存者,為不少矣。納蘭氏之《通志堂經解》,輯刊《易》注至四十餘種,尤為各叢書之所未有。而勝朝《經解》正、續兩編,選錄當時之《易》注,亦皆卓然可傳之書也。綜計清《四庫全書》,《易部》所藏,都一百五十二種。其存目著錄而無書者,約三倍其所藏之數。辛齋自學《易》以後,歷年購求,所得已有四百六十三種。計《四庫》所藏之一百五十二種購求未得者,尚有二十九種。《四庫》存目所錄已購得者,有七十八種。《四庫》編錄於道家及術數類者,如《皇極》、《洞林》、《三易洞璣》等計三十餘種,餘皆為叢書及家刻單行之本,而寫本及辛齋所手抄者亦六十餘種,為日本人所著述者三種。嗣在廣東上海蘇杭揚州,陸續又得一百五十餘種。前後都六百數十種。以視歷代《經籍志》,及陳東塾《朱竹垞》所著錄者,曾不逮十之三四。然以現世所有者而論,則所遺已無幾矣。

12、日本之易學

日本文學,皆我國所津逮。故我國已佚之書,而日本尚保存者甚夥。黎氏《古逸叢書》所刊,未能盡焉。光緒甲午以後,我國新進,厭棄古學。而竺舊之士,又墨守糟粕,不能發揮精義,與新理相調和,而資利用。致精義入神之學,日就澌滅。清季以國立大學,求一完全經師而不可得,致羲經竟任缺席。鼎革以後,竟公然廢棄經學,而隸於文科之下,亦可謂臻晦盲否塞之極運矣。而日本既厭飫於物質文明之利,更反而求諸精神。雖舉國喧囂於功利競爭之途,而學術之研究,尚不忘初祖。仍有多數之學子,從事於《易經》。東京有易學會,有易學演講所,有《易學講義》之月刊。其占筮亦尚用古法。我國二千年來失傳之揲蓍法,經學鉅子所未能決其用者,彼中隨處可購得揲蓍之器也。惟蓍不產於日本,則以竹代之。禮失求野,不僅維繫易學之一助也。辛齋會購其《易學講義》,其取象悉宗漢學,大抵取資於《李氏集解》者為多。有所謂影象意象者,則為彼所擴而充之者也。有《易學新講義》,為我國北宋人之著述。《四庫》有其書,外間已乏刊本,亦為日本所印行。而近出之《高島易斷》,於明治維新以後五十年間,內政外交諸大事,均有占驗論斷,亦可覘彼國之所尚矣。

13、美國圖書館所藏之《易》

美國國會圖書館,以四十萬金鎊,專為購買中國書籍之用。除前清殿版各書,為清政府所饋送外,其餘所採購之漢文書籍,亦有數千種之多。皆為日本人所販運,直接購自中國者無幾也。友人江亢虎君,現為其漢文部之管理員。丁巳夏間回國,邂逅於滬上。雲彼中所藏《易部》,亦幾有四百種。因囑其將目錄鈔寄,以較辛齋所藏者未知如何。然彼以異國之圖書館,而其所藏,視本國《四庫》所有,至兩倍有半,殊足令人生無窮之感也。

14、漢宋學派異同

自來言《易》者,不出乎漢宋二派。各有專長,亦皆有所蔽。

漢學重名物,重訓詁,一字一義,辨晰異同,不憚參伍考訂,以求其本之所自。意之所當,且尊家法,恪守師承,各守範圍,不敢移易尺寸。嚴正精確,良足為說經之模範。然其蔽在墨守故訓,取糟粕而遺其精華。且《易》之為書,廣大悉備;網羅百家,猶恐未盡;乃株守一先生說,沾沾自喜,隘陋之誚,雲胡可免?

宋學正心誠意,重知行之合一,嚴理欲之大防。踐履篤實,操行不苟。所謂和順於道德而理於義,窮理盡性以至於命者,亦未始非義經形而上學之極功。但承王弼掃象之遺風,只就經傳之原文,以己意為揣測。其不可通者,不憚變更句讀,移易經文,斷言為錯簡脫誤。此則非漢學家所敢出者也。

元明以來,兩派對峙,門戶攻擊之陋習,雖賢者亦或不免。甚者以意氣相爭尚,視同異為是非。不但漢學與宋學相爭訟也。同漢學焉,尊鄭者則黜虞,是孟者則非荀。同宋學焉,而有洛蜀之辯駁,朱陸之異同。其下者更或依巨儒之末光,蒙道學之假面,為弋名幹祿之具者,尤不足道矣。

15、坊本《易經》之謬

國學淪亡,書局盡廢。承學之士,求一善本之經書,已不可得。近日坊間石印之《易經》,其謬誤尤甚。校對之疏略,姑置不論。序文則《程傳》也,目錄之標題則《本義》也。目錄之卷帙則《程傳》也,首列河圖、洛書,及先後天八卦六十四卦各圖,亦《本義》也。而上、下《經》與《系傳》之篇第,則又皆《程傳》也,其注則又皆《本義》也。可謂極參伍錯綜而莫明其妙者矣。觀其封面所署,則又曰“監本《易經》”。推求其故,則謬誤相仍,已非一日。蓋明刻永樂之監本,固程子之《傳》與朱子《本義》並列者。而篇第章句,悉依《程傳》,而以《本義》之注,錄於《程傳》之後。清刻《易經》傳義音訓亦猶是也。後以考試功令,專重朱義。坊賈射利,為節減篇幅計,以去《傳》留《義》,而篇帙則仍未之改。明嘉靖間蘇州學官成某,復即是本而刊佈之,成此非驢非馬之怪象,公然流佈。讀者既不求甚解,而所謂教育部教育廳教育會者,皆熟視無睹,不加糾正。嗚呼!易世而後,將不知經書之為何物矣!

16、講《易》家之錮蔽

歷來講《易》家,無論其為漢學,為宋學,而有一宗牢不可破之錮蔽:即將“經學”二字橫梗於胸中是也。埋其龐然自大之身於故紙堆中,而目高於頂,不但對於世界之新知識、新思想,深閉錮拒;而於固有之名物象數氣運推步之原本於《易》者,亦皆視為小道,而不屑措意。凡經傳所未明言,註疏所未闡發者,悉目為妄談,為異端。排斥攻擊,不遺餘力。而不知《易》之為書,廣大悉備。上自天地之運行,下及百姓所日用,無不彌綸範圍於其中。孔子贊《易》已明白言之,曰“書不盡言,言不盡意”,故聖人立象以盡意,變而通之以盡利,鼓之舞之以盡神。是書之所未言者,固當求之於意。意有所未得者,當求之於象。象有所未盡者,當變通之以盡其利。而《易》之道始應用而不窮。今乃盡反孔子之言,曰“吾言義不言利”,曰“得意而忘象,得象而忘言”。目光之盤旋,不出於書外一寸。此《易》道之所以終古長夜也夫!

17、今後世界之《易》

《易》窮則變,變則通,通則久。黃帝堯舜,通其變使民不倦,神而化之,使民宜之。蓋民之情,恆厭故而喜新。厭則倦,倦則精神懈弛,而百事皆墮壞於無形。此蠱之象也,故君子以振民育德而變化之。蠱成隨,則元亨而天下治。隨元亨利貞而天下隨時,隨時之義大矣哉!今之時何時乎?五洲交通,天空往來,百礦並興,地寶盡發。所謂萬物皆相見,其重明繼照之時歟!離火之功用,遍於坤輿,極則為災。或致突如其來如焚如死如棄如之佔,果能神而化之,變通盡利,則將由物質之文明,而進於精神之文明。是明出地上,火地為晉,受茲介福之時矣。《易》道於此,必有大明之一日。吾輩丁茲世運絕續之交,守先待後,責無旁貸,亟宜革故鼎新,除門戶之積習,破迂拘之謬見。以世界之眼光觀其象,以科學之條理玩其辭,集思廣益,彰往察來,庶五千年神秘之鑰可得而開。興神物以前民用,必非尼父欺人之語也。

18、新名詞足與經義相發明

物生而後有象,象而後有滋,滋而後有數。民物之孳乳無窮,而象數之遞演而遞進,遞進而遞繁,無有止境。故在黃帝之時演《易》,伏羲之八卦已不足用,乃益之以干支。文王演《易》,干支已不足用,乃益之以《彖》、《爻》。孔子贊《易》,則《彖》、《爻》又不足以盡世變物情,乃益之以繫辭《十翼》。今距孔子之世又三千年矣!世界大通,事物之紛紜繁變,十百倍蓰千萬於古昔。而所用之文字,乃不能隨世事遞演遞進以應所需。且小學中絕,音移義晦,經典固有之字,因廢置已久,不復為人所識者,十殆四五。故說《易》者,往往於《易》之一字一義,累千萬言之解釋,而仍不能明。然必待小學既明而說《易》,又如臨渴掘井,不能濟目前之用,且不能令多數之學子盡通小學焉。則雖說亦如無說,而《易》仍不能明。則不如假世界通用之名詞以代之,以補文字之闕憾,而閱者亦《易》於瞭解也。豈非《易》之一助乎?如《易》言“坤其靜也翕,其動也闢”,而翕與闢之義,以舊文字釋之,則翕為聚也合也,闢為開也。一開一合,字義雖盡,而於《易》言闢會之妙用,仍未著也。若假新名詞以解之,則闢者即物理學之所謂離心力也,翕者即物理學所謂向心力也。凡物之運動能循其常軌而不息者,皆賴此離心向心二力之作用。地球之繞日,即此作用之公例也。以釋闢翕,則深切著明,而閱者亦可不待煩言而解矣。不僅名詞已也,新思想與新學說,足與吾《易》相發明者甚多。而經學家見之,必又曰穿鑿附會,誣衊聖經,則吾其奈之何哉!

19、俗義詁經之流弊

今日所用之字,猶數千年前之字也。然形式雖未改,而精神則非複數千年之舊。音與義,類皆變易。任舉一字而衡論之,若此者蓋比比焉。其僅音變而義未變者,如“下、無”等字,於詁經尚無出入。其訓義變易者,雖古音尚存,於經義已不可通矣。如君臣二字,古訓但為主從之別。降及漢魏,猶為普通尊人卑己之謙辭,未嘗專屬諸朝廷也。自宋以後,則專以君為尊無二上之天子,臣為庶司百職之官僚,而君字遂神聖不可侵犯矣。官字之古訓,亦僅為專任職司之名,並未含有尊崇高貴之意。人之耳目口鼻舌曰五官,言其各專所用,不能彼此互代也。故手足則曰肢而不稱官,其義甚明。自漢後天子曰縣官,曰官家,而官之義遂混。後世官之權位浸大浸崇,而官字漸成尊崇高貴之稱。今之俗尚,凡物美者,轍加一官字以為標幟,其去官字之本義,不可以道里 【理】 計矣。於是龍飛九五,遂為帝王之祥;惟闢作威,亦附卦爻之義。兢兢乎僭越之虞,凜凜乎生殺之柄。如《周易折中》者,《易》竟為專制帝王之護符矣。非以今義釋經階之厲哉!

20、大寶曰位

《下系》一章,“天地之大德曰生,聖人之大寶曰位,何以守位曰人,何以聚人曰財,理財正辭,禁民為非曰義”,意義本相聯貫,而文字亦緊相銜接。乃中間插一“位”字,便為上下辭意之梗。宋儒遂改“何以守位曰人”之“人”字為“仁”,以迴護“位”字,而與下“聚人”一句又不相貫。於是呂氏本又改從古本作“人”,而曲為之說,亦終不可通。其實誤不在“人”字而在“位”字。“人”字不當改“仁”字,而“位”字當改作“仁”字。蓋“仁”字與“位”字形式相近,以致傳訛。古訓相傳,“所寶惟仁”,未有以位為寶者也。況以位為天下之公器耶?則不必寶;以位為一人之私有耶?則不能寶。晉文之答秦使曰:“亡人無以為寶,仁親以為寶。”詎作《易》之聖人,見出重耳下哉! 【按:此說初創,同人善其新穎,慫恿存錄。嗣閱張之銳氏《易學闡微》,立說相同,更以自信。但數年以來,研窮數理名象,覺此“位”字“人”字皆文所應有,實不當輕議更改。此次重印,原擬將此條削去。惟前書既已傳佈,不能追改,特存之而附註原委,以志吾過。並令閱者得更進一層之研究,未始不足為“筌蹄”之一助焉。】

21、元字之精義

《象傳》曰:“大哉乾元!乃統天。”此“元”字,即“元亨利貞”之元。舊注“元始也”,《本義》“元大也”,何休公羊注曰“變一而為元。元者氣也,無形以起有形,以分造起天地,天地之始也”。邵子亦曰“元者氣之始”合觀諸家之說,於“元”字之精義,尚有未盡。辛齋以為舉“元亨利貞”並言之,為乾之四德。而“元”之一字,不但可包舉“利亨貞”三字,並可舉全《易》而一氣貫注,故曰“大哉乾元乃統天”。超乎無始,以立乎天地之先者也。《文言》“乾元者始而亨者也”,此元字乃天之元焉。《坤?象》“至哉坤元”,乃地之元也。《文言》“元者善之長也”,則人之元也。善之長,即仁義禮智之仁。仁從二從人,元亦從二從人,故仁為人之元。所謂天經地義,簡言之即天良也。蓋物各有元,大而天地,小而飛潛動植各物,均莫不具有此元。得之則生,不得則死。顧元之為元,無聲無臭,無形質可見,而其功用所著,亦幾非言語筆墨所能摩寫而形容之。然元不可見,而仁可見。仁不可見,而仁之寓於事物者可見。古人造字,其精義往往互相鉤貫。而即物定名,亦無不各寓其意。如果實核中之質體,名之曰仁,已可見矣。而元亦即可因仁而顯其用。如果核桃曰桃仁,杏曰杏仁,而桃與杏之元,即在此仁之中。果核之所以能滋生者,實賴有此仁,賴有此仁中之元。吾於西人之紀載得一說,足為斯義之確證。西人於埃及地中,掘得四千年之古屍,屍腹中往往實以林禽及小麥等物。以保藏之非常完密,故均歷久久而不壞。取林禽及麥而播種之,仍能發榮滋長,與新者無異。此無他,以其元之尚存在也。若其元已失散無存,則雖當年之果核,種之亦不能發生。因此可證明物各有元之理,而人元所存,則惟此天良。天良不滅,生機亦不滅。天良漸滅,則亦無元之果核,已無萌生之望。雖幸而生,亦行屍走肉而已。剝之上九,“碩果不食”,即此僅存之天良也歟!

22、嫌於無陽

《坤-上六-文言》:‘“陰疑於陽必戰,為其嫌於無陽也,故稱龍焉。”註疏與各家講解,均未能明悉。鄭注“嫌”讀如“群公謙”之謙,或作謙。謙,雜也。以嫌作雜字解。雜於無陽,語亦費解。《九家》作兼,謂陰陽合居,故曰“兼陽”,則“無”字又為贅文。王弼雲“為其嫌於非陽而戰”,《正義》謂“陰盛似陽為嫌,純陰非陽,故稱龍以明之”。說各不同,其未能暢發經旨則一也。辛齋按:陽本無盡,坤之上六為純陰之候,近乎有無陽之嫌。今可舉例以明之:五月初五日,相傳為端午節,又曰端陽節。九月初九日,曰重陽日。而十月曰小陽月。夫五月,於卦之消息為姤,一陰始生,端者始也,當曰“端陰”,何以稱之曰“端陽”?九月,於卦為剝,碩果僅存,陽已將盡,乃何以稱之曰“重陽”?十月於卦為坤,爻辰正值坤之上六,純陰無陽,何以曰“小陽”?此正扶陽抑陰之意,為其嫌於無陽也,故稱“端陽”“重陽”“小陽”焉。則坤上之“嫌於無陽”,其義可比例而得,不待煩言而解矣。

23、陰陽

《易》數,以陽統陰者也。《易》象,以陽變陰者也。《易》義,扶陽抑陰者也。故陽大陰小,陽貴陰賤。凡對待之字,幾無不以此為例。顧何以立天之道,不曰“陽與陰”,而曰“陰與陽”?又曰“一陰一陽之為道”,又曰“分陰分陽”?輒以陰居先而陽居後,必曰陰陽,無言陽陰者,其義何居?曰:此即天地之在義,而《易》道之妙用也。天尊地卑,《易》之序也。乃乾天顛下首而周乎地之下,坤地有常而高舉於天之上。於是地天泰,四時成。天德不為首,而地道代終。一陰一陽,往來升降。至三陰三陽水火既濟六爻皆當位,乾坤定矣。反之為一陽一陰,至三陽三陰,乃火水未濟。六爻皆不當位,離坎不續終,而為男之窮矣。

24、陽卦多陰,陰卦多陽

《系傳》曰:“陽卦多陰,陰卦多陽。其故何也?陽卦奇,陰卦偶。其德行何也?陽一君而二民,君子之道也。陰二君而一民,小人之道也。”此章闡明《易》道陰陽之大義,為全《易》之關鍵。辨卦爻陰陽之德行,數理之體用,乃學者入手之綱領。故設為問答以明之。陽卦者,震、坎、艮,皆一陽而二陰。陰卦者,巽、離、兌,皆一陰而二陽。乾坤為各卦之原,且純體不易,其陰陽易知,故不在此設問之列。歷來注《易》家,於“一君二民”、“二君一民”之義,異說紛歧,莫可折衷。皆因泥於一二之數聯屬君民,故無論如何曲折遷就,終不可通。孫氏取鄭康成氏《禮記?王制》注云:“一君二民,謂黃帝堯舜。地方千里,為方千里者百。中國之民居七千裡,計七七四十九方千里。四裔之民,居五十一方千里。是中國四裔,二民共事一君。二君一民,謂三代之末,以地方五千裡。一君有五千裡之五,五五二十五,更足以一君。二十五始滿千里之方五十,乃當堯舜一民之地。故曰二君一民。”可謂極迂迴曲折之致,而不敢謂其確合經義。至《朱子語類》,謂“二君一民,試問一個民而有兩個君,看是甚麼樣”。則尤為滑稽矣。宋人講解大意與朱子略同。其實孔子語意,甚為明白。“一君二民”。謂君得其一民得其二也。“二君一民”,謂君得其二民得其一也。“一”“二”兩字,不過表示多寡之意。故下文曰“君子之道”“小人之道”,經義顯豁呈露,無待曲解。何以時歷三千年,經無數之經師大儒而迄未講明?是可怪也。

25、見伏動變

見伏動變,謂之四通。“見”者,即本卦所獨動之一爻也 【如地雷復,則復之初九即為見】 。見之下,即為“伏” 【如復內為震,震下即伏巽】 。見顯向伏隱,所謂由其可見,推其所不可見,故有見即有伏。見者動,動必有所之。之者往也,動之始也。有所之而之其所,則見者伏而伏者見,所以為變也。於八卦之象,兌見巽伏,震起艮止,而八卦之循環變化,悉在其中。故即以此而推之於爻,則亦不外此四者。而爻之性情才用,亦胥可見矣。見知現在,伏知將來。覆以窮其相反之情,變動中爻以盡其曲折之妙。故動而之於伏曰“動”,通變而存其位曰“變”。通一爻而有四卦之通,是以能該隱顯,極常變,以周知天下之務。

見伏動變,循環迭更。如坤初為見,則乾初為伏,而姤復包其中。如復初為見,則姤初為伏,而乾坤又包其中。至其性情之同,則伏與動變,均與可見之爻互相發明。陰陽動靜,流行不息,無往而不還隱而不見之理。故伏卦者,即見卦之所託以變動者也。動在內卦,則陰下而陽上。動在外卦,則陰上而陽下。是陰陽所生之陰陽,所以有少陰少陽之別。變在內外卦者反是。見伏為交,則動變為之摩蕩矣。

一爻而具四爻之通,如乾二獨動,則坤二伏矣 【乾“利見大人”,坤“直方大”】 。師二為動,則同人之二為伏矣。故設卦觀象,不可泥於一卦一爻。古人一家之學,雖未必能通貫全經,而一無障礙。如孟氏之旁通,京氏之飛變,虞氏之之正,邵氏之加倍四分,均各有獨到之處。但證之於經傳而合者,固皆有可取。而足與經義相發明,由博反約,慎擇精審,是在學者之神而明之,非一言之所能盡者矣。

26、八字命爻

胡氏煦《周易函書》,原文多至一百餘卷。後雖節錄為《約注》、《約存》、《別集》,尚有三十餘卷,亦《易》說之大觀矣。其全書綱要,以《系傳》開而當名辨物一語為主。謂伏羲先天圖,以黑白二色分別陰陽,皆連貫若環,至文王始開而為八卦,開而為六十四卦,以為發千古未有之秘。其實周子太極圖,陰陽相互,分為三層。胡氏所繪之先天、小圓、大圓圖,即由周子太極圖衍而成之。又拆之為八卦六十四卦,謂為文王所開,其牽強固不待智者而知,即其本書中亦往往不能自圓其說。蓋八卦不但有其象,尚有其數。若以黑白二色分別陰陽之爻,將一九四六之數,亦以黑白二色代之乎?其誣不待辨而明矣。然其於《易》理,致力頗深。融合漢宋,時有心得,瑕不掩瑜。三書之可取者甚多。其八字命爻之說,尤為詳人所略,語極精到,大有畀於初學,特約其大意如左。

聖人命爻之義,有十二樣筆法:陰陽各六,九六分稱是也。然其因卦論爻,因爻論卦,而三百八十四爻之義,已各各迥別。顧此十二樣筆法,要其寓意止有八字:初、上、九、六、二、三、四、五是也。

何以初命為初,上命為上也?曰:聖人立卦,止於三爻,不以兩畫,不以四畫,其妙正在於此。何也?以天下之物,各有其位。位之所乘,各有其時。時與位合,而參差不齊之數出焉。聖人設卦立象,凡以考時之所值,位之所乘而已。然時有三候,位有三等,故立卦亦止於三爻。何雲時有三候?曰:此概辭也。今但取一時,銖銖寸寸而較之,雖累百千萬,不足盡此一時之數矣。譬自盤古開天以及堯舜,其中歷年原不可考。今以三候約之,曰此古之初,此古之中,此古之末,則無不可以意會者 【近世科學家研究歷史地質等學者亦概用此法】 。又一歲十二月,今亦以三候約之,為歲之初,歲之中,歲之末,亦無不可心意會者。下至時日亦然。是流行之機,或遠或近,或舒或促,皆無有踰此三候者也。何雲位有三等?曰:此亦概辭也。今但取一物銖銖寸寸而數之,累千百萬,不足盡此一物之位矣。譬若立五尺之竿於此,以三等約之,上者上,中者中,下者下,盡之矣。又立千尺百尺之竿於此,亦以三等約之,上者上,中者中,下者下,盡之矣。是形器之屬,或高或卑或廣或狹,均無有踰此三等者也。況上古民淳事簡,以三候約時,以三等約位,得其大概,已可共喻。後世知識日開,人事日繁,一歲之候,分而為月,又分而為日,又分而為時刻分秒,細分之至於毫釐絲忽之不可盡。其於位之大小長短,亦復如是。皆其細已甚者也。至約以三等三候,曾有出聖人之範圍者乎?凡有位者必有時,於是乎有上之時,中之時,下之時。凡有時者必有位,於是乎有初之位,中之位,末之位。聖人慾以卦象盡天下之物,則不得不體物象所自具之時位而命之爻。所以三爻之設,決不可以增減也。然就三爻而立之名,則取時必遺位,取位必遺時。聖人知陰陽必偶,而物生必先氣而後形,於是乎立為重卦。以時而命內卦之初,明乎氣之肇端,於此始也。以位而命外卦之上,明乎形之成質,於此定也。周公釋爻,每兼時位,職是故也。時陰而位陽,時虛而位實。時由乾出,位由坤始也。

流行不息者時,乾道之動用也。故不可定之以位。鎮靜而有常者位,坤德之靜體也。故不可定之以時。卦爻剛柔,悉出乾坤。無一卦一爻無剛柔,則無一卦一爻無動靜,則無一卦一爻不具此時位者矣。然時出於乾,而陰爻亦得言之;位出於坤,而陽爻亦得言之者,此又乾坤相須之大用,不可偏廢者也。言初而不言中末,言上而不言下中何也?曰:《易》為上古之書,文字初起,不能不簡而賅,使人便於傳習,而深致其思。後世文字既繁,遂連篇累牘而不止,反不若古人之簡而能賅其要也。如屯卦繼乾坤而居《序卦》之首,曰剛柔始交。剛柔者,乾坤也。交者,剛柔之互也。始者賅六十二卦之辭,聖人知六爻各一其時位,而又不能合一時位,乃賅以一字,即以初字著其時之理於下,而以上字著其位之理於上,各從其所重而定之云爾。乾以始之,故舉其端而言初。坤以終之,故竟其委而言上。又使知卦既有初,則其為中為末舉可類推。既有上,則其為中為下舉可意想也。又使知上與初對,則上字原可以賅末。初與上對,則初字原可以賅下。皆簡而能賅,引端而無待竟委者也。《周易》卦爻,文字所不能賅者,而象無不可以賅之。象固不可限量也。

內卦為來,外卦為往。初則來之始,上則往之極也。用一初字,是欲人溯源於太極。用一上字,是欲人知極則必反也。有往則必有反,有來則必有初。如人從何處來,則必有最初發足之地,非僅向發足時考之也。是要窮到地頭,知其來自何處耳。緣爻象從來之處,非可易察。故孔子曰“其初難知”。若其既有所往,自無往而不反之理。今以一字說到極處,而必反之理即在其中。由其上之已無可加,則往到極處,已顯而易明。故孔子曰“其上易知”也。

今以上之一字例諸初,則初當曰下。以二三四五之序次例諸初,則初當曰一。乃不曰下不曰一而特命為初,此正聖人寓義之最精處。因《易》之卦爻,原本先天,在陰陽未判之先,渾然一太極耳。逮一畫開天,自無出有,乾元一亨,萬物之始,悉資於此。但形質未成之先,止有氣耳。氣機初萌,實託始於乾元,毓靈於太極。方斯時也,既無實質可指以定其位,非考之以時,曷由辨乎?顧時有三候而初則氣機之方萌,方從太極天心流衍而出,故特用一“初”字,以發明卦爻所從出源頭。而“來”字之義,亦即寓於“初”字之中。《彖》以內卦稱“來”,即從“初”字出也。凡物既有初,則此後豈有窮盡?故不言中末,是初之重於中末也。位既定於上,則下焉皆其所統。故不言下中,是上重於下中也。八卦本於太極,而太極無象可求。故以兩儀初成之爻,命之曰初。為其有形可睹,自此一爻而始。故二三四五皆紀之以數。乃初之一爻,非數所能始,以有太極在其前也。巽以伏卦而取震象一陽未生之始,亦曰無初,是正有無分界之始,亦即此初字之義也。緣其分位,本屬兩儀,又不得上侵太極之一。論其成質,實居有形之最先,又不得連太極而序之。以下侵中爻之二,故以初命爻。使人探本窮源,由其能來之故。而追索於所以有初者,果何在耳?

以初爻之義例諸上,則上當曰末。以二三四五之序例諸上,則上當曰六。今不曰末不曰六而特命為上者,言乎其爻極於此止於此也。蓋立卦定於三爻,重卦止於六畫。伏羲畫卦至六爻,已成六十四象,足以備天下萬事萬物之理。六爻之外,無以復加。聖人即寄無以復加之義,於最後所成之一爻,而命之為上,言此外已無可上也。二三四五紀之以數,而上獨非數者,以數之所衍,原無終窮之時。即上之一位,亦非數之所能極也。然以九二六二之類比之,而初之九六,何獨在下?蓋因乾元之亨,先氣後形;而氣之將至,則無形可執。今觀揲蓍求卦之時,分二掛一,揲四歸奇,明知此爻之形體,必將有成,則是此爻已有其初矣。然氣至而形未著,則陰陽之體猶未可定,故不能定之以位,而但可考之以時,而稱之為初。必待三變既足,察其數之多少,有陰陽老少之可辨,乃始有九六之可稱矣。譬若妊娠將娩,當胞胎乍轉,業已知其生之初矣。然分別男女,必待既生以後,審其形體而後能定。是時之可徵者在先,而形之可觀者在後。故九六在初字之下也。

二三四五別之以數,不與初上同類,何也?曰:聖人立卦之法,取象於天地之化育。上爻覆之於上,天也。初爻承之於下,地也。其中所有,則資始資生之化,所稱為萬物者也。萬物成形之後,其類實繁。非紀以數,曷由辨之?曰初上何獨不記之以數也?曰:初在理氣相接之始,非數之所能始也。上爻極盡而反,貞下又復起元,豈有終窮之數?故亦不以數紀也。

初上二爻,九六在下;二三四五,九六在上。何也?曰:卦之初爻既成,陰陽兩象,確有定體。然後審定陰陽所至之分數,如陰陽到二分,便以為九六之二;到三分,便以為九六之三。若嬰孩既生,業已男女可辨,然後可以數紀其長幼之次序。故二三四五在九六之下也。

卦至上爻,九六又覆在下。何也?曰:上為窮極將返之時,其上更無可加。是上之一位,即此卦之大終大止,其位得而主之。陰陽至此,皆不能以自主。泰之復隍,否之傾否,剝之剝廬,皆謂其極則必反。故九六字在下也。 既以初為來處,則來之義只可言於初。既以上為往時,則時之義只可言於上。乃內三爻均言來,外三爻均言往。何也?曰聖人以三畫成卦,則此三爻雖陰陽上下不同,莫不同具此一卦之性情,又不可執定實有此等三畫之象,確然植立於此而不可易也。只是聖人假此著數,以探討太極陰陽將形未形之氣機,不能無太少動靜之別,而因畫出奇偶以擬議陰陽相變之分數。其內外上下多寡,純雜有如是耳。氣機無截然可分之候,故三畫只宜作一卦看。氣機亦非形體之可似,故亦不必以連斷之形體拘也。重卦雖分內外,不過體用兩端而已。今既同為內卦,則皆可自初而言來;同為外卦,則皆可因上而言往矣。

初爻考之以時,然欲追尋來處,則又宜在位上考究。上爻定之以位,然欲人知為窮極將反,則又宜在時上著意。即此時位兩字,所謂有位中之時,有時中之位。參伍錯綜,維精維妙維肖。神而明之,更非言語可盡矣。

或問:讀《易》之方法如何?曰:必先讀經。或曰:經文奧衍,初學者不能驟解,必先得明白解釋之注本,而後經始可讀。現所通行之讀本,大都為朱子《本義鄉。而《本義》之解釋既略,且多以不解解之。往往曰“其象如此其佔如此”,而究其何以如此,仍不得而知。初學讀之,不但茫無頭緒,且如其解以解經文,亦味同嚼蠟。雖極好學者,讀不終卷,已昏倦欲睡,則經又烏能讀乎?曰:不讀經而看注無益也。不熟讀經而看注,亦仍無益也。讀經之方法,宜先讀最後之《說卦傳》,次讀上、下《系傳》,然後讀上、下《經》,則於卦位、爻位、象義及彖、象、爻之材德,已略有頭緒。以讀經文,自可領會。必逐卦讀之極熟,認之極清,任舉一爻,而各爻之文相類而相似者,俱可列數;任舉一卦,而反正上下變互諸卦,俱可意會。更有未喻者,然後求之諸家之註釋,方能擇善而從,確獲其益也。曰:諸家之註釋,浩如煙海,宜先閱何種為最善?曰:《易》有四道,辭變象佔。尚辭者莫備於《程傳》,深有得於潔淨精微之旨。然其所短者,往往離象數以言理,而有時不免於鑿空。是宜參以紀慎齋之《易問》及《觀易外編》 【紀氏名大奎,臨川人,有《雙桂堂叢書》。以性理說《易》而不離於象數,能會漢宋兩派之說而擷其精,乃近人《易》說之最善者也。】 ,庶可以補其闕失矣。至於象數,宜從漢學。但兩漢《易》說之存於今者,幾無一完本。《李氏集解》雖蒐羅宏富,然東鱗西爪,初學每苦其不能貫串。則宜先閱瞿塘來知德氏《集註》,其於象也較詳,且處處為初學說法,反覆周詳,惟恐讀者不能瞭解。與貌為艱深,故意令人無從索解者,殊有上下床之別。惟來氏僻處巫峽,僅憑自力之研求,於古人之著述,未得遍覽,故其問有自以為創解者,實早為昔人所已言。如用九用六之類,不勝枚舉。而其錯綜之說,尤為後人所攻擊。蓋儒流積習,凡講學者,或漢或宋,必標明一種旗幟,而附他人門戶之下,而後其學說始克成立。雖亦不免一方之攻擊,而必能得一方之擁護。來氏之學,非漢非宋,故受兩方之攻擊,幾體無完膚矣。然來氏於象,亦僅得十之五六,而於數尤未能辨晰。蓋數雖原本於河洛,但《易》有體數,有用數,有五行數 【即納音數】 ,有納甲數,各有不同。來氏不辨於此,故遇言數之卦,開口便錯,是則其所短矣。曰:《易》注之言數者,宜閱何書?曰:《易》之言數,皆根於孔子《系傳》之天一地二至天九地十。河洛實數之淵源,雖漢學家盡力辨駁,而數理實有其徵驗,非空言所可掩也。朱子《啟蒙》演繹頗詳,宋人丁易東氏之《數衍》,及近人江慎修氏之《河洛精蘊》,更推闡盡致。餘如宋末朱元昇氏之《三易備遺》,於五行數尤有獨到之處。至邵子《皇極》先天數,雖自成一家 【邵子專以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分陰陽剛柔之太少,乾兌離震但為一二三四之代名詞耳。惟先天圓方二圖於陰陽消長推衍精詳,妙合天然,是於六日七分之外又另闢蹊徑。然以之入用,仍取京圖。】 ,然於卦義發明實多。朱子《啟蒙》,採用其說十之八九,自為言象數者不可不讀之書也。揚子《太玄》,演數甚精,足與《易》道相證。學者果有餘暇,不妨涉獵及之,以廣理趣。若溫公之《潛虛》,更不逮《太玄》遠矣。

或曰:向之言《易》者,每曰理象氣數。理象與數,既聞之矣。所謂氣者,是否即指卦氣?曰:氣者,即天地陰陽之氣。故一曰氣始,二曰形始。氣居於形之先,形包於氣之中。流行不息,連化無窮。大無外而細無間,皆氣之所周也。然氣不可見,故顯之以象,而節之以數,析之以理。言理言數言象,皆所以言氣也。固不僅為卦氣,卦氣但以明一歲四時七十二候之序耳。五行者,所以彆氣之剛柔。干支者,所以明氣之盛衰。納甲以象氣之交錯,納音以盡氣之變化。而出入內外,節以制度,皆在於數。故明乎數之理,象與氣可坐而致焉。

曰:然則以何書為善?曰:是宜求之於陰陽之學。向來陰陽術數之書,皆精粗雜揉,瑕瑜參半。《數理精蘊》與《儀象曆象考成》、《五行大義》諸書,皆宜參看。《易緯乾鑿度》、《乾坤鑿度稽覽》等書,亦不盡無稽。是在讀者能審其當否耳。曰:道廣大,因不僅為占卜之用。然辭變象佔,則佔亦在易學所不廢。究竟言佔者,宜何道之從?曰:周人占筮,各有專官。三《易》分稱,則三《易》當各有其佔法,而今已失傳。孔子贊《易》,實以明道,非斷吉凶分別去取者,迄未嘗言之。後人但取《左傳》、《國策》等書,所紀占筮之文而模仿之, 【《啟蒙》等書是】 以一爻變二爻變至六爻變,定為去取之例。 【即用本卦或用之卦】 無論其或用變爻,或用不變之爻,已與《周易》用變之例自相矛盾。即如其所言,則所得之爻或吉或兇,亦無方法以判斷其所以吉凶之故。亦如問籤枚卜者之偶中即以為驗,不中亦無以明其不中之故。至精至神之《易》道,恐不如是也。夫《易》彰往察來,斷無佔而不驗,驗而無以知其所以然之理。特佔法未明,《左傳》等書所載但如紀算術者,只載其得數,而未演其細草也。既無細草,則安能知其方式?不知其方式,又安知其數之從何而得哉!今但以其得數為方式,宜其所求之數無從而得矣。故《火珠林》之術, 【今術家所用者是】 以及六壬、太乙、奇門三式,其操術精者,尚無不驗。獨宋賢《筮儀》之揲蓍求卦,其驗否茫無把握。豈孔子知來藏往之說為欺人哉!是未得其法也。斷可訓矣!蓋京焦之術,大儒所薄為方技而不屑道者,而不知西漢去古未遠,其飛伏世應五行順逆之法,必有所受 【孔子《上系》起中孚,《下系》起鹹,與京氏卦氣正合。可見孔子以前,必有此六十四卦之序。故孔子於無意中即舉此二卦為言,否則六十四卦何卦不可為《繫辭》之首?又安有如是之巧合也?即此以推,則世應飛伏之有所自來,亦斷可識矣。】 。故以之推算,非但吉凶確有可憑,而遠驗諸年,近徵之日,雖時刻分秒亦均有數之可稽。管輅郭璞等占驗,亦均有準的,皆是術也。自王弼掃象,後之言《易》者,以性理為精微。凡陰陽五行九宮星象,皆目為蕪穢而絕口不談。不知《易》道廣大悉備,況占筮本術數之一端,陰陽乃《易》道之大綱;既言《易》,而屏除陰陽;既不明術數,而仍欲言占卜,豈非至不可解之事乎?故餘以為欲明象佔,宜求諸術數,更由術數而求諸經義,方可謂技焉而進於道。必有超出尋常而為術士所不及者,蓋術者但知其當然不知其所以然。果能一一以經義證之,以明其所以然之理,此正吾輩之責耳。自邵子以降,如劉青田、姚廣孝之儔,類皆能明其所以然之故者。是以能知未來,如燭照數計。惜處專制政體之下,禁治陰陽壬遁之學。有其書者,必令銷燬。今所傳者,都為抄本。傳寫謬訛,且多割裂改竄,僅略留形式,尚不完備,又烏能施之於用乎?且不但禁三式諸書,即《易》注之涉及神化,或精論術數者,亦在所嚴斥。故士流所習,僅限於王《注》、孔《疏》、程《傳》、朱《義》,此外皆屬違式。至有清中葉以後,居然上及馬鄭;而道咸之際,且盛行虞義者,則以阮儀徵輩之提倡,而朝廷欲博古文之虛名,故為之網開一面耳。今政體既革,讀書尚得自由,則《易》道之昌明,更無其他之阻力。學者宜致力於全經以立其本,然後廣求秘籍,旁及科學。凡有足以與吾《易》相發明者,無不可兼收幷蓄。既會其通而徵諸實,然後由博反約,以擷其精英,而仍縮千里於尺幅。《易》之大用,庶乎其可見歟!

曰:致力全經,更有無較善之注本?曰:向之說《易》者,其空談性理無論矣。即能求諸象數者,要皆見卦說卦,見象說象,鮮能會六十四卦之通,合全《易》以明一卦一爻者。勝清之季,惟焦氏循之《易通釋》、姚氏《易》、端木氏之《周易指》與紀氏之《易問》、《觀易外編》,皆能自出杼,不依傍古人門戶。會通全《易》以立說者,雖各有所蔽,而精到之處有非前人可及者。學者但依據經文以為去取,自能可得其所長,更可觸類而有所悟矣。又長沙彭氏,刻有《易經解注傳義辨正》一書。雖以李氏《集解》、王弼《注》、程《傳》、朱《義》為本,而引據極博。各家註釋,皆採取其精。攜此一編,足以薈百數十家之學說而便於參考,亦近今之佳著也。

27、觀象之方法

或曰:讀《易》之次序,既聞之矣,觀象之方法如何,可得聞歟?曰:君子所居而安者,《易》之序也。所樂而玩者,爻之辭也。故觀象必先觀其序。《周易》之卦序,與《連山》、《歸藏》不同。《周易》之彖辭爻辭,皆一依《序卦》之義。如乾坤後繼之以屯,屯後次之以蒙,《序卦傳》已詳述其義。凡一卦之《彖》,及六爻之辭,即本此義,與本卦之名義而發揮之者也。如屯之義為難,故六爻皆取屯難之義。蒙之六爻皆取矇昧之義,此猶其易見者也。如睽之六爻,曰“喪馬勿逐自復,見惡人無咎”,曰“遇主於巷”。不觀卦名之義,其爻辭即無從解釋。蓋睽有乖舛違戾之意,故其辭爻無不乖違。夫喪馬宜逐者也,乃勿逐自復;見惡人宜有咎者也,乃無咎;遇主應於朝廟,今乃遇之於巷,皆乘異之權者也。蓋當睽之時,禍福顛倒,見為禍者或且為福,見為福者或反得禍。以下爻辭,亦皆類此。若不明睽之義,又何從而測之?略舉其一,餘可類推矣。既觀其序之次,與本卦命名之義,以讀其辭,已思過半矣。然後玩內外之卦象,為陰為陽,為正為隅 【坎離正也中也,震兌正也,乾坤巽艮隅也。然乾坤先天亦為中】 。或相成,或相害 【《大有?初九》“無交害”,害即火克金也】 。如水火相息,水上火下為既濟,二女同居為睽為革之類,皆合兩卦之名義而取象者,不可不察也。內外之義既明,然後分六位而觀之,別剛柔,分陰陽;察往來,定主爻;看應與之有無,辨爻位之當否,而六爻之象始可睹矣。以驗爻辭及《象傳》,是否與所觀察者相合。如爻象之辭,出於所觀察之外,則必詳求其故。或求諸中爻,或求諸互卦。更有未得,則求諸反卦 【即來氏所謂“綜”】 對卦 【即來氏所謂“錯”,虞氏曰“旁通”】 ,與上下交易之卦 【如山水蒙,上下相易水山蹇】 ,則必有所得矣。更不能得,再詳玩先後天八卦之圖。以本卦之方位合之,看是如何。如山風蠱,六爻皆取父母之象,反覆推求不能得。考之各家註釋,亦均無發明。最後求之先後天方位,乃恍然矣。蓋艮巽在先天圖,巽西南而艮西北,即後天乾坤之位。乾父坤母,故蠱卦之父母之象即由此而來。須知聖人彖、象之辭,皆根於卦象,無一字之虛設,無一義之虛懸。即假借之虛字,亦均與卦象有關。而《象傳》之韻,更字字分陰分陽。或雙聲疊韻,或一字兩音,則必陰陽相通,而以一字兼給二卦之義者也。精細緻密,剖析毫芒,故讀《易》必須字字咀嚼,字字反覆推求,方能得聖人之意於萬一也。一卦即明其大意,然後推之於類卦,以及六十四卦,證之以《系傳》、《雜卦》,更參之以數理,準之以天時,《易》之道庶乎其可通矣。

28、立人之道

立人之道,曰仁與義,實惟六爻中三四兩位。孔子贊《易》,藉以明人道而立人極,以參天地之化育,故特注重中爻。三五同功而三多兇,二四同功而四多懼。以見人生為憂患始,畢生在多兇多懼之中,如作繭自縛而不能脫。於是本悲天憫人之心,不惜韋編三絕,闡發陰陽造化之機,明貞勝貞一之理,而示人以進德修業人定勝天之道,皆在於三四兩爻盡之。乾之九三九四,六十四卦人爻之開始也。九三曰“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”,九四曰“或躍在淵無咎”。乾乾夕惕,修己以仁也。躍而稱或,揆之於義也。常存戒謹恐懼之心,庶幾可免於大過 【乾六爻中四爻動成頤,頤失道而口實自養則成大過。乾九三九四兩爻本小過之中爻,能得其道則小過亦可免而成中孚,中孚則合乎立人之道矣。故曰“《易》者聖人教人寡過之書”。】 。吉凶雖有命,而悔吝寡矣。故曰無咎。無咎者,善補過也。《九三?文言》曰:“知至至之,可與幾也。”因三爻在上下之交,乃進退存亡之幾。理欲之界,人禽之別,得失之間,不容毫髮。孟子曰:“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”,即此幾也。《屯?六二》曰“君子幾不如舍”,《豫?六二》曰“介於石不終日” 【《乾?九三》曰“終日”,《豫?六二》故曰“不終日”】 ,《系傳》曰“知幾其神乎?君子上交不諂,下交不瀆,其知幾乎?幾者動之微,吉之先見者也。君子見幾而作,不俟終日。《易》曰‘介於石不終日貞吉’。介如石為,寧用終日?斷可識矣。君子知柔知剛,萬夫之望”,又曰“顏氏之子,其庶幾乎!夫《易》者,聖人之所以極深而研幾也。唯幾焉,故能成天下之務”,皆所以闡發此九三一爻之義也。至九四,則其動已著,已由下卦而進於上卦。進而及時,則為豫之“大有得”,為隨之“有孚在道”,為大過之“棟隆”,為萃之“大吉無咎”,為革之“有孚改命”。進而失時,為晉之“碩鼠”,為夬之“無膚”,為姤之“無魚”,為震之“遂泥”,為鼎之“折足”。或得或失,只能安之於羲命。孔子更於鹹之九四一爻,特暢其義,曰:“天下何思何慮?天下同歸而殊塗,一致而百慮。天下何思何慮?日往則月來,月往則日來,日月相推而明生焉。寒往則暑來,暑往則寒來,寒暑相推而歲成焉。往者屈也,來者信也,屈信相感而利生焉。尺蠖之屈,以求信也。龍蛇之蟄,以存身也。精義入神,以致用也。利用安身,以崇德也。過此以往,未之或知也。窮神知化,德之盛也。”蓋乾為《上經》之首,鹹為《下經》之首,故特於此兩卦,分言三四兩爻,以明立人之道。而聖人作《易》,與孔子贊《易》之微旨,胥於是見之矣。

乾九三為當位之爻,九四為不當位之爻。故《九四?文言》“上不在天,下不在田,中不在人”,而《鹹?象傳》曰“君子以虛受人”。“以虛受人”者,即此九四一爻為虛爻也。九四為虛,則九三為實。修辭立誠,忠信進德,學以聚之,問以辨之,寬以居之,仁以行之,皆立德之事也。一致百慮,殊塗同歸,日月生明,寒暑成歲,而一身之往來屈信,亦如日月寒暑之推移迭更,而悉出於自然。是能與天地相感通,如龍蛇之變化,所謂陰陽不測之謂神,皆形而上者之謂也 【“無思也,無為也,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,非天下之至神,其孰能與於此?”此即鹹之精義,二氣感應之妙用。而下文即繼之以“極深研幾”,可見三四兩爻貫通之線索矣】 。道運於虛,而德徵諸實。孔子贊《易》立教,是為中人說法 【《論語》:“中人以上,可以語上也。中人以下,不可以語上也。”】 。故以仁義立本,以致用為歸。言有不言無,言德不言道。於六十四卦《象傳》,發明立教之旨。皆以人合天,修身俟命 【凡卦《彖傳》以釋上下兩象,《象傳》則合兩卦而貫串之,即以明中爻之義,即以明三四兩人爻之義,所謂立人之道。詳《易楔》“以”字下。】 。乾以易知,坤以簡能。夫婦之愚,可以與知與能者也。至形上之道,則下學上達,乃成德以後所有事,不在教義範圍以內 【《論語》:“夫子之文章,可得而聞也。夫子之言性與天道,不可得而聞也。”“文章”即九三之“修辭立其誠”,“性與天道”則九四之“感而遂通,精義入神,窮神知化”之功也。】 。故《序卦傳》以“有天地,有男女,有夫婦,有父子,有君臣,有上下,然後禮義有所錯”,以標明立教之旨。而六十四卦,獨不列乾坤與鹹之卦名。蓋以乾為天道,坤為地道。鹹乃無思無為形上之道,特闕之以清明道與立教之界限。而於《系傳》中,闡發明道之功。更於《說卦》“窮理盡性至命”一章,為上達之指歸。孔子贊《易》以明道立教之旨,固已脈絡分明,先後次序,一線不亂。乃朱子《本義》猶謂以卜筮教人,示人以避凶趨吉之書,不幾與《感應篇》、《陰鷺文》等量而齊觀耶?是何異以璇璣玉衡而僅為指南針之用焉?

29、中孚

孔子立教之要義,曰中,曰時。大過乎中者曰大過,小過乎中者曰小過。無往而非中者,乾坤坎離也。巽兌震艮,皆過乎中。故澤風為大過,雷山為小過。聖人教人於二四三五致其功。大過而至於小過,小過而至於無過,皆三四中爻反覆其道。小過反之為頤,大過反之為中孚,而過可免矣。中孚“豚魚吉”。至誠之所感,物無不化,而況於人乎?然中孚之風澤,非即大過之澤風乎?何以澤風為大過而不中,風澤即為中孚而合乎中?舊說或曰“以其中虛也”。然頤之中更虛,何以不言中?或曰“孚者信也”,大象離伏坎,故曰中孚。然則重坎更孚矣,何以曰“習坎有孚”,不曰“中孚”?是皆於中孚之義未有得也。按天地之數,坎天一至兌地十 【坎一,艮二、三,震四,巽五、六,離七,坤八、九,兌十。】 。巽五兌十,五十居五十五數之中,所以神變化而行鬼神者也。巽與兌合,五與十合,故曰中孚。子曰:“五十以學《易》可以無大過矣。”即中孚之道也。卦氣冬至起中孚九二,夏至起鹹,故孔子於《上系》十一爻,首“鳴鶴在陰”;《下系》十一爻,首“憧憧爾思”。而《中孚?象傳》曰:“中孚利貞,乃應乎天也。”應乎天則合乎天之氣,而日月寒暑相推,則二氣感應之理尤明。孔子系《易》,雖未明言卦氣,而言行昭垂,無不上合法象 【《中庸》:“仲尼祖述舜堯,憲章文武。上律天時,下襲水土。闢如四時之錯行,日月之代明。”】 。所以與天地參,而建中立極也夫! 【大過反覆為中孚小,過反覆為頤。初九“舍爾靈龜”,六四“虎視眈眈”。龜離象而屬北方玄武,火伏水中故能服氣。虎艮象,下應初,金生水,丹家所謂龍從火裡出,虎向水中生之象也。初莫若舍其靈龜,不能應乎四,則虎視眈眈,兩敗俱傷矣。頤曰“觀頤”,“神道”,本言道之卦。孔子不言神,故以“君子以慎言語節飲食”釋之。】

30、曰仁與義

孔子以《易》立教,示人以用世之道。故“立人之道,曰仁與義”。仁從二人,蓋必人與我相交接,而後可用吾仁。義從羊。羊者善群之物也。合多數人而為群,則有親疏遠近同異好惡之殊。於是仁之術,或有時而窮,不能不裁之以義。群既合,則必循有條理之組織,以定其秩序,於是禮緣義起。禮者理也,履也,各有定程,為人所循其當行者,而躬行實踐者也。有組織,有定程,則必有所契約以共守之,而信著焉。故禮與信者,仁義之器也。皆人世之道也。《易》曰“元亨利貞”,孔子以四德釋之。君子行此四德,用之則行者焉。故曰用世。若離群絕世,翛然物外,則將何所用吾仁?何所用吾義?又何所用吾禮與信?然非無仁義也,非無禮與信也。舍之則藏,蓄吾德以復吾性。率性為道,庶幾下學上達,由器而進乎道矣。是故形而下者之謂器,非必制器尚象舟車宮室耒耜杵臼等之為器也。苟不能盡吾性,則禮樂政刑皆器也,仁義亦器也。形而上者之謂道,非必仁義禮信之為道也。能盡吾性,即一器一物之微,亦何莫非道之所寓?然因人立教,故未可驟言道也。故曰立仁與義。 【佛家出世法無所謂仁義禮信,大圓性海中惟智燈獨照而已。】

31、六日七分

《易緯》卦氣,六十四卦中,提出坎震離兌為四伯,亦曰四監,以主一年二十四氣。坎主冬至迄驚蟄,震主春分迄芒種,離主夏至迄白露,兌主秋分迄大雪。餘六十卦,以中孚起冬至,每卦主六日七分,每五卦分公闢侯大夫卿,主六候兩氣一節,六十卦共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,以合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。又別置復、臨、泰、大壯、夬、乾、姤、遁、否、觀、剝、坤為十二闢卦,每爻各主一候 【五日五分,又六分分之,五為一候。】 。自復至乾為息卦,曰太陽。自姤至坤為消卦,曰太陰。息卦所屬者曰少陽,消卦所屬者曰少陰。以四伯領十二闢,十二闢領公闢侯大夫卿五卦,以司一歲之卦氣,以推吉凶,名為六日七分之學。盛於西漢,而尤於京氏為精。故後人輒稱之為京房卦氣。其實此法相傳最古。今所傳《連山》,卦雖殘缺不完,然以坎離震兌分主四季,亦復相同。可見自三代時已有此學。故孔子《系傳》上系起中孚,下系起鹹,亦述而不作焉。漢人去古未遠,三代遺法猶有存者。京氏之學,自必有所師承,非所能臆造者。特其時讖緯之說盛行,各自為說,真贗莫辨,漸入於怪誕支離,幾不可究詁。至禁習緯書以遏其頹波,而三古僅存之遺法,亦為之湮沒不彰,良可痛也。後之言卦氣者,變化百出,有自乾至未濟,依文王《序卦》,以一卦直一日,乾直甲子,坤直乙丑,迄未濟直癸亥,週而復始。六週盡三百六十日,而坎離震兌直二分二至,此焦氏之法也。有以乾坤坎離為橐龠,餘六十卦,依《序卦》一爻值一時;而週一月,又以十二闢卦,每卦管領一時。此魏伯陽之法也。有以六十卦,一爻主一日,《上經》起乾甲子,泰甲戌,噬嗑甲申,至離三十卦,而三甲盡。《下經》起鹹甲午,損甲辰,震甲寅,至癸亥而終,亦三十卦。另以中孚小過既未濟,代坎離震兌,以應分至。每爻直十五日,以應二十四氣。此史繩祖之法也。至邵康節以先天圖定卦氣,以復起冬至,姤起夏至,以乾坤坎離,分主二至二分。而張理又取邵子先天方圖,以冬至起復,至泰而正月,乾四月,否七月,坤十月。又以一陰一陽至六陰六陽分列,六陽處南,自下而升;六陰處北,自上而降,則又合漢宋為一家矣。《易佔經緯》又以文王八卦,依邵子先天式列為圓圖,而以渙起冬至。紛紛不一。除焦氏為別立佔法,非關卦氣;魏伯陽《參同契》,乃借《易》以演其丹經;邵子先天數,以《易》演其《皇極經世》,各自成一家,當從別論外,其餘皆模仿六日七分法以之推演者。雖具有條理,而按諸理數而無當,驗諸天時而不合。雖斥為無知妄作,亦未為不可。至因眾說之蕪雜,並卦氣而亦妄之,無乃矯枉而過其正歟!

32、月建積算

攻京氏之術,其佔法所用月建,與近世術家之所謂月建不同。近以佔日所隸節為月建,而京氏以爻直月,從世起建,佈於六位。惟乾坎二卦從初爻起,餘卦均從世爻起。如乾起甲子,坤起甲午,一卦凡六月也。積算則以爻直日,即從建所止起日,如姤之上九乙亥,即以乙亥起上九為一日,終而復始。一卦凡一百八十日。近則月為直符,日為傳符,以見於爻之卦支,合於日月者當之,與古法異矣。蓋京氏之學,魏晉以後,已鮮傳人。至宋時,僅存《火珠林》之法。而所謂《火珠林》者,亦不詳其所自,未知撰述者何人。要之以錢代蓍,與近世所傳相近,而《火珠林》之書卒不可見。間有傳本,又鈔寫不同,未能確辨其真偽也。今所傳卜筮之書,大都出於唐宋之後。溯其淵源,終不出京氏世應飛伏之範圍。而取用分類,或視昔較繁。世事紛紜,孳乳遞演,累進無已。機械之用,尤日出不窮。故推算之術,往往今密於古。但按於理而可通,徵諸道而不悖者,正不妨變通以宜民,必執舊法以相繩無謂也。

33、夕惕若夤

《乾?九三》“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夤厲無咎”,舊本無“夤”字,後據《說文》所引補入。高郵王氏駁之,列舉五義,其說詳矣。然以卦象推之,乾九三爻即艮爻,《艮?九三》“艮其限列其夤厲燻心”,足以證乾九三之“夕惕若夤厲無咎”之“夤”字,決非《說文》所誤引,與後人傳寫之訛也。王氏以《文言》亦無“夤”字,為所據五證之最有力者。然傳以釋經,固未必全錄經文。“坤先迷後得主利”,而《文言》曰“後得主而有常”,亦無利字,豈足以證《坤?彖》“先迷後得主利”之“利”字為衍文乎?“夤”字於卦義爻義,均極有關係,當別為說以詳之。

34、改經之貽誤

《系傳》“天一地二天三地四”至“所以神變化而行鬼神也”一節,原本在“《易》有聖人之道四焉”一節之前。下文所謂“參伍以變錯綜其數,通其變極其數”云云,皆根據於此。程子以之移在“大衍之數五十”之上,後人皆因之,遂將經文前後隔截,不相貫串,致發生二種錯誤。其一,“參伍錯綜”二語;無所附麗輾轉相訛,異說滋多。來瞿塘之錯綜,張乘槎之參伍,其病根皆伏於此。其二,今“大衍之數五十”,因與“天地之數五十有五”不符,發生無數異議。其實天地之數自天地之數,大衍之數自大衍之數,本不相蒙。因經文移易之後,兩節相為聯屬,遂混兩說而一之,費無限辯論駁議,於經文無所發明。此皆改經之流弊也。宋儒好擅改經文,貽誤後學實多,此特其一耳。至有明喬氏黃氏,及清任釣臺等,擅將《繫辭》顛倒錯亂,尤為無知妄作,要亦宋儒之有以開其先也。

35、九六

《周易》“用九用六”。“九”“六”二字,注《易》者立說不一。《正義》雲:“陽爻稱九,陰爻稱六。”其說有二:一者乾體三畫,坤體六畫。陽得兼陰,故其數九。陰不得兼陽,故其數六。二者老陽數九,老陰數六。老陰老陽皆變,《周易》以變為佔。揲蓍之數,九過揲則得老陽,六過揲則得老陰。少陽稱七,少陰稱八,皆不變,為爻之本體。老陽老陰交而後變,故為爻之別名。邵子曰:“《易》有真數三而已。三天者三三而九,兩地者倍三而六。陰無一,陽無十。”楊氏萬里曰:“積天數之一三五曰九,積地數之二四曰六。”《朱子語類》:“奇陽體圓,其法徑一圍三而用其全,故少之為數三。偶陰體方,其法徑一圍四而用其半,故多之為數二。歸奇積三三為九,過揲四九為三十六。積三二為六,過揲四六為二十四。積二三一二為八,過揲四八三十二。積二二一三為七,過揲四七二十八。七八九六,經緯乎陰陽。陽進陰退,故九六為老,七八為少。陽極於九,退八而為陰。陰極於六,進七而為陽。佔用九六而不用七八,取其變也。”王氏夫之曰:“於象一二函三,三奇之畫一,全具其數。三奇而成陽,三三凡九陰。左一右一,中缺其一。三二而為六。”來氏之所謂“參天兩地”,即楊氏萬里說也。其餘諸家,大約宗孔義與朱說者為多。王氏夫之雖似從《正義》第一說,而實較孔氏為精。蓋數極於九,本陰陽之所同具,故二九十有八變而成卦。陰之稱六,特虛其三耳。以推之象,則惟乾九坤六,震坎艮皆七,巽離兌皆八。此《易》之獨系二用於重乾重坤之下歟? 【《易》數稱奇偶,不曰單雙。奇圓偶方稱數而形已寓其中,乾圓坤方圓周三百六十為率分四象,限為九十度。圓內容方方邊自為六十度。此數理之自然。“圓”見《易數偶得》】

36、貞悔

爻有動靜,卦有貞悔。佔例:內卦為貞,外卦為悔。靜卦為貞,動卦為悔。《春秋左氏傳》曰:“貞風也,悔山也。”此內貞外悔者也。貞屯悔豫,此靜貞動晦者也。向來講《易》家皆宗此說,朱子《啟蒙》言之尤詳。而不知《易》之經文,已明明自舉其例。《坤?六三》曰“可貞”,明內卦之為貞也。《乾?上九》曰“有悔”,明外卦之為悔也。如《乾?初九?傳》曰“陽在下也”,《坤?初六?傳》曰“陰始凝也”,亦為陽九陰六自舉其例也。

37、先天卦位不始於邵子

朱子以河圖洛書及先天卦位圓方各圖,弁於《周易》之首,為後世言漢學者所抨擊,幾於體無完膚。然趙宋以前,雖未有先天之圖,而乾坤坎離震巽艮兌之卦位,固早散見於漢人之《易》注。荀慈明之升降,虞仲翔之納甲,細按之殆無不與先天之方位相合。即以經文上下二篇之卦論之,《上經》首乾坤終坎離,非四正之卦乎?《下經》首上兌下艮之鹹,上震下巽之恆,非四隅之卦乎?至《說卦》“天地定位山澤通氣”之一章,兩兩對舉者,更無論矣。乃漢學家必一概抹煞,謂經傳無乾南坤北離東坎西之文。然先王制禮,推本於《易》,固漢學家所公認焉。乾天坤地,離日坎月,亦漢學家所公認焉。《祭義》“祀天南郊,祭地北郊。朝日東門,夕月西門”,豈亦“帝出乎震”一章之方位乎?“河出圖洛出書”,明見於《系傳》,是否即今所傳之河圖洛書?誠不敢必。但天地之數五位相得而各有合,既為孔子所明言;一六二七三八四九之位數,又為鄭康成揚子云所列舉;而兩數之經緯錯綜,加減乘除,又極盡陰陽變化之妙,悉出造化之自然,非人力所能造作。乃亦以經所未載,訾議亦駁斥不留餘地?毛西河改河圖為天地生成圖,洛書為太乙九宮圖。夫此二名,詎為經文所載乎?鄭康成之爻辰,所謂子寅辰午申戌,亦經所未載。乃一則據為典要,一則斥為異端。豈得謂是非之平,黨同伐異之見,不能為賢者諱矣。許叔重《說文》雲:“《秘書》日月為《易》,象陰陽也。”所謂“秘書”者,當時必有傳本。許與魏伯陽同時,決非指《參同契》也。杜預《春秋左氏傳集解後序》曰:“汲郡有發舊塚者,大得古書。《周易》上下篇與今本同。別有陰陽說,而無《彖》、《象》、《文言》、《繫辭》。疑於時仲尼造之於魯,尚未播之於遠國也。”由是觀之,《周易》上下二篇外,必尚有類於圖說之簡篇。漢時猶有流傳,或稱為“秘書”,亦未可知。朱子謂“先天各圖,決非後儒所能偽造,必當初所本有,後來散佚,流入道家。至希夷傳出,得復還儒家之舊”云云,殊非無所見而云然也。後人或據劉長民之說,以九為河圖,十為洛書。或欲避先後天之名,以先天為伏羲八卦,後天為文王八卦;或以先天為天地定位圖,後天為帝出乎震圖。舍其實而鶩於名,是更可以不必矣。

38、易學厄於王莽

易學於西漢為盛。乃至東京,幾成絕響。施孟梁丘三家之學,若存若亡。費氏高氏,亦罕傳述。至漢季始有馬鄭荀虞諸氏,繼緒而興。陸績劉表宋衷諸氏,均有撰著。然習費氏古文者為多。三家之《易》,僅虞翻延孟氏一線,餘子皆湮沒無聞矣。嘗疑東西二京,相去非遙,何以易學之驟然衰落,一至於是?此其中必有原因。嗣據金石家所探索,謂西漢無碑,因王莽惡稱頌漢德,故剷除殆盡。間有存者,非伏藏土中,或深埋窮谷,為搜剔所不及者耳。於是悟《易》注之亡,亦或莽之所為。蓋西漢易學既盛,而讖緯之說,又成俗尚。西京士大夫,往往侈言陰陽。觀馬班諸書所錄書疏,可見其概。莽初則利為己用,名位既成,惡而去之,乃勢所必然。竄改五經之作用,亦此物此志焉。又據《班書?①儒林傳》,高相子康以明《易》為郎,王莽居攝。東郡太守崔誼,謀舉兵誅莽。事未發,康候知東郡有兵亂,私語門人,門人上書言之。後數月崔誼兵起,莽召問,對受師高康,莽惡之。以為惑眾斬康,亦足為莽摧殘易學之一證焉。行篋無書,他日當詳考之。嗚呼,《易》幸不亡於暴秦,乃厄於偽新。殆所謂美新劇秦也歟? 【按:呂政不知書,故儕《易》於卜筮,不甚注意。而王莽則深於經學者也,知《易》道廣大,必為小人之憂。乃陽奉而陰沮之。一手遮天,直欲盡掩天下後世之耳目。諺曰:家賊之禍,倍烈於盜寇哉!】

39、王弼為後生所誤

輔嗣說《易》,陳誼甚高。而文辭雋逸,超乎物外,故能得意忘象。司空表聖所謂超於象外得其環中者,其斯之謂歟?惟必超乎象之外,方可以忘象。如探驪龍之領而既得其珠,則龍亦廢物,更何論乎魚兔之筌蹄?後之言《易》者,既畏象數之繁頤奧衍,莫窺其蘊,喜王氏之學,可以避去繁頤奧衍之象數而說《易》也。於是群焉奉之為圭顳,而又病輔嗣陳義之過高,未能企而及焉,乃曰此玄談也。非孔子之道,為王《易》之微疵焉。吾輩舍其短而取其長,斯盡善盡美白圭無玷矣。因之空談性命,不著邊際。但讀“一陰一陽之謂道”一句,卦爻盡屬贅疣。《彖》、《象》十翼,望文生義以解之,而《易》之能事畢矣。不知王《易》之所以能掃象而仍無礙其說者,正惟其深得玄理,故能獨超乎意象之表也。乃以玄談為病而去之,則所存之不病者,皆糟粕耳。猶冥然自侈為輔嗣之功臣,致令後世宗漢《易》者以掃象為王氏罪,曰“輔嗣學行無漢《易》”,輔嗣豈任受哉?

40、《坤-彖》三“無疆”

《坤?彖傳》“坤厚載物德合無疆”,“牝馬地類行地無疆”,“安貞之吉應地無疆”。《程傳》雖已分晰言之,殊未悉當。郭氏雲雍曰:“坤合乾德之無疆,馬行類地之無疆,聖人應坤之無疆。”邱建安富國曰:“德合無疆,乾之無疆也。行地無疆,坤之無疆也。應地無疆,君子之無疆也。無疆,天德也。地能合天之德。君子法地,地法天。”郭邱二說,似較《程傳》為勝。此與“大哉乾元”“至哉坤元”“元者善之長也”三“元”字,為例正同,所謂三才之道也。

41、字義有廣狹之分

經傳用字,往往含有廣狹二義。如天,以狹義言之,則與地對。而廣義之天,則廣大無垠,非地可並擬者也。如陽之狹義,則與陰對,而廣義則陽可統陰,陰生於陽,非陰可同論矣。如乾之狹義,則與坤對,而廣義則乾可包坤。乾之一卦,實統轄乎六十四卦。上下篇六十四卦,為三十六卦之反覆,實得二百一十有六爻,為重乾一卦之策。如坤之百四十有四策,悉歸納於乾之內矣。此意義廣狹之最顯者也。若更進一層言之,則廣義狹義之中,又各有大小或淺深精粗之不同,非詳察其上下之文義,及所聯綴之名詞。逐字剖析,則與經傳之本意,便大有出入。往往因一字之牽連混合,而誤會經旨,輾轉謬誤,歧中又歧,遂致乖戾不可究詁。如道德等,皆經傳中最主要之字也,而道字之意義,其範圍廣狹大小,各各不同。老子曰“有物無形先天地生,無以名之強名之曰道”者,此道字範圍最大。乃立乎天地之先,孕育萬有之根。此先天之道,無可比擬也。《易》以有立教,從“《易》有太極”說起。故《易》之道,皆一陰一陽之謂道,此《易》中道字廣義之界說也。經文“道”字凡四見,皆屬此義。《十翼》中如“未失道焉”,“道大悖也”,“其道光明”等道字,皆廣義也。其狹義者,如“天道”“地道”“人道”“君子之道”“小人之道”是也。而“夫婦之道”、“陰陽之道”、“三極之道”,則又狹隘義中之廣義矣。德字如“通神明之德”,德之盛也。“和順於道德”之“德”字,皆廣義之德也。如“陰陽合德”、“位乎天德”、“而德不孤”之“德”字則狹義矣。但無論廣義狹義,又各有內外之別。如健順動入為卦德,乃德之見於外者,為才德之德,如“三陳九德”之德 【即“履德之基也”一章】 ,及“進德修業”“神明其德”等德字,乃德之蓄乎內者,為“道德”之德。類乎此者,不勝枚舉。非極深研幾,逐字衡量而剖析之,則差以毫釐,謬以千里矣。此猶就一字言之,更有兩字互相為用。而彼此迭相發明者,如《乾?九五》曰“位乎天德”,《坤?六三》曰“地道光也”。此“道”“德”二字,實互相關聯。各卦之類此者,亦不勝枚舉。蓋聖人作《易》,實與造化同功。其神妙不可思議,而文字亦非常理可以測度。故有以非同一之字,而以形聲之相同而通之為一者,如弟娣梯涕、爤籣連漣之類是也。即有以同一之字,同一意義,而大小內外分際各殊,絕不相假借者,二四三五同功異位,同人以同而異,睽以異而同,神而明之,存乎其人,先聖已一言以蔽之矣。

42、因革

澤火革,《彖傳》曰“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”,“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”。《序卦傳》曰“井道不可不革”,《雜卦傳》曰“革去故也”,《易》之言革也著矣。而言因無專文,讀者胥不甚注意,不知有革必有因。天下萬事萬物,無事無因,無物無因,故六十四卦,皆因而重之。因而重之而爻在其中,剛柔相推而變在其中,變則革矣。因與革皆在其中中爻,因與革皆人所為。故尤在中爻中之三四兩人爻。《乾?九四?傳》曰“乾道乃革”,三爻《傳》曰“因其時而惕”。蓋重乾二與四是恆乾,三與五是鹹乾。三爻居恆乾之中,恆“不易方”,不易因也。四居鹹乾之中,鹹為恆之反,則不易者易,革也。乾三爻天五數,四爻地六數。天五地六,相乘為三十。革古文從三十,三十年為一世。四與初應,初不易乎世,至四則易世。易世,革也。五六於干支為戊己,故革曰“己日乃革”。以三四重剛不中,變則為中孚,故革曰“己日乃孚”。明乎革而因可知矣。《論語》“殷因於夏禮周因於殷禮”,明乎因而革可知矣。

43、乾坤為《易》之門

《系傳》:“乾坤其《易》之門邪?是故闔戶謂之坤,闢戶謂之乾,一闔一闢謂之變。”案:天地數,天一始北方坎,地十終西方兌 【坎子一,艮醜寅二三,震卯四,巽辰己五六,離午七,坤未申八九,兌酉十,乾戌亥無數。】 ,而乾無數。乾圓周流坤方,西北不掩,是為不周。故八風於西北為不周風。西北娵訾口,亥東闢。闢,閉也,是閉戶謂之乾也。坤西南括囊,天地閉,天地建侯數七十二 【五日一候,一年七十二候】 。四隅方數,西南未申八九,合七十二,為天地包象。東北醜寅二三,成六。東南辰己五六,成三十,皆坤用數六。坤地數,三十包之 【南極入地三十六度。北極出地三十六度】 ,為地坤囊包藏萬物之象,是闔戶謂之坤也。乾戶闢而開物成務,自無出有,坤戶闔而萬物歸藏。自有入無,天地門戶,出入於東西亞卯亞酉震兌,得乾坤之門,而《易》道始可言矣。

44、乾坤成列

庖羲畫卦以象天地人物,而代結繩之治。然畫契未興,又未有方策帛書之制,則所賴以紀錄者,要不外以石質之刀錐,刻畫於竹簡,或皮革之上耳。故曰“畫卦”。考古人簡策之制,皆狹而長。庖羲之畫卦,未必如後世八卦六十四卦之方圓各圖,故《系傳》曰“乾坤成列”。“成列”雲者,必以乾坤分列二行。而兌離震,巽坎艮,或以類從。三代時八卦排列如何,固不可考。而自秦漢以迄五代諸家之《易》,則均無八卦六十四卦之圖。故邵子學《易》數年,未得要領。及師事李挺之,挺之授以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之數,始恍然大悟。先天之學,即由是發明。一部《皇極經世》,無非此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所推衍。可知邵子以前之《易》,其八卦之排比,皆為行列,而未有此八角形之方式也。“帝出乎震”一章,雖明言八卦方位,而當時亦未必有圖。故漢人之言《易》者,或以乾坤列東,艮兌列南,震巽列西,而坎離處中,無一定之方式。然其升降、消息、納甲諸說,實已為先天八卦之端倪。是以邵子聞李氏一言,即能觸類旁通而發其神悟也。顧李挺之氏亦必有所受,故朱子疑三代以前所本有。後經散佚而流入道家者,雖為臆度之辭,亦或有可信之理也。

45、一生二,二生三

天地之數,一生二,二生三。老子曰: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萬物。蓋物一者自無而有,未為數也。至二而成數矣,然猶為一奇一偶之名,而未著乎數之用也 【近世俗語尚有以二為一雙為一對者。由今以溯古,其意可想見矣。】 。至三,則數之用生。以此遞衍,可至於無窮。故一不用,二為體,三為用。《易》有太極一也,陰陽二也,陰陽之用三也 【二其三用六,三其三用九。】 。如六爻皆一乾也,六爻皆一坤也,而動則或為○或為X,必用其一。如六爻皆變為○,則乾變為坤。然此六○之坤,與六- -之坤,其佔不同。是由二而生三矣。是故《易》之道備於三 【由天生地,一生二也。由地生人,二生三也。非人則天地之功用不彰,故曰與天地參。】 ,卦畫止於三,數之體也。爻以靜為一,動為二,用為三。數之用也,有一即有二,有二必有三,乃天地自然之理,自然之數,所謂先天而天不達者也。《乾鑿度》曰:“《易》一名而含三義。交易也,變易也,不易也。”鄭康成氏《易論》雲:“易簡一也,變易二也,不易三也。”聖人以《易》立教,其道亦有三。上焉者道也,中焉者德也,下焉者占卜也。老子取其上,孔子取其中,焦京取其下,三者各有其用,而不相悖,且互相發明而不可離 【道不準諸象數則失其鵠,德不原於道則失其統。占卜不合乎道德,則惑世誣民而已矣。】 。後之學者,擇其一以為宗,而嚴立界說以明系統則可,若入主出奴,不揣其木妄自尊大,而排斥異己。執一不化,欲求其通也難矣。孔子立教,雖為中人說法,然正所以立德以明道,以為下學上達之階梯。故《十翼》傳經,無一字一言不根據於象數 【法象莫大乎天地,必合乎法象者,乃謂之法言者。經非先王之法言不敢言,非先王之法行不敢行,法言法行皆合乎天地法象者也。故曰“建諸天地而不悖,質諸鬼神而無疑,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”。】 。若舍法象以為言,則詩書執禮所雅言者,其為教焉詳矣。又何必韋編三絕,為此鉤深致遠之辭乎?子貢曰“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,”凡立言必有合乎法象者,乃謂之文章。孔子特於《易》象闡發之,以為萬世之準,此為學《易》者所不可不知者也。故論及之。

46、祭祀

《易》之言“祭祀”“享祀”,均含有二義。一為祭神祀鬼,此祭祀之本義也。一為人群之集會,以謀一群公共之事,亦以祭祀行之。蓋古人風氣淳樸,而庶民之家,又無廣庭巨廈,足以為集會之地者。故凡有會議之事,往往藉祭祀以行之。一鄉一邑之事,則集之於社。一家一族之事,則集之於宗廟。所謂“利用祭祀”,“利用享祀”,及“孚乃利用禴”等象,不盡為禱祀求福,實含有會集群眾之意焉。降及後世,厲行專制政治,普通人民,更不容有公然集會之事。幸有此祭祀成例可援,得藉事神為合群自衛之一道 【上以神道愚民,民以神道自衛,可見“無平不陂”。《易》道之妙用,即寓於其間矣。】 。近如各鄉之有社廟,各業與僑民之有會館,無不以祭祀為集合群眾之介,猶足以覘《易》之遺意焉。

47、典禮

《系傳》:“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,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,是故謂之爻。”“典禮”者,乃所以處斷萬事萬物之一切制度之謂也。故古聖王之所以治天下也,大而禮樂政刑,小而訓詁名物,無不下順民情。而上合法象,法象莫大乎天地,民受天地之中以生,能合乎天地法象者。民情自無不順。故謂之典禮。典者守也,禮者履也。必能會通乎天人,然後足以昭信守而見履行。孔子之周,問禮於老聃,即此禮也。蓋周自東遷而後,文武之道載於方策者,散佚殆盡。諸侯惡其害己焉,皆毀之以自便。孔子周流列國,雖得百二國之寶書,要皆屬各國之歷史故事,而所謂典禮者,迄不可得,故不得不求諸老聃。老氏世掌周史,耳熟能詳。先王之典禮,不啻若自其口出,而提綱挈領,鉅細畢賅,則莫備於《易》。孔子受之,極深研幾,得其會通,又慮觸當世諸侯之忌也。正言之不可,乃寓微言於《十翼》之中。所謂“其稱名也小,其取類也大。其旨遠,其辭文。其言曲而中,其事肄而隱”者,非夫子之自道邪!於是更廣其旨以修《春秋》,刪《詩》、《書》,訂《禮》、《樂》,而古先聖王之典禮,乃燦然大備於六經。永如日月之經天,江河之行地,與天地法象,並昭千古。此孔子所以為述而不作,而功在生民者,非《易》又烏乎知之?

48、訟獄

《訟?彖傳》曰:“上剛下險,險而健訟。”訟者爭也。君子平其爭則訟解。《傳》曰:“訟不可長。”訟不可長,則不至成獄矣。故訟者,民事之爭,尚情感理喻而不必恃乎用刑。九五曰“訟元吉”,是能平其爭而使無訟者也。訟之兇在終於訟而不可解,則成獄矣。噬嗑曰“亨利用獄”,《象傳》曰“君子以明罰勅法”,則不能不用刑以闢以止闢矣。噬嗑之象上離下震。離者明也,萬物皆相見,則物無遁形,以示治獄者必明察庶物,一無壅蔽。中爻三四五為坎,坎為法律,為智,為水。二至四為艮,艮為手,為山,為止。下震為動,治獄者即明且智,用法如水之平,絕無偏倚 【坎離皆中正象】 。無論在下者變動百出,皆能明燭其隱。執法如山,止而不動,所以能止一切之動,而令悉合於法 【噬嗑,合也】 。只此六畫之象,已將近世司法之精義,包括無遺。蓋古聖王之治天下也,道之以德,齊之以禮,刑罰但以濟禮之窮。禮以待君子,刑以治小人。人之情無不樂為君子而甘為小人者,故人人能範圍於禮,而刑罰可以不用。自上失其道,君子弗用,小人譸張,不恥不仁,不畏不義,不見利不勸,不威不懲,始訟獄繁興。故睽之六三曰“其人天且劓 【天同而】 ”,困初六曰“臀困於株木”,九五曰“劓刖”,睽“失道”,困“剛掩”。理窮數極 【《雜卦》困數三十,睽數三十六。四九三十六而乾道窮,五六三十而天地之數極。】 ,禮崩樂壞,不得不用刑以濟之。所謂窮則變,非《易》之常道也。聖人猶憂之,慮後世淫刑以逞者有所藉口也,特於豐著之。曰“君子以折獄致刑”,言刑非折獄者不能妄用也。於旅曰“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獄”,言用刑者宜審慎迅速不可留滯也。於中孚曰“君子以議獄緩死”,恐折獄者之或猶有冤濫,更議擬之而求其當也。嗚呼!《易》道之生生,與聖人質《易》之深心,可以見矣。

49、司法獨立

司法獨立者,近三十年來之學說也。我國自三代以降,於古人設官分職之遺意。久已泯棼而莫可紀極。以行政官操生殺之柄,威福自恣,積非成是。恬焉安之而莫以為妄,而不謂《易》象已明著之,孔子贊《易》更一再言之。賁之《象》曰:“君子以明庶政無敢折獄。”明示以折獄之必有專職。行政者雖明,亦無敢越俎,非司法獨立之精義乎?《豐?象》曰:“君子以折獄致刑。”明示以用刑為折獄者之專責。凡非折獄者,皆不許有用刑之權,非司法獨立之明證乎?蓋豐與噬嗑為同體之卦 【火雷噬嗑,雷火豐】 ,噬嗑曰“利用獄”,故孔子更於豐申明其義以見除此之外,雖賁為噬嗑之往來卦,亦無敢折獄。其謹嚴如此。近世詡為新學說,而《易》象已深切著明於七千年之前。《易》道之廣大悉備,此其一端矣。

50、教育

近世教育制度,發軔於歐西,裨販於日本。規模弘遠,成效彰著。適值我時衰俗敝之秋,以國力之不競,舍興學無以為圖強之本,遂盡棄其學而學焉。而不知現世所行之學制,為我國所採取而未能遍舉者,無不悉備於《易》象之中。河南張之銳氏,近世以新學講《易》者也。其論近世教育,足與《易》相印證者,略謂《易》之教育,約分五種:一曰“蒙養教育”,二曰“國民教育”,三曰“人才教育”,四曰“通俗教育”,五曰“世界教育”。“蒙以養正”,蒙養教育也。蒙養本於家庭,故九二曰“納婦吉子克家”,以明克家之子,必有賴於母教也。“包蒙”之包,亦作“彪蒙”,與革旁通,以明“豹變”“虎變”之大人,皆正始於彪蒙也。蠱之“振民育德”,國民教育也。國事之敗壞,由於民氣之萎靡頹喪。昧匹夫有責之義,故先甲後甲,教令一新,以振民氣。《傳》曰“蠱元亨而天下治”。六十四卦言天下治者,除乾元用九外,惟此一卦也。臨之“教思無窮容保民無疆”,人才教育也。政以臨民,培植政治之人才,非有專門教育不為功。蓋普通教育,有一定之教科,有不二之主義。而專門教育,則任學者自由研究。蓋人類之知識不可限量,不能限學者之思想,而範之以有盡之課程,故曰教思元窮也。《觀?象》之“省方設教”,通俗教育也。四方之風氣不齊,習尚亦異,故必省其方俗之所宜,觀其民情好尚而設教始當。《無妄?象》曰“君子以茂對時育萬物”,世界教育也。《中庸》曰“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,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”,大亨以正,使天下萬物各正其性命,各全其天賦之能,而後教育之,道始達於圓滿之一境,則尚非近世言教育者可能幾及焉。以上張說之大旨如此,未知於近世師範之學,有當否也。

51、死生之說

死生亦大矣!《系傳》曰:“原始反終,故知死生之說。”始終者數也,天也。萬物數,一始十終。始子一醜二,而終於酉十一,戌亥無數。萬物自有而入無,為死之候。乾居西北戌亥之地,故無方無體 【太虛之象】 人而克全其為人,則全受於始者,全歸諸終,終則反乎太虛。精氣不滅,與造化同遊者神也。是以君子有終 【君子之死曰終】 。終則有始,順乎天行,自有而入無者,亦自無出有。乾知大始,復藏於坎。一純二精 【坎子一,坎艮之間醜二】 ,至艮寅三而仍為人。此生死循環,佛家輪迴之說所自來也。人而不能全其為人,則自失其人道,斫其生理。全受於始者,不能全歸於終。數盡則死 【小人曰死】 ,形消骨化,餘氣無歸,遊魂為變者鬼也。變則失常,依其生前所自造之因而證其果,則為人為物,所趣各殊。此佛家輪迴六道之所由分也。故生者死之始,死者生之終,死於此者生於彼。《易》道乾息於坤,坤即消於乾。莊子曰“方死方生,方生方死”,立論之最精者也。聖人作《易》,窮造化之原,洩陰陽之秘,無非示人以所以全其為人之道。原始反終者,即由終而反始。老氏佛氏,皆由終反始,皆由後天而反諸先天,由有而反諸無,由形而反諸氣,由氣而反諸神。實即由生而反諸死,故曰原始反終。反終者,不續終也 【未濟不續終也】 。不續終,則始無暨極。故老氏曰“元始乃長生而不死”,佛家曰“無始乃無始而無終”。 【乾西北為無,乃由有而反諸無者也。故老氏之無為萬有之根,佛教之無為不生不滅之本。乾為金為圓為剛,老曰“金丹”,佛曰“金剛”,而《易》曰“終日乾乾”。乾乾者。上乾為鹹乾,下乾為無恆乾。鹹無也,恆有也。觀其所鹹,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。觀其所恆,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。蓋斟酌於有無之間而用其中,而要皆殊塗而同歸者也。】 無始無終,夫然後歸於太極,則無所謂《易》矣。《易》之立教,為中人說法,故執兩而用其中。然聖人致治之極功,則亦曰無為而治;德成而默契乎天,亦曰予欲無言。則亦與由有而反諸無者,初無二致焉。故《易》者逆數也。儒與佛老之立教雖異,而道無不同。蓋天地之數,至三而備。天地萬物,舉莫能外。損之六三,曰“三人行,則損一人,一人行則得其友”,始終生死之道,不外乎此三者。後之立教者,可等諸自檜以下矣。

52、鬼神之情狀

《中庸》曰:“鬼神之為德,其盛矣乎?”《系下傳》曰:“過此以往,未之或知也。窮神知化,德之盛也。”然則鬼神之為德,又何以知之?曰:以幽明之故,坎幽離明,陽變陰化,天地萬物,無一非氣與形二者之相迭更。既原始反終而知死生之說,則精氣為物遊魂為變,鬼神之情狀亦可由是以知矣。精坎也,魂離也。故天地八卦,六爻上下,上五天爻為天《易》,三四人爻為人《易》,二初地爻為地《易》。遊魂歸魂,復取三四兩爻,則為鬼《易》。三四兩爻,有當不當之別。克全乎其生之德者,即不失其死之道,乃得當而為神。不能全乎其生之德者,亦失其死之,道即不得當而為鬼 【生之德立人之道,曰仁與義是也】 。敬生而既反乎人道,是不待其死已失其為人,尚何鬼神之有?卦象天地生人,始乾三中爻坎子,終地十兌酉。終始死生,反覆有遊魂歸魂,而以三歸之地十歸妹,為天地大歸魂卦,而六十四卦終焉。歸妹東震西兌,其先天為東離西坎,日魂月魄,合為天地中生人精氣。子一醜二,為天地始合 【子丑日月。天地之數,合一二為始,合五六為中,合九十為終】 。一主日,二主月。子一日,至酉十月。故人十月而生,此日月魂魄合,精氣始也。陰陽之道,始坎終離,魂升魄降。離午七未八,日魄七日不復,月魄八月有兇。離上坎下,歸魂不歸,而遊魂為變者也。是故八卦之六變為遊魂,仍為三爻變。至七變則復歸本宮,遊魂乃有所歸。苟不復本宮,則遊而不歸 【乾宮遊魂為火地晉,七變復。下卦三爻乾,成火天大有若不復乾之三爻,而依次以四爻變,則成火山旅。遊入離宮,而遊魂為變矣。】 ,必七日而後來複 【火山旅為離宮二世卦。再七變成天火同人,為歸魂上卦,始復為乾】 。復而反,醜而子,氣來信為神。復而不反,午而未,氣往屈為鬼。往來屈信,均以天地之數可推而知之。季路問事鬼神。子曰:“未能事人焉能事鬼。”問死。子曰:“未知生焉知死。”此即原始反終之說。言之所不能盡者,聖人以象顯之,以數明之。精氣為物,遊魂為變,於六十四卦之象數推衍,皆合乎物理之自然。或有或無,各依其類,而未可概舉也。故經文有明言者,不明言者。明言者以舉其例,而不明言者皆觸類而知之矣。如風火家人,夫夫婦婦父父子子而家道正,人情之各得其正者也。而反乎人情者,則為鬼之狀。故睽曰“見惡人”,曰“載鬼一車”。雷天大壯,大者壯也,大者正也,壯者狀也,即正大之狀也。能通乎正大之狀者,則知鬼神之情狀。故觀曰“觀天之神道”,曰“以神道設教”。此《易》言鬼神情狀之最著者也。

53、天地大義人終始

乾坎艮震巽離坤兌八宮,六十四卦,終於雷澤歸妹。歸妹為兌宮歸魂,而兌又居八宮之終,故歸妹為天地大歸魂卦。歸妹上下錯為隨 【澤雷隨】 ,隨“元亨利貞,天下隨時,出門交有功,男之始也”,歸妹“女之終也”。 【《雜卦傳》】 《彖》言人之終始,則合男女而言之也。歸妹上卦震東甲乙,帝出乎震,甲不為首首乙,故曰“帝乙歸妹”。下卦兌西庚辛,前坤後乾,坤乾為地天泰,故泰之六五亦曰“帝乙歸妹”。泰反為否,《否?彖傳》亦曰“則是天地不交而萬物不通也”,而《歸妹?彖傳》亦曰“天地不交而萬物不興”,泰否“天地反類”, 【《雜卦傳》曰:泰否反其類也。邵子曰:天地定位,泰否反類。】 皆東西震兌出入反覆,而日月寒暑往來, 【離日坎月,乾寒坤暑】 循環不窮。坎離既濟定,有歸妹在中,而南北離坎未濟不續終者。首尾續終, 【《未濟?彖傳》曰“不續終也”。《雜卦》,歸妹在既濟未濟兩卦之中。】 故曰“天地之大義也”。歸妹漸相錯成隨蠱,故《漸?彖》曰“女歸吉”,《蠱?彖傳》曰“終則有始”。蓋蠱之始,乃由故之已終而新復更始。歸妹之終始,乃續終其始。故《象傳》曰“永終知敝,天地大義”者,夫婦之道也。人類之所以不絕,以有男女夫婦,生生不已,終則有始。家人為夫婦之正,故《傳》曰“家人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內,天地之大義也”。然天下之事,有常有變,有得有失。先王之制,女子十五而笄,男子二十而冠,為婚媾之始。女至二十而嫁,男至三十而娶,為最遲之限,此婚媾之常。得其時者也。逾此限則為失時。但或於此時而更遇變故,如父母之喪之類,則至二十三年而嫁。此婚媾之變,失其時者也。處變失時,乃人情之大可憐也。故先王亦不以常制限之。能守正不阿,為漸之女歸,則固協於禮而得吉。即不能固守其正,如歸妹之說動而隨,而天地之大義。亦仍不可廢。所謂聘則為妻,奔則為妾。但以禮絀之,而不以法禁之也。故特著之曰“天地大義人之終始”,深望後之人能慎終於始,不至變常而失時,庶免乎兇,而維人道於不敝矣。意深哉!

54、革治歷明時

《乾?九四?文言》曰“或躍在淵,乾道乃革”,以九四去內卦之終,而居外卦之始,為新陳代謝之際。故《雜卦傳》曰:“革去故也。” 【乾二之坤五,乾成同人,坤成比。再以乾四之坤初,乾成家人,坤成屯。屯反蒙,蒙通革。家人反睽,睽上下交錯亦為革。】 革上兌下離,《象》曰“澤中有火革,君子以治歷明時”。其所以治歷明時者,仍在九四之一爻,與乾之九四爻,實互相發明者也。 【《周易折中》以革九五為成卦之主,於《彖》、《象》之義無當也。】

乾坤二策,合三百有六十,當期之日。變通在四時,時各九十日。八卦分值一年。一卦盡,得四十五日。 【五日為一候,三候為一氣,八卦一爻主一氣,三氣四十五日而一卦畢。】

乾九四已入外卦,內卦三爻之氣已盡,故曰“乾道乃革”。兌離為西南之卦,金火相乘, 【四時:春木生夏火,秋金生冬水,冬水又生春木,惟夏秋為火克金,故金曰“從革”。】 志不相得乃革,故《象》曰“己日乃孚”。己者土也,以坤土行離兌之間,孚而信之,革道乃成。《彖傳》曰:“天地革而四時成”。虞仲翔氏雲:“曆象謂日月星辰。離為明,坎為月,離為日,蒙艮為星, 【革通蒙】 四動成坎離。日月得正,謂四爻動外卦變坎,成水火既濟。日月得正,曆象正而時序明矣。”王弼雲:“歷數時會存乎變。”則渾括其意,義雖當,初學視之益蕩然矣。蓋革象下離為日,上坎為月,而九四一爻奇於其間,致日與月,不能相齊。日有餘而月不足,三為終,四連於三,歸餘於終之象,歸日之餘於終,積而成月,則閏也。積閏為章, 【七閏十九年為一章】 積章為蔀。 【四章為一蔀,二十蔀為一遂,三遂為一首,七首為一極。詳《周髀算經》。】 章蔀之名,不見於革而見於豐。豐六二、九四皆雲“豐其蔀”,上六“蔀其家”,六五“來章”,蓋豐五變則成革也。孔子贊《易》,於一字一義,無不與卦爻往來脈絡貫通。非參互錯綜以求之,又烏能得其意之所在哉! 【凌銳按:革五爻皆當位,惟九四一爻不當位。故曰“革而當其悔乃亡”。】

55、辨納甲爻辰

京氏卦納甲:乾貞子,坤貞未;乾納甲壬,內子外午;坤納乙癸,內未外醜;六子之卦,各按其所納之幹,而依乾坤之爻以為序。震貞子,坎貞寅,艮貞辰。巽從坤而內外相易,貞醜。離貞卯,兌貞己。乾子寅辰午申戌,左轉;坤未己卯醜亥酉,右行。陰陽相間,而周十二辰。鄭氏爻辰:乾貞於子左轉,子寅辰午申戌。間時而治六辰,與納甲同。坤貞於未亦同。乃由未而酉亥醜己卯,則與乾同為左轉。後學因此,每多歧誤。或謂康成說《易》本《乾鑿度》,故與京氏不同。然《乾鑿度》雲“乾貞於十一月子,左行陽時六。坤貞於六月未,右行陰時六。歲終次從於屯蒙,屯蒙主歲。屯為陽,貞於十二月醜,其爻左行。以間時而治六辰。蒙為陰,貞於正月寅,其爻右行。亦間時而治六辰,歲終則從其次”云云。乃以六十四卦依《序卦》之次,前卦為陽,後卦為陰,每兩卦分主一歲。故三十二歲而一週,與爻辰之說不相蒙也。錢溉亭《述古錄》謂“京氏本律呂之合聲,鄭氏本月律”。其說具見《周官?太師》鄭氏注:“太師掌六律六同, 【疏雲:六律左旋,六同右轉】 以合陰陽之聲。陽聲黃鐘子,太簇寅,姑洗辰,蕤賓午,夷則申,無射戌。子寅辰午申戌,其次與乾六爻左旋同也。陰聲大呂醜,應鐘亥,南呂酉,林鐘未,小呂己,夾鍾卯,則醜亥未酉己卯,其次與坤六爻不相合矣。鄭氏以律呂相生為主,則六律六同皆左旋。以律為夫,以呂為婦。婦從夫,故皆左旋。”是京氏之納甲,與《乾鑿度》同主合聲。而鄭之爻辰,則主相生,非本於《乾鑿度》者也。辛齋按:陰從於陽,陰陽之體也。河圖一三七九、二四六八皆左行者是也。 【若陰陽分言,則陰逆陽順。陽自一三五七九,而陰則從四起,為四二十八六。故五位相得而各有合。若如舊說,則五與十無相合之理。詳見《易數偶得》】 陽左旋陰右轉,陰陽之用也。洛書之一三九七左旋、二四八六右轉是也。非順行不能相生,非逆行不能相合,《易》之體用無不如是,明乎此,則聚訟不決之懸案,可片言而斷矣。或問:既如子言,則京氏既主合聲矣,何以坤之未己卯醜亥酉,又與陰聲之醜亥酉未己卯不同也?曰:此即洛書七與九、二與八易位之理也。故巽之六爻則為醜亥酉未己卯矣。此中玄妙,具有至理。神而明之,非言所能盡焉。

56、辰之星象

或問鄭康成氏爻辰說《易》,以星象證爻辭,而原注已佚。從《禮》注與《乾鑿度》注搜輯者,寥寥無幾。近世戴棠氏,撰《鄭氏爻辰補》。而全《易》三百八十四爻,各取《甘石星經》及《開元佔經》所載諸星名,以印證爻辭,無不恰合。詎伏羲之播爻,文王之繫辭,果一一仰觀天文以取象乎,何巧合若是?曰:伏羲畫卦之時,文字未作,器用未備,又何有星名?蓋一畫開天,奇偶以生。仰觀俯察,法象於天地,變通乎四時。陰陽剛柔,動靜變化,而洽於造化數理之自然。而天地之運行,人物之遞演,自不能出此常軌之外。故先天而天不違。至黃帝以黃鐘定律,準度量,定權衡,悉本於伏羲之卦。而窺天測地,定日月星辰以紀歲時。然天廣無垠,既以象限立儀 【象限儀分圓周為四,即法乎四象。儀者,分陰分陽,即法乎兩儀。】 ,以分躔度次舍,而不可無以名之以資識別也。於是各按八卦之象數以定其名。故天星之名,大都出自卦象,非卦象之強合星名也。鄭氏爻辰以星名證其爻義,已不免倒果為因。必逐爻求象於星,而以爻辭附會之,以期或有一字一義之合;無論其未必盡合,即合矣,於經義仍未必有所發明。是亦可以不必矣。

57、陰陽上下往來

《易-彖傳》言“陰陽上下往來”,後儒或主卦變,或主錯綜, 【此指來氏之所謂錯綜】 眾論紛若,莫衷一是。而卦變之例,荀虞以下既各不同,而同一虞《易》,其為圖也又參差不一。朱子既圖卦變,又取《彖傳》之言往來者十九卦,編為歌訣。然與其圖,已不相符合。且《彖傳》之言往來上下者,亦不僅此十九卦。故證以經文,參諸卦象,自以主兩卦之一往一來者, 【即來氏錯綜】 其說較優。蓋文王之《易》,本以兩卦反覆一往一來。則《彖傳》以釋《彖》,自必於此兩卦推勘其義,理至當也。上卦為外為上為往,下卦為內為下為來。 【此卦之下即彼卦之上,此往則彼來,彼上則此下。】 上卦二陽一陰者,陰上進而往。二陰一陽者,陽上進而往。下卦之為來亦然。故《孔疏》雲“凡言往來者皆據異類而言。”若三陰三陽之卦,則上下並言。泰否之兼言往來,鹹蠱之兼言上下,噬嗑賁渙節言來言上言分是也。四陰四陽之卦,則以一陰一陽之在上下者言,晉升無妄大畜訟需是也。二陰二陽,則以陰陽之在上卦者言,賽解鼎睽是也。五陰五陽者,以一陰一陽言,復姤是也。似較卦變之茫無一定者,差可依據。然此但以上下兩象而言,間有以專重之一爻為主者,則又不在此例。乾坤為《易》之門,往來者必於此門。二陽一陰者坤體,而陰往來上下於其間也。二陰一陽者乾體,而陽往來上下於其間也。上下無常,剛柔相易,原非可執一例以求之。但初學者不可不先求一隅之可舉者以為根據耳。

58、經卦別卦

《周禮-太卜》:“掌三《易》之法,《連山》、《歸藏》、《周易》。其經卦皆八,其別卦皆六十有四。”段若膺雲:“《連山》、《歸藏》、《周易》三《易》,每《易》有八,每八分為六十四,故云其別卦。經卦即乾坤震巽坎離艮兌,別卦即因而重之之六十四卦也。”楊用修《丹鉛錄》雲:“別當作 。從重八。八八六十四,故云別卦。”蓋別訓分,八亦訓分。 從八八,謂分而又分。八八為六十四,正合八卦重為六十四卦之義。可見古人修辭之學,其用字之精當,迥非後人所可及也。

59、震巽之究

《說卦傳》:震其究為健為蕃鮮,巽其究為躁卦。健為乾,蕃鮮指巽。躁卦即震也。考其他六卦,皆不稱究,獨於震巽兩卦言之何也?物有始有壯有究,震巽陰陽變化之始也。震以一陽變於坤,坤成震而乾成巽。原始要終,可得其究。至於坎離,為陰陽之壯,又得乾坤之中,不至極於一偏。艮兌已為陰陽之究,所謂其上易知。故艮成言,兌說言,皆無須推極其究者也。惟巽之究為躁,似與其木性相反。而震之究為健,則為復其本性。為蕃鮮則為極其功用,其究同而究不同,則陰陽之分際然也。蓋陽為萬物之本, 【天地五十五數,陽奇陰隅,而陰陽合數則仍為奇。一六合為七,二七合為九,三八合為十一,四九合為十三,總數五十五皆奇也。故曰陰必歸陽。】 非若陰之為用有限也。

60、血卦乾卦

或問:《說卦傳》“坎為血卦”,《荀氏易》作“血衄”。說者謂血為人身之水,以病故衄然歟?曰:否。坎為血卦,猶離之為乾卦也。六子惟坎離得乾坤之中,特稱卦以別之。離為乾體,故曰“乾卦”。坎為坤體,故曰“血卦”。血坤也。《坤?上六》曰“其血玄黃”,《傳》曰“猶未離其類也,故稱血焉”。以見血為坤之類,是坎之稱血卦,與離之稱乾卦為例正同,未可以血衄改之也。或曰:離之為乾卦,乾讀若干,乃燥萬物者莫熯乎火,故曰乾卦。與乾坤之乾,音訓其可通乎?曰:鄭注云乾當為幹,陽在外作幹正也。虞《易》亦同。而張湛雲幹音乾,則音固可通。《易》之用字,恆以形聲相類者,分見互用,以相鉤貫。焦氏《通釋》言之詳矣。而《說卦》言象,尤往往舉甲以概乙,又或對舉相互以見意者。如乾為圓,則坤之為方可知。巽為臭,則震為聲可知。此以離為乾卦,以與坎之血卦相對。貞者事之幹也。乾貞在坎,而著幹之義於離,離其類為血,而存血之文於坎,交互見意,錯綜成文,可謂極天下之至精至變者矣!故《易》之為書,廣大悉備。孔子贊《易》之文,悉與相稱。一名一字,於形聲訓義,均鉤深致遠,無不各有精義存乎其間,非言語所能形容也。舉一三反,是在讀者之神而明之。

61、馬與木取象獨多

或問《說卦》之取象,震坎皆言馬,合之乾共三卦。巽為木,而坎於其木也堅多心,離其於木也為科上稿,艮於其木也為堅多節,凡四卦。乾又為木果,而震為蒼筤竹,又其於稼也為反生,亦木之類。何馬與木之取象獨多也?曰:此為切於人生日用者言之。行者以馬,居者以木,為用廣,故取象多也。又周以火德王,馬為離午之精,行地無疆,周乎天下。故乾坤坎離皆言馬。伏羲以木德王,木者火之母也。損上益下,木道乃行。天施地生,其益無方者木也。故《易》言馬與木為獨多也。

62、虞《易》平議

漢《易》之存於今者,惟虞氏注未盡亡佚。經勝清惠定宇張惠言二氏之搜輯演繹,儼然首尾貫串,而規模畢具矣。顧宋學家及同為漢學之馬鄭者,悉力攻擊之。或謂其納甲之說,以魏伯陽《參同契》而擅改聖經之卦位;或謂其之正之說,全背《彖》、《象》傳義。王氏《經義述聞》,辯駁尤甚。略謂仲翔發明卦爻,多以之正為義。陰居陽位為失正,則之正而為陽。陽居陰位為失正,則之正而為陰。蓋本《彖傳》之言位不當者而增廣之,變諸卦失正之爻以歸於既濟可謂同條共貫矣,然經雲位不當者。惟論爻之失正,以決其悔吝之由。示觀象玩辭觀變玩佔者,知所警耳。夫爻因卦異,卦以爻分,各有部居,不相雜廁。若爻言初六、六三、六五,而易六以九;言九二、九四、上九,而易九以六言,則爻非此爻,卦非此卦矣。虞氏以為變而之正,實自失其本體,不且紊亂而無別乎?遍考《彖》、《象》傳文,絕無以之正為義者。既已無所根據,乃輒依附於經之言貞者,而以之正解之。如注“坤利牝馬之貞”,雲“坤為牝,震為馬。初動得正,故利牝馬之貞”。注“安貞吉”,雲“復初得正故貞吉”。案《彖》曰“牝馬地類,行地無疆,柔順利貞”,又曰“安貞之吉,應地無疆”,皆以坤純陰言之,未嘗以為初爻之正也。且如其說,文王於復卦繫於“利牝馬之貞”,不更合耶?何為紛紛然由此之彼,乃以彼釋此耶?以下逐卦指駁,斥謂盡亂聖人之成法。又駁其旁通之說,謂《易》,《彖》及《大象》惟取義於本卦。健順動巽陰明止說之德。天地風雷水火山澤之象,無不各如其本卦,義至明也。虞仲翔以卦之旁通釋之,雖極竟彌縫,究與《經》相牴牾。如《履?彖》曰“履,柔履剛也”,虞曰“坤柔乘剛,謙坤藉乾,故柔履剛”。又“履帝位而不疚,”虞曰“謙震為帝,坎疾為病,至履帝位坎象不見,故履帝位而不疚”。此謂履與謙通,謙上體有坤,互體有震坎也。然《經》雲說而應乎乾,謂下兌上乾也。若取義於下艮上坤之謙,則是止而應乎坤矣,豈說而應乎乾之謂乎?亦逐卦指駁,謂《彖》、《象》釋《易》也,不合於《彖》、《象》,尚望其合於《易》乎?王氏之說,辨而詳矣。然六爻發揮旁通情也,辭也者各指其所之,而變卦以不當位之爻變而當位。又古今說《易》家所不廢,則旁通與之正,要不可謂非《易》中之一例。第必執此一例以概全《易》,其所不通者亦必強而通之,不得不謂虞氏之一蔽。必如王氏之說,則《彖》、《象》之外,更不容有一義之引伸比附,則廣大悉備之《易》象,恐學者更未易明也。況《彖》、《象》所釋,或含意待申,或僅舉一隅,或專重一事者,其例正多。故孔子曰“觀其彖辭則思過半矣”,又曰“書不盡言”,未嘗以《彖》、《象》所釋為已盡,更不容他人置喙也。虞仲翔生於易代之際,世道人心,江河日下。說《易》大師,有曲說阿時以聖經為羔雁者矣。 【如荀慈明輩是也。】 故憤時疾俗,或不免有過激之論。如以坤初為“子弒其父臣弒其君”,謂坤陰漸而成遁弒父,漸而成否弒君,於象義亦未允當, 【坤消至剝而乾象滅迷不復,常大變以其國君,兇方為家滅國滅之象。近書《周易指》已辨正之。】 要皆有為而言。其納甲消息,皆與荀氏升降之說針鋒相對,意尤顯然。以之正立論,明天地大義。以既濟定也為歸,期人心之不正者胥歸於正,於是乎世亂或可少定。此虞氏之或苦心孤詣,千載而下猶皦然可見者也。嗚乎!今之時何時乎?世道人心,視三國紛爭之際為何如?人材之消乏,視三國紛爭之際又何如?仲翔以梗直不見容流俗,被擯嶺表,尚不忘情於世,欲以《易》道濟之。相傳廣州六榕寺,猶仲翔講《易》之遺趾,流風未沫。今有其人,吾願執鞭以從之矣。

63、半象與兩象易

虞仲翔氏說《易》,有半象與兩象易之兩例,後人多非議之。如解“小有言”為震象半見,解小畜“密雲不雨”為坎象半見,蓋皆以三畫卦之上兩畫,或下兩畫言之。後之說《易》者,駁詁非難,不勝備記。如焦理堂說《易》,固主虞氏旁通者也。乃於半象亦攻之甚力,謂“乾之半,亦巽兌之半;坤之半,亦艮震之半。震之下半,何異於坎離之上半?坎之半,又何異於兌艮之半?求其故而不得,造為半象,又造為三變受上之說。試思半象之說興,則履姤之下,均堪半坎;師困之上,皆可半震。究何從乎?朱漢上譏其牽合,非過論也”云云。嗚呼!漢上固宋人之深於象數者,而焦理堂之《易通釋》,亦能貫串全經確有心得,非一知半解人云亦云者比,乃亦有此似是而非之論,可見解人難索。象學之發明,正未易言矣。焦氏所指駁者,驟觀之似極有理,實於象學茫然未辨也。虞氏半象之名,未能達意,且別無詳析之釋文,宜淺近者之詫為無理焉。蓋八卦之象,惟乾坤坎離,反覆皆同。震艮巽兌四卦,則為二卦之反覆。震反即艮,兌反即巽。故孔子《雜卦》,曰“震起,兌見,巽伏,艮止”,又曰“離上而坎下也”。坎離雖不可反易,實即震艮巽兌之中體。下震起而上艮止即為離,下巽而上兌見即為坎。八卦之變化,皆此震起艮止巽伏兌見所往來。若去此四者,乾坤坎離皆為死物,無易可言矣。故六爻之卦,初爻為震爻,二為坎爻,三為艮爻,四為巽丈,五為離爻,上為兌爻。虞氏所謂震體半見者,即震爻也。坎象半見者即坎爻也。六爻皆乾坤之體,故乾坤不可分爻。焦氏謂乾之半坤之半,正見其於卦象未通,未足以闢虞氏也。虞之失,在半象二字之辭不達意,謂其立名未當則可,謂為無所適從不可也。至虞氏之所謂兩象易,實即上下錯。孔子《雜卦》亦即兩卦之上下交錯。六十四卦以交錯見義者,不勝枚舉。如履上下錯 【上天下澤易上澤下天】 為姤,履柔履剛也,姤柔遇剛也。屯上下錯為解,屯雷雨之動滿盈,解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。恆上下錯為益,恆立不易方,益為益無方,皆兩象易也。苟以為非,則孔子之《彖傳》亦盡非乎?辛齋非宗虞氏《易》者,但以是非為去取,絕無成見。恫向之言《易》者,蔽於門戶之見,動輒是己而非人。故特著之,亦以自警焉。

64、《說卦》象重出三卦

《說卦》象重出者三卦,“震為龍,艮為狗,兌為羊”,皆已見於第五章,而第八章又重出。八章“震為雷”之下,考《虞氏易》及《李氏集解》均作尨,注云幕色。震東方,故為尨。蓋馬八尺以上為尨,尨與龍,音亦同也。八章之“艮為狗”,虞氏及《李氏集解》,皆作拘。虞注云“指屈伸制物故為拘” 【按:《隨?上六》“拘繫之乃從維之”,即此拘也。】 ,而朱氏《漢上易傳》曰“上言艮為狗,乃狗馬之狗。此言為狗者,熊虎子未有文猶狗也”。虞翻以兌艮為虎,艮寅位也,艮究成兌,故艮為虎子,未免迂曲矣。艮為羊之異說滋多,虞作“羔”,注云女使,《集解》同。鄭作“陽”,注云此陽謂養無家女行賃炊釁,今時有之,同於妾也。王氏《經義述聞》,謂“羔與羊,《書》、《傳》無訓女使”者。羔當為恙字之誤,恙亦通作養。辛齋按以上諸說均有根據,惟無論為羔為恙為養,均須竄易經文,則不若依鄭說讀羊為陽。羊陽本通用,《春秋左氏傳》“夷養五”亦作“夷陽五”,可不必改經,而於諸家之義均可通矣。

65、象義一得

八卦取象,精義入神,其微妙乃至不可思議。漢儒言《易》,不離象數,惜多散佚,已無完書。唐人以王弼為宗,言象者不著。其後如宋之邵子,及朱氏子發,與林氏黃中,鄭氏剛中,邱氏富國,黃氏東發;元之胡氏一桂,王氏申子,熊氏與可任重,龍氏仁夫;明之來氏矣鮮,黃氏道周;清之刁氏蒙吉,胡氏滄曉,惠氏仲儒定宇,萬氏彈峰諸家,皆於象義各有發明。而姚氏與端木氏二家, 【《姚氏易》及《周易指》】 能原本經傳,發抒己見,不依傍昔賢門戶,尤為卓絕一時。雖或有所偏,其精到處皆確切不移,不可泯沒。辛齋為學日淺,僅就昔人之所未言,或言而未盡者,聊以助學《易》者之興趣也。

凡言象者,不可忘《易》之義。《易》義不易者其體,而交易變易者其用。故八卦之象,無不交錯以見義。故乾為圜而形著於坤,離為日而光被於月。正秋者西也,而日行東陸。出震者東也,而日行西陸。執片面以言象,象不可得而見。泥一義以言象,象不得可而通也。

凡言象者,不可忘其數,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。黃帝而後,皆以干支紀之。卦有定位,即有定數。 【如坎子一,艮醜二寅三至兌酉十,乾戌亥數無。】 《易》數乾元用九,乃天一不用,用地二至地十。數定而象之無定者,可因數而定。故觀象必倚數。如體物者必準諸度量,測遠者必察其角度。自舍數言象,而象茫如捕風矣。凡言象者,不可不明其體。體者用之主也,故卜筮者亦曰取用。 【每卦六爻,先取所用者一爻為主,即體也。】 以所用者為主,而後察他爻之或從或違或動或靜,為利為害,吉凶始可得而斷焉。

用有大小,象則因其小而小之。因其大而大之,如乾也。大則為天,小則為木果,如坤也。大則為地,小則為布為釜,坎為大川,小則為溝瀆。離日大明,小亦為螢火。小大無方,各隨其體。明體以達用,象之用乃無窮矣。

言凡象者,不可不視其所以。以者與也,及也。 【《易》曰“不富以其鄰”及“剝床以足以其國君兇”,“拔茅茹以其匯”,諸“以”字皆與“及”字同訓。】 卦因而重之,重為六畫,實具兩象。兩象必以其一為主,則必有所與。而六畫之二三四五中爻之象及其變動所生之象,無一而非與也。所與者而善,乃吉之幾。所與者而不善,乃兇之兆。而善惡又有大小之殊,所與者又有遠近之別,《系傳》曰“遠近相取而悔吝生”,又曰“凡《易》之情,近而不相得,則兇或害之”。悔且吝,故必觀其所與者之善惡之大小,及情偽遠近,然後吉凶生而悔吝著,庶乎可得象之用焉。

凡言象者,不可不觀其所由。《系傳》曰:“辭也者,各指其所之。”此有所之者,即彼有所由。《文言》曰:“臣弒其君,子弒其父,非一朝一夕之故,其所由來者漸矣。”蓋於坤之第一爻“履霜堅冰”,為三百八十四爻之所由來者,舉其例焉。觀象者先明定其體象之所在。而更觀其所由來。如乾之姤,若用乾為天,則下巽為風,此風所由來為乾。乾為西北之卦,即西北風也。乾為冰為寒,則其風必寒。若用乾為木果,則巽不取象於風,當取象於蟲。因巽所由來為乾,既用為木果矣,則木果豈能生風?自應作蟲斷焉。舉其一例,餘可類推。不觀所由,象烏乎定哉!

凡言象者,不可不察其所安。安也者,位也。《系傳》曰:“君子安其身而後動。”觀象者既定其主體之所在矣,必察其所在之處,能否得位。位得矣,必察其位之能否得時得用,而後其象始可得而言。如用巽為木,則必察其所處之位為甲乙。或為丙丁壬癸,或為庚辛,為甲乙則當,為丙丁則相。為壬癸則生,而庚辛則死,既當或相與生矣,則更應察衰旺。並視所與者及所由者之如何,則象之情可畢見矣,如巽木處甲為剛木,所由來為乾,必為堅強之果木;所與者為艮,必是園林;為坤而壯者 【如在四季月之終或戊己日時】 ,為廣土;其衰者 【如春令或甲乙日之類】 ,則為盆缶。其他可准此。凡言象者,不可不明消息。消則滅,息則滋。如復姤臨遁之十二卦,消息之大焉者也。乾息坤,坤消乾。陰陽之大義,造化之橐龠,物理所莫能違,人事所莫能外。故物無大小,事無鉅細。言象者必先明乎消息盈虛之故,而象始可明。凡一卦本體之消息,或因時言之,或以位論之。當其消焉,象雖吉而未可言福。當其息焉,象若兇而益長其禍。其時值消而位當息,或位據息而時見消,則須辨其重輕,而異而分劑。或可亭毒均處而劑其平,或雖截短補長終莫齊其數。則又勢為之,未可泥於一端也。蓋勢之所趣,每善不敵惡,福不勝禍,一薰一蕕,十年尚猶有臭。一朝失足,而畢生之功盡棄。此君子之所以戒惡念之萌,而《易》道之所以扶陽而抑陰,嚴堅冰之防於履霜之始也。

言象之大要如此。故夫陰陽之順逆,五行之休廢,氣數之盛衰,均不可不辨焉。向之言《易》者,曰吾治經,非以談休咎,奚用此術數為?而不知《易》以道陰陽,原本天地之數,以著天地之象,以通神明之德,以類萬物之情。非數則無以見《易》,非數即無以見象,未有象不明而能明《易》者也。舍象以言《易》,故宋儒之性理,往往流於禪說而不自知。舍《易》以言象,方士之鼎爐,每每陷於魔道而殺其身。唯之與阿,相去幾何?然方士之說,不足以惑人,尚其為害之小者也。

易學自邵子以前,無八卦之圖。故言象者,除納甲以外,皆卦自為象。其有通兩卦又言者,即卦變及覆卦 【來氏曰綜】 耳。未有求之於八卦者,先天八卦無論矣。即後天八卦方位,亦鮮探索。惟“西南得朋”,“先甲”“先庚”等《彖》、《象》,注家或求諸卦位,餘則罕見矣。至先天八卦,更為言漢學者眾矢之的。焦氏之《易通釋》亦只以旁通貫串各卦,終不承認八卦之有先天也。今按之六十四卦之《彖》、《爻》,其取象之所由,無不原本於先天后天兩圖。苟明其例,則逐卦逐爻象義相合。如按圖而索驥。否則各爻之象,有決非本卦與互卦及旁通所有者。如山風蠱,六爻有四爻言父,一爻言母。而父母之象,從何而來?不於先後兩圖求之,雖輾轉穿鑿,終不能得。迨考諸先後天,則知先天艮巽之位,即後天乾坤之位。乾父坤母,其所由來了如指掌矣。又如《象傳》天火同人九五,曰“同人之先,以中直也”,“先”字從何而來?無從索解。考諸先後天,則後天離位,即先天乾位,更明析矣。故先天后天二圖,實闡發全《易》之秘籥。非但無可駁議,而先後二字,亦決不可易。或改先天為天地定位圖,後天為帝出乎震圖,乃昧於先後之義者也。惟邵子以先天圖為伏羲所畫,後天圖為文王所定,則殊可議。蓋兩圖實體用相生,不能離拆。伏羲既作先天八卦,決不能無後天卦以通其用,故先天后天,與重卦六十四,皆一時並有。其六十四卦之大圓圖與方圖,或為邵子所發明,未必為伏羲氏之所畫也。

漢《易》家駁先天圖者,曰:“離南坎北,《說卦傳》明定之方位也。乃以西北之乾置之南,西南之坤移之北。離為火故南方熱,坎為水故北方寒。今以乾居南方,則乾為寒為冰,豈不大謬?”當時以為名言。孰知南極北極,固皆為冰洋,今則三尺之童亦知之矣。駁議已不值一笑。然南北冰洋之發見,近三百年內事耳。乃何以伏羲畫卦時,已預有是象,謂非天下之至神乎?

乾為圜。圜者,渾圓,非平圓也。故《易》道之圓象,直四面凌空,不能僅觀其一面。鄉之言象者,目光不出於書外,泥於紙上之一圈,以為圓。錢竹汀至以地勢北高南下,駁乾南坤北之圖。具此目光以觀象,何異鄉愚觀李思訓山水。雖尺幅千里,以為不如春牛圖之得情,豈不辜負良工心苦!

乾為天,亦渾圓之天。故初潛而上亢。南極入地不見,潛也。北極出地,亢也。若在赤道以南觀之,則北極入地,而南極出地。若於正中赤道下觀之,則南北極皆不見,而成大過象。故大過曰“顛也,本末弱也”。

六爻以三四兩爻為人爻,合言之,則上天下地中人。三極之道,與天地參者也。分言之,則人於天地間,只估三分之一。故乾以六爻言天行,則六龍皆為星象。言人道,則六龍以喻君子。言地勢,則中二爻為人居之地。初九、九二、九五、上九,皆龍之所宅。龍所宅,則海洋耳。即一卦分合言之,無不各具至理。舉乾而他卦可隅反矣。

坎陷也,險也。說者謂以一陽陷兩陰之中,故險也。似矣,而未盡也。論卦象,坎為坤體,坤為順,何險之有?然正以上下皆順,如一人處至順之境,則陷溺其中而不自知。上下皆順,惟我是從,則更無匡弼輔導之資,其險莫險於是矣。反觀夫離,以一陰陷二陽之中,厥狀相等,何以不曰陷曰險,而乃曰麗?則離為乾體,乾德剛健,能匡輔之,乃剛柔相濟,自無險陷之虞矣。聖人取象之精,意極深遠。徒以陰陽言之,不免皮相之論也。

巽為雞,離為雉。雉俗呼為野雞,亦雞類也。巽既為雞,何不足以概雞,又特著於離?似近煩複矣。乃細察象義,則巽二陽在上,陽以象雞之翅。二陽重疊不分,故雞不能飛。離則兩陽在外,兩翅開張,故雉能飛。取象之妙,其細微不遺如此。兌為羊,說者謂羊性外柔內剛,故《陰符》曰“猛如虎狠如羊”。羊見死絕下畏避,且不號呼,切齒瞪目以就刃,剛狠極矣。而外極柔順,故以象兌之外柔內剛是也,猶未盡焉。兌,正秋也,五行屬金。土能生金,兌金為羊,故土可種羊,而土之怪亦曰羵羊。象理物理之妙合。實不可思議。難者曰:坤土為牛,火能生土,何以火不能種牛?巽木為雞,水能生木,何以水不能種雞?曰:物各有理,非可概論。羊於辰屬未,坤貞未土,故土之生羊,不盡因於土金之相生焉。他物之生,各有原理。恨吾人學識尚淺,未能悉知之耳。

坎為水,離為火。水火天地之大用,道家謂為人生之至寶。修道之功,歸結於取坎填離。而平時所致力者,所謂龍虎升降。二五交媾,皆不越坎離之功用。古來傳記,所載物類能煉形修道者,惟狐為最多。且其收效之易且速,恆為人類所不及。雖為經史所未載,然不盡為荒唐無稽之語,可斷言也。要皆未能證明其理,乃考之於《易》,狐為坎象 【《荀九家補》】 。而水火既濟、火水未濟之兩卦,皆取象於狐。夫既濟未濟,非道家之乾坤,《參同契》之關鍵乎?乃文王作《彖》,周公系《爻》,皆取象於狐。則狐之性靈形體,必與人近。或其內體有特異之機能,合於水火升降之作用,有非為人所及者,故能事半而功倍。古聖必已確知其故,因以系諸離坎交媾之兩卦,非偶然也。但非詳於動物生理學者,不能剖此疑團。在北京時,會以質諸大學教習日耳曼人沙某。沙亦向喜中國古學。而精於生理解剖者也。辛齋詳語其故,而沙乃鼓掌狂喜曰:“此足與吾國學者之研究相印證矣!近年解剖之學日精,凡人類與動物之身體之結構,無不明晰其作用:如人之腦筋有十二對,若者司觀,若者司聽司嗅,無不條分縷析。獨狐之腦筋,異常繁複。經多數博士之考驗,迄今尚未能解決。今由《易》象,可得其端倪。即從心腎兩髒以探察之,或可得其要領乎?”即此以觀,可見吾人於科學知識未能充分,而《易》象之精深奧衍,則斷非一知半解之腐儒所可擬議矣。

凡卦之象,合言之各有陰陽剛柔之別。陰陽以氣言,剛柔以形言。如乾為天為剛,坤為地為柔,坎為水為氣之形,離為火為形之氣,是也。而分言之,每卦又各自有其剛柔氣形之用。如乾為天為圜為父為君,又為玉為金為寒為冰,又為大赤,為良馬為老馬為瘠馬為駁馬,又為木果。說者謂乾元資始,天與圜乾之體也,父與君,人之元也。玉與金,物之元也。寒與冰,氣之元也。大赤,色之元也。馬與木果,動物植物之元也。又來瞿唐雲:“乾為馬,良馬其本體也。時變為老,形變為瘠,色變為駁,皆能得觀象之要者也。”學者由此類推,更可得無窮之精義。如為玉為金,金玉乃物質之最堅最精最純正者。《乾?文言》曰“剛健中正,純粹精也”,故以金玉象之。然物質之發明,日進無窮。近世所寶貴之金剛石,在畫卦時未必有是物也。而乾之剛純粹精,已酷肖其象。故自金剛石出世,而金玉失其貴。擬乾之象,當亦以金剛石為最肖矣。蓋乾乃純粹之氣,而凝合成形,又極剛極堅,無物足以比擬。據近世化學家所考驗,金剛石乃純粹之炭氣所凝結,化之仍散而為氣,絕無渣滓。夫至精至純至剛至堅,又光明通達,聚之成質,而散仍復為氣。非乾之全德,又烏足以肖之?此象之可以物理之確當而補之者也。

凡卦之擬象,有自其陰陽之本體言者,有自其陰陽既合以後言者。如乾道成男,坤道成女,為男為女,是各就其本體言也。若乾為父,坤為母為婦,則自其陰陽既合以後而言也。凡卦之擬象,有取其全體者,有取三畫中之一畫者。乾坤為陰陽之宗,故取象皆以其全體。六子各分乾坤之一爻,故取象亦各就其一爻而言。如震巽以下爻,坎離以中爻,艮兌以上爻是也。

六子既各分乾坤之一爻,故即分乾坤之象。如乾為馬,震坎皆言馬。坤為牛,離亦為牛。坤為腹,離為大腹。乾為首,坎為大首。“大腹”見於《傳》而不見於《經》,“大首”見於《經》而不見於《傳》,此尤見經傳互相發明之妙也。

震為聲。凡天下之聲,無不由動而發者也。震為群動之宗,故又為聲。然《說卦傳》未言震為聲者,以巽之為臭對照而可得者也。《說卦》一言象,往往於相對待者舉其一端。如舉坤為眾,知乾之為一。舉乾為寒,知坤之為暑。舉坎為憂,知離之為樂。此以對卦互見其義者也,亦有反對互見其義者。如震為大塗,而艮為徑路。巽為疑而兌為決。此皆《說卦》所明言者,則其未明言者可類推而知矣。如舉巽為長為高,則知兌為渺小為纖細。舉艮為門闕,則知震為盤桓。非神而明之,象義莫能見矣。

坎為水,離為火,其單象也。而陰陽既合,而離又為電為光為熱。物理之作用,非水不能溶解,非光熱不能融合。無論動物之生,不能離水火與光力熱力,為循環之挹注。既礦物諸質,其凝結之初,亦無不由此。故以電光熱之力,無物不可化分,亦無物不可以化合。故《易》以坎離為六十四卦之中樞,而殿之以水火既濟火水未濟。或問:乾為天,又為木果。小大之不倫,何懸絕若是?曰:天者元也,元無所不至。木果雖小,即乾之貞,而為元之所伏也。剝之上九曰“碩果不食”,反而為復,貞下起元,故終則有始也。其取象於木果者,以其形圓。圓內有核,核內有仁,仁內即元之所存,物雖小而生意無窮。至初爻變為巽,則元已不可見。故巽為不果,又為伏。伏者即謂元之伏藏而不可見,即無首之義也。《易》象之妙,極深研幾,無一字不有精義存乎其間。

或問:乾為木果,即乾上爻之象乎?曰:碩果不食,上爻之象也。而窮上反下,則為初爻。故“木果”二字,須合兩爻以見義。經於剝上曰“碩果”,曰“不食”,二字均有分寸,不可不深思熟察也。

或問:乾乃純陽,何以為寒為冰?曰:陽畜於陰,寒與冰,皆以陰畜陽。乾居西北,固陰沍寒。陰陽相薄,凝而為冰 【所謂陰陽既合以後之象也】 。故乾西北對東南巽。乾巽曰小畜,乾居西北,於先天之位為艮,艮乾曰大畜,大畜小畜而陽始生,猶必潛以養之,勿用以守之。剛健純粹,夫豈一朝一夕之故哉! 或問:艮為虎,兌亦為虎。艮為虎,乃荀九家之說。按之於《經》,則履之“虎尾”,革之“虎變”,皆似兌象。究何從乎?曰:履與革,固有兌象。而頤之“虎視眈眈”,則艮象也。此即前文所謂以對卦而相通之一例也。考八卦之象,艮為狗,因艮外剛而內柔,狗之性似之,故為狗。然艮有成終成始之德,能與剛德相終始,則為虎。兌之本象為羊,履之“虎尾”,革之“虎變”,曰“尾”曰“變”,明非兌之本象也。至兌之為虎,乃另屬一義。兌居西方,上直昂宿白虎之位,亦如乾卦之取象蒼龍,則因位而取象。與剛柔之說無與矣。

或問:坤為布為釜,乃坤之本象乎?曰:非也。此皆陰陽化合而生之象也。坤與乾合,則陰陽經緯而有布象。坤得離坎,則水火濟用而有釜象或缶象。缶亦釜也。《易》有缶而無釜,因上古火化之始,未有釜也。觀比之盈缶,坎用缶,離鼓缶,可會通其義矣。曰:陰陽經緯,既乾坤相合之象,何獨於坤言之,曰:陽氣而陰質也。曰:乾亦有稱布乎?曰:有諸。乾施坤受,施亦布也。布五行於四時,乾之布也。布同而義殊矣。妙哉!《易》之為書也。

或問:離為鼈、為蟹、為蠃、為蚌、為龜。此五者,惟龜象見於頤與損益,餘象皆不見經傳,其義何居?曰:五者皆水族也。不屬諸坎而屬諸離,以見陰陽互藏之妙焉。舊說以五者皆甲蟲,外剛內柔,故以取象。是矣,而未盡也。離中虛能受,故能納五行之精。得巽木之精為鱉,得震雷之精為蟹,得兌月之精為蚌,得乾金之精為蠃,得坎艮之精為龜,而畢受化於坤土。觀象於頤可得其義。推而廣之,其象可見也。 【焦氏《易通釋》謂《易》之言敝即鱉也,言解即蟹也,言贏即蠃也,言邦即蚌也,於義亦通。】

或曰:坎為月,今以兌為月,是非邵子之象乎? 曰:非也。卦之言象,以相對見義。坎離相對,離為日,則坎為月。離為火,則坎為水。兌之為月,對於震巽取義。《易》之言月者,除日月對舉者則指坎。餘皆指兌言也。

或問:《系下傳》“龍蛇之蟄以存身焉”,是否指乾卦之象?曰:然。鹹卦三爻至五爻互乾,乾四爻之“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”者,以此四爻乃在乾卦之中。《鹹?象》曰“君子以虛受人”者,即此一爻,故稱龍蛇。龍蛇者,未確指其為龍為蛇,與“或躍在淵”之或字相應者也。蓋乾之對宮為巽,巽於十二辰,貞在辰巳,辰為龍,巳為蛇。躍者,超越而上之名,言四爻能超躍越過巳之一位,即及於離午而為飛龍。不能及於離午,則在巳而為蛇。辭意極為明析。按之於象數,無不絲絲人扣者。聖人之文,真與造化同一工也!

或問:《說卦》“離為龜”,乃六十四卦之有離者,均不言龜,獨見之於頤與損益何也?曰:頤與損益,皆剛外柔內,有離之象。來氏所謂大象是也。頤與損益,大象似離,故言龜。亦即聖人示人以取象之一例焉。曰:在損益皆稱“十朋之龜”何也?曰:十者,取其最多之數,即天一至地十之數也。朋者,陰陽相合。以天一地二天三地四,數各有合,故曰朋。此“龜”字與震卦“億喪貝”之貝字同。古人無錢布,龜與貝皆寶貨之一類也,故以象言之。頤之龜乃活龜,而損益之龜則龜版耳。

或問:巽為寡發,《李氏集解》作宣發。虞注曰巽為白,故宣發。將何說之從?曰:兩說皆可通也,巽為長女。凡女之愆時未嫁。及早嫁而生育過多者。血皆失其經而發禿。故曰寡發。禿必於前額,故亦可曰宣發。《考工記》“半矩謂之宣”,似宣之義更能形容酷肖,較寡字尤周到也。

或問:巽為近利市三倍,其於象也何居?曰:此象之微妙,非通全卦而觀之,僅就巽之三畫以探索之,無從得其義焉。巽為入,有入而無出,得坤吝嗇之性。然坤柔順,故雖吝音,尚不致為貪。而巽之體,則乾體也。以乾體之健,行坤性之吝,更兼其本性之人。三者合之,所謂三倍也。然則近利市三字之象,又從何而來也?曰:此則須索之於八卦方位也。八卦巽居東南,其前則東震也,其後則南離也。離與震,火雷噬嗑。日中為市,致天下之民,聚天下之貨,交易而退,各得其所,蓋取諸噬嗑。今巽之方位,適介於噬嗑上下卦之間,非近利市而何?故聖人之於象,一字一義,必有根據。潛心以求之,多方以索之,方能知其妙。若以不解解之,其奧義終莫能得也。

或曰:宣發與近利市三倍,其象義之妙既聞之矣。而巽又為多白眼,亦必有妙義,可得聞歟?曰:此則前人已有言之者矣。曰離柔居中,為目之正。巽陰反下,而二陽上,故多白眼。似為來氏之說。於義頗近,尚未明暢。請申言之。離為目,巽之下,即離之上也。離之下,即兌之上也。此即虞氏所謂半象。故經文於兌稱“眇目”,履與歸妹皆兌,皆曰“眇能視”是也。以兌例巽,則巽亦眇耳。惟巽又為白。白者,上二陽也。是巽之眇,白且佔三分之二。非多自眼而何?“多白眼”二字,不啻將巽之眇活畫出來。神哉化工之筆也!

或問:坎,其於人為加憂,為心病,為耳痛。舊解為陽陷陰中,心危慮深,故加憂。憂之甚為心病,心以虛為體。剛畫梗於其中故病。惟耳亦然。坎為耳,外陰內陽,取象陽之總也。又為耳痛,象陽畫之梗於其中也。其說當乎?曰:否否。坎曰惟心亨,正以陽之正中也。若以陽之梗於中為病,則天下之心,殆無不病者矣。陽梗於中為耳痛,則天下之耳,將無不痛者矣。其說之誣,不待辯矣。坎為耳為心,其本象也。其為加憂,為心病,為耳痛,則因所處之時與位而言。所謂陰陽既合以後之象,陰陽合則變化生,曰憂,曰病,曰痛,明明既動以後之事,烏得以本象之陰陽言之?比樂師憂,同一坎焉,何為於比則樂,於師則憂?豈比之坎剛畫梗於其中,而師之坎則無剛畫梗於其中耶?豈比之坎陽陷陰中而師之坎陽出陰外耶?同一坎也,同一坎與坤也,同為一剛而五柔也,乃優樂頓異者,則惟其所處之時與位之不同耳。然憂與樂固同此心焉。處憂則憂,當樂而樂。或先憂而後樂,或先樂而後憂。時與位無定,君子處之無成心焉。故曰加憂。加者非所固有,從而加之之辭。《坎?彖》曰“惟心亨,往有尚”,尚即加之義也。物失其中為病,艮之“危薰心”,心病也。不安其中亦病,鹹之“憧憧往來”,亦心病也。坎者通也,失其通為痛。噬嗑之“荷校滅耳”,《傳》曰“聰不明也”,乃耳痛也。未聞剛梗於中之為病為痛也。腐儒不明象義,又不熟經文,僅知於一卦三畫中求象。求而不得,於是以剛柔之卦畫,以己意揣測而附會之,而不顧其理之是非。此言象者之所以授人口實也。坎之為矯輮,亦非其本象也。凡物件之矯輮者,必先炙以火,而以水定之。故坎象之為矯輮,亦必在與離相合,或在與離通變之後,而弓輪則更因矯輮推而及之者也。蓋物之有弓與輪,乃為矯輮之最著者也。《易》象有相因而及者,如艮為門闕,因更為閽寺;兌為口舌,因更為巫,皆與此一例也。

或問:象之言數,是否即“七日來複”,“八月有兇”,與“十年不字”、“十年勿用”之類?曰:非也。此乃言爻與卦之數。雖與象不盡無關,然不可即謂象之數也。然則象之倚於數者如何,可略舉其例歟?曰:《易》之為書,參天兩地而倚數。三畫成卦,參天也。因而重之,兩地也。六畫而分三才,又參天也。三才而迭用柔剛,又兩地也。用九用六,又參天而兩地也。故《易》之立言,殆無一不倚於數。詳言之,非短辭所能罄,當別論之。象之倚數,亦不能離乎陰陽。陽數參天,陰數兩地。參兩之數,無不原本天一至地十之五十五數,而折為五行,分寄於象。故象之言數,以根於五行及九宮之數為多。而五行各有始有壯有究,數又有別也。《易》窮則變,窮於數也 【天數極於二十有五,地數極於三十,天地之數窮於五十有五。故生數終於五,成數始於六,天地生成之數合於五。六乃為天地之中,七則反以天之五分陰分陽。故幹之數十。以地之六迭用柔剛,故支之數十二,十三則兇。陰九陽六,六九五十四,為窮之災。而五十六為兇之始,而九十六與一百零六皆兇數。】 。是故欲明象之數,必先別其時位。時有三候 【即始壯究也】 ,位有三等 【即初中上也】 ,明乎此,於象倚於數之理思過半矣。

66、逸象

《易》象掌於太卜,周室版蕩,典章散迭。東遷而後,未能盡復故物。孔子《說卦》所傳,即為掇拾殘闕之遺,而又歷經劫火,簡策散失。比及西漢,兩篇《十翼》,猶闕《說卦》三篇。後得河內女子發於廢屋,即今之《說卦》是也。卦象殘闕,自所不免。《荀九家》補象,乾有四,坤八,震三,巽二,坎八,離一,艮三,兌二,都三十有一。朱子已取以列入《本義》。而孟氏之逸象,文十倍於《九家》。計乾之象六十有一,坤八十一,震四十九,坎四十七,艮三十七,巽二十,離十九,兌九,共三百二十三,亦云夥矣。而後儒如何妥、於令升、侯果、朱震、來知德,及勝清毛錫齡,亦均有補象。要皆採自二篇《十翼》者為多。如《九家》所補之三十一象,惟坤之帛與漿,震之為鵠,巽之為鶴,未見於經,餘皆經傳所有者也。《易》道廣大,無所不包,象足以盡物,物不足以盡卦。《易?說卦》於《象》曰其於物也,其於人也,亦舉一隅而已。觸類旁通,非列舉所能盡也。 【《荀九家》者,荀慈明集九家《易》解,為書十卷,見於《班書》。而《文獻通考》引陳氏說,謂漢淮南王所聘明《易》者九人,荀爽嘗為之集解。但陸氏《釋文序錄》列九家姓氏為京房、馬融、鄭玄、宋衷、虞翻、陸績、姚信、翟子元、荀爽,與前說不同。但考陸氏所列諸家,無論時代後先,且立說各異,有相冰炭,決非可合而為一者。姑錄其說以備參考可耳。】

67、君子有攸往

《坤?彖》曰“君子有攸往”。讀者於此一句,往往忽略,順口讀過。而自漢以後,講《易》者無慮千數百家,亦均未著眼於此。宋儒或以為佔辭,以君子指筮者,則更為無稽。須知此卦為六十四卦之第二卦,上承六十四卦第一卦之乾卦。文王於《乾?彖》,只系以“元亨利貞”四字,以概括乾德,即以概括六十四卦。以乾為天行,蕩蕩莫名。舍此四字,實無可以表示乾德而概括無遺者。坤以承乾,故亦首系以“元亨利牝馬之貞”。“牝馬”二字,綰合乾坤,以示陰陽合德,剛柔有體。所謂立天之道,立地之道者,皆以此“元亨利貞”四字挈其綱矣。

然天地之道,非人莫明;天地化育,非人莫參。先聖作《易》,原以明人道以立人極。故於《坤?彖》“貞”字之下,即大書特書曰“君子”,所以正名定分,乃《周易》開宗明義之第一特筆也。讀者疑吾言乎?試即文王六十四卦之《彖辭》索之,可比較而得之矣。謙為人道之卦,曰“君子有終”。否曰“不利君子貞”,同人曰“利君子貞”,皆此君子也。周公系爻於乾三之“君子終日乾乾”。孔子贊《易》,六十四卦《大象》之“君子”,皆述文王之意,所以闡發此一句“君子”兩字者也。乃後人猶不注意,不將前聖後聖垂教之苦心,一筆抹煞乎?“有攸往”者,乃鄭重指導之辭,三字具有無窮深意,亦不當忽略讀過。此“有”字,乃全《易》開卷第一“有”字,即《序卦》“有天地然後有萬物”與“有男女有夫婦有父子及禮義有所錯”之有。言既有“乾元亨利貞”,既有“坤元亨利牝馬之貞”,而後君子始“有攸往”之可言矣。攸者,安也,久也;往者,進也。上言乾坤之“元亨利貞”,乃天地之道,循環而無端者也。而君子以參贊天地,乃進化而不已者也。故曰“有攸往”。與近世哲學家所謂天行之往復為循環線,人治之進化為螺旋線,其理正相吻合。以下六十四卦皆根此立言,以明人事之是非得失而定吉凶。自讀者將此重要之經文滑口讀過,宋人不得其解,更以君子二字為指筮者而言。於是全《易》,《彖》、《象》,皆索然毫無生氣。孔子之《大象》所謂“君子以”者,亦味同嚼蠟矣。

68、得朋喪朋

“坤利西南得朋,東北喪朋”二語,註解不一。王肅以下,大概以朋為陰類,西南離巽兌皆陰卦,故“得朋”。東北震坎艮皆陽卦,故“喪朋”。以喻女子在室得朋,猶迷而失道;出嫁喪朋,乃順而得常。陰必從陽,離喪其朋類,乃能成化育之功,而有安貞之吉。史徵、崔憬,及程朱《傳》、《義》之解釋,大略如此。其於文義,終覺牽強。言虞氏學者,以納甲為言。以坤之得朋,為月之得明,則以朋為陽矣。辛齋以為欲解釋此二語,必先定朋字之確詁。究竟指陽說,抑指陰言?按西南固坤之本位,坤中爻二三四為益坤 【益卦二三四爻為坤】 ,三四五為損坤 【損卦二三四爻為坤】 。故損之五,益之二,皆曰“十朋之龜”。此十朋,即《坤?象》“得朋”“喪朋”之朋也。而損之六三,曰“三人行則損一人,一人行則得其友,”以損之義為損下益上。損泰下卦之三,以益上卦之上,泰變為損,下乾 【乾,子醜寅三人】 去其一爻,故曰“三人行則損一人”。損此一爻以益坤上,雖成損,而上與三仍得陰陽相應,故日“則得其友”。據此以觀,則陰以得陽為朋,陽以得陰為友,其例甚明。而《坤?彖》之“朋”可得言矣。坤方於十二辰為未申之位,於消息卦為否為遁。否下卦坤,故“先迷”。上卦乾,故“後得主”。坤間辰六爻,未巳卯逆行,自西至南,由遁至乾,皆陽爻日增,故曰“西南得朋”。自乾以後,而東而北,夬壯泰臨復。陽爻遞減,故曰“喪朋”。至戌亥歸坤,純陰無陽,朋喪盡矣。更逆行至酉,為坤之終位 【兌酉數十,十亦為終】 。值兌之正位,兌九四之喜有慶也。故曰“乃終有慶”。則自“先迷後得主”以下,可一氣貫串,無一字不腳踏實地矣。至“十朋”之義,原為天一至地十之數,各相有合。在坤言坤,以陰得陽,故曰“十朋”,與前說亦相合也。 【以消息言之,“得”者息也,“喪”者消也。得喪者,即消息二字之代名也。以坤消乾至東北而乾陽消盡,反為純坤。喪朋之為消陽,可無疑義矣。】

69、履霜堅冰至

《坤?初六》:“履霜堅冰至”。舊說尚無悖於義,惟以“堅冰”二字為疑。於是臆說紛紜,妄相揣測。而於聖人立言之本旨,相去愈遠矣。須知此爻乃坤卦初爻,乃六十四卦陰爻之第一爻,亦即以陰消陽之第一爻也。剛柔始變,陰陽大化根本所自立之初,豈可輕易忽略看過?周公系艾,鄭重言之曰“履”。履者何?踐履也。以“履”冠六十四陰爻之初,以明人生涉世之初步也。離卦之初曰“履錯然”,以殿《上經》,以示有始必有終。兩“履”字遙相呼應,非泛文也。孔子韋編三絕,深能契合文周之心,故《系傳》於三陳九德,獨舉一履。再三反覆,推勘盡致。以明立德之本。雖僅舉九卦,而六十四卦可以意推之矣。故“履”之一字,即以為全《易》之綱領,為聖人以《易》立教精義之所在,亦無不可也。豈可輕易忽略看過哉!

“堅冰至”,原非坤初爻之候,乃周公以繫於初爻者。雖曰防微杜漸之意,然實《周易》之一種特別筆法,學者更不可不知也。陽順陰逆,坤乃陰卦之宗。故聖人繫辭,皆用逆筆,特由“至”字反說到“初”。觀乾曰“元亨利貞”,坤曰“元亨利牝馬之貞”,其文氣亦皆一順一逆。孔子贊坤,亦以“至”字開口,真能與文王周公心心相印者矣。觀象玩辭,不可不於此等處加之意也。

70、不習無不利

《坤?六二》“習”之一字,亦《周易》最要之眼目也,亦不可忽略看過。初曰“履”,以明人生涉世之始也。二曰“習”,以明涉世後必至之一境也。系接上文,一氣而來。霜猶履也,堅冰至則已習矣。人之生性相近也,習則遠矣。善惡分途,積微成著,無不由習之一字而來。聖人慎所習,惟立教以濟之,故坎特著曰“習坎” 【坤二爻坎位也】 。孔子《大象》曰“君子以常德行習教事”,而《論語》曰“學而時習之”,此皆善用其習以立人道者也。自世運遞遞降,天德王道已成故事 【蠱,故事也】 。後世雄才大略之君相,恆利用“習”之一字,為操縱斯民之具。非常之原,黎民懼焉。乃施之以漸,今習而安之,則習非且可以勝是矣! 【如革命之說,初聞者無不掩耳卻走,駭為非常。乃一再試之輿論,和之。曾幾何,時昔之掩耳卻走者,或且醉心從之矣。此即習之說也。近世歐美大政治家,欲有所設施,恆先建議以造成輿論,使人民習見習聞而後行之。舉重若輕矣。】 然聖人之化民成俗,尚道德不尚事功。操縱之術,非所屑焉。端民習於就學之始,薰陶而善良之,化行而俗美,則施之於事。不習自無不利,此豈一朝一夕之故哉!周公系“習”於坤之二爻,以承“履霜堅冰”之後,其用意至深遠矣!

77、乾坤之字法

乾,天行也。坤,地道也。天運於虛,地徵諸實。故乾以言道,坤以言德。道運於虛,德徵諸實也。詳玩兩卦《彖》、《象》,乾曰“元亨利貞”,坤則曰“元享利牝馬之貞”。全卦六爻,乾則象以“潛見躍飛亢”及“乾乾”“惕若”,皆用虛筆。而坤則曰“履”,曰“習”曰“可貞”,曰“括囊”曰“黃裳”,曰“血”,筆筆皆徵實矣。聖人之筆,妙極神化。孔子贊《易》,為衰世之救濟,略天道而言人事,由下學以希上達。故首重立德,由立德以明道。然明道與立德,均非辭無以見焉。是以《文言》曰“修辭立其誠”。上下兩篇之《繫辭》,又各為之傳,又特表而出之曰“以言者尚其辭”,又曰“所樂而玩者爻之辭焉”,皆教人以學《易》之方也。卦有小大,辭有險易,言小大而陰陽可知,言險易而順逆虛實可知。學者必潛心玩索,始能微顯闡幽。茲略舉乾坤兩卦之字法,餘卦可類推,而《十翼》之辭亦可類及矣。

78、咸寧咸亨

《乾?彖》曰:“首出庶物,萬國咸寧。”《坤?彖》曰:“含弘光大,品物咸亨。”此以贊乾坤化育之功,皆陰陽合德,交相為用。乾用九以變坤,坤用六以承乾。僅一鹹字,已將乾坤兩卦綰合,有天地絪縕之妙。鹹者上兌下艮之卦,乾在坤中,所謂二氣感應以相與,天地感而萬物化生者也。夫庶物與萬國,皆坤象焉。乾元首出,久道化成。於是乎有咸寧之慶。弘與大,皆乾象焉,而坤能含之光之 【凡陽必得陰而始光。如日,必遇地與月,或其他能受光之質,而光始見也。】 ,於是乎品物有咸亨之象。然而乾之咸寧,寧於坤焉。而坤之咸亨,亨於乾焉。交互錯綜,妙合無間。神哉化工之筆也!至臨之“鹹臨”,姤之“鹹章”,皆以一“鹹”字以形容陰陽構合之妙。臨數一二,一二為子醜,子醜陰陽始合。姤數七八,七八為午未,午未天地相遇,為陰陽中合。與乾坤兩卦之“鹹”字,互相印證,互相發明者也。

79、鹹感

《鹹?彖傳》曰“鹹,感也。 【舊說:鹹感無心,兌說無言。無心之感,其感始至。無言之說,其說乃大。】 二氣感應以相與”。蓋物理必異性者乃能相感,而善感者莫如人。人之善感者,莫如男女,尤莫如少女少男。故以少女少男之卦名之曰鹹。而鹹卦六爻,又均取象於人身,則以感覺之最靈且捷者,更莫過於一身焉。六爻初拇,二腓,三股,五脢,六輔頰舌。四當為心,乃不曰心,而曰“憧憧往來”。以心不可見,且鹹之感,本無心也。卦爻取象之精細,可謂剖拆毫芒。至義蘊之妙,更有非言語所能形容。細玩逐爻之辭,見深見淺,必有所得焉。 【物理:異性則相感相吸。兩性既感而吸合,則原有之兩性相消而等於無。故鹹又為無。又鹹從戌從口,戌亥數無。先天卦艮居戌口,與兌相對,故兌艮為鹹,而鹹為無。後天卦乾居戌亥,故乾亦為無。】

80、萬物、庶物、品物

“大哉乾元!萬物資始”,“至哉坤元!萬物資生”。此言盈天地間之事事物物而約其大數,即上下二篇之策,萬有一千五百二十以當萬物之數者是也。《乾?彖》曰“品物流形”,《坤?彖》曰“品物咸亨”。品物者,物之既成,可以類而別之,故曰“品”。“品物流形”者,乾流坤形也,坎也。“品物咸亨”者,坤承乾亨也,離也。可見乾坤二《彖》,無一字不互文見義者也。至“首出庶物”,不曰“萬”,不曰“品”者,乃合萬與品而兼言之,對於首而言也。通言萬物,未分類也。物而曰品,則“方以類聚物以群分”矣。既類聚以群分,則必有一焉超乎其類統乎其群者。即首出之義,而不為首者皆庶也。故曰“庶”者,對於首而言也。不曰“首出萬物”,“首出品物”,而必曰“首出庶物”。可見聖人修辭之精,無一字虛設,無一字苟且焉。

81、損益盈虛

《下經》之損益,猶《上經》之泰否也。《上經》始乾坤,至小畜履凡十卦。陰陽爻各三十,而繼之以泰否,為乾坤變。《下經》始鹹恆至蹇解亦十卦。陰陽爻各三十,而繼之以損益。鹹恆為乾在坤中,損益乃坤在乾中也。天行人事,均不外乎否泰往來損益盈虛而已。舊說泰損下益上, 【損下卦之九三以益上卦之上六】 則成損。否損上益下, 【損上卦之上九以益下卦之六三】 則成益。然則否泰往來,損益盈虛,其所以轉移變化之機關,俱在三爻。三爻者,人爻也。以明否泰損益皆在於人,而天地無與焉。天行之否泰,人得而轉移之。人事之否泰,天地無如何也。孔子於乾之九三,反覆申明其義。曰“與時偕行”,在損曰“與時偕行”,在益曰“與時偕行”。否泰者時也,損益者人也。與時偕行,則否可轉泰。不能與時偕行,而與時偕極,則無泰而非否矣。與時偕行者何?即所謂“終日乾乾,乾行”者是也。然而經文於損,獨曰“有孚元吉”者何也?曰“損上益下”,其理近而易明,其事順而易行。故否泰之轉移尚易,然否轉為泰,泰復轉為否,泰否往復循環不已。又烏能日進無疆?吾國數千年曆史皆一治一亂,循環往復致人事永無進步,不能與世界列強相抗衡者,正以吾人只知以益求益,而不能以損求益。故極其功只能轉否,而不能化否。能化否,則否變同人。同人而進於大有,世運始有進步。始避泰否之循環線而入於傾否之螺旋線,然後得合於進化之正軌也。故孔子又於益之《彖傳》申明之。曰“益動而巽,日進無疆”。此損益之大道, 【天行先泰而後否,人事先損而後益】 先聖之象已明示之。孔子贊《易》,又一再言之。乃三千年來竟無一人能察聖人之象,昧聖人之言,以求日進而無疆,坐令錦繡之乾坤,困於一治一亂之輪迴,而無發展之機,不亦深可痛哉!辛齋何人,於古先大師大儒之學,會不能仰望其肩背,詎謂能發前人所未發,明前人所未明,以補數千年之罅漏?或者時事相催,劫運當復,天誘其衷,困諸囹圄,導諸良師,開其一隙之明,畀引其端。庶聖意不致終晦,後人得藉此發揮而光大之,以臻世界之大同,未可知也。九仞之山,成於螘垤。辛齋其亦一蟻而已。

82、水火亦有二

八卦播五行於四時,木金土各二,惟水與火各一。震糞木有二也,兌乾金有二也,坤艮土有二也,惟離火坎水各一。先儒謂離坎居中,中不可有二,故水火均一也。又謂木金土皆有剛柔,惟水火無剛柔可分,故不能有二。然以十干分配五行,則水火木金土各有二。以十二辰分屬五行,則水火木金各有二,而土有四,則水火不二之說又不可通。辛齋以為八卦於水火,亦各有二,與木金土無異焉。離為火,震為雷,雷亦火也。坎為水,兌為澤,澤亦水也。震為雷,震之一陽出於坎。陰根於陽,《內經》所謂“龍雷之火”,乃真火也。故於十干屬丙,而離火屬丁。兌之一陰麗於離,故曰麗澤兌。陽根於陰,其義取明水於月,乃真水也。於十幹屬壬,而坎水屬癸,水火同源,陰陽互根,皆歸本於太一。俗儒未察五行之原理,以卦只有八,而五行之分陰分陽,其數有十,遂無可措置。曲為之解,遂有水火不二之說,而不自知其不可通也。

83、九宮八卦之真諦

八卦坎一,離九,震三,兌七,乾六,巽四,坤二,艮八,乃九宮之數,即洛書數也。後人不得其解,異說紛紜,各執一是,而互相駁難,究莫能得其要領。此由於不知九宮之真諦,無怪其開口便錯也。九宮本於太一,以一行九,如乾坤之周流六虛,分陰分陽,循環無端。一九三七二四六八,即陰陽太少之四位焉。陽為氣,陰為形,氣與形有純駁,而太與少別也。一九太陽,純乎氣者也。故坎離居之。二八少陰,純乎形者也。故坤艮居之。三七少陽,氣與形相兼者也。故震兌居之。四六太陰,純乎形亦純乎氣者也,故乾巽居之。 【巽為柔木,得氣之初,成形最早。乾為金剛,得氣最純,成形最堅。故柔木燒之而無炭,金剛化之而無質。此所以為太陰,陰極生陽,而玄牝為萬化之根也。】 支支節節而解之,一卦一象以求之,其泥而不能通也宜矣。

84、天地絪縕,男女媾精

《上經》首乾坤,《下經》首鹹恆。鹹恆天地合體之卦也。泰否損益,亦天地合體之卦也。乾坤合德,見於鹹恆。泰否交構 【泰否為天地交】 ,見諸損益。故“天地絪縕,萬物化醇。男女媾精,萬物化生”,贊諸損之六三。天地絪縕,陰陽首交,而物以氣化。男女媾精,雌雄尾接,而物以形化矣。形能奪氣,物既成形,專於形化,而氣不復化,亦致一也。是故天下之物,其初生者無不以氣化,天地之始合也。天地終合,萬物畢具,形成名立,氣為形奪,而氣化者少矣。然終則復始,氣機之流行,仍無少異。即氣化之用終不可絕,不但形之微者仍歸氣化 【如無骨之蟲類是也】 ,即形化者亦或感於氣。而蛻化,而變化 【如雀化蛤,魚化雀,沙魚化鹿化虎,人亦有時化虎之類】 。生生化化,神妙莫測,皆資始於乾元,資生於坤元,實資於天元一 【數學以立天元一御無窮不盡之數,亦此理也】 。天元一不用 【以不用為用,故其用不窮】 ,用地元二 【一二天地合,三三生萬物】 。天元一子,地元二醜,子醜天地始合。絪縕氣化之候,在卦子一復醜二臨。復一小不用 【復小而辨於物】 ,用臨二大 【臨下兌。兌數十。十數盈數也。故大。】 。故臨之初九、九二,皆曰“鹹臨” 【鹹,乾在坤中,以陰含陽。陽動陰中,陰陽合德。資始資生,二而一矣。】 。而乾坤二《彖傳》,孔子皆以一“鹹”字形容之。鹹臨於初爻,初應四四曰“至臨無咎”,即“至哉坤元”之“至”也。鹹臨於二爻二應五,五曰“知臨大君之宜”,即“大哉乾元”之“大”也。乾大坤至,天地之氣,充滿流行,密合無間。天地絪縕,萬物化醇也。一二合生三,天地合生人。一氣而二形一精而二純,子醜二而寅三為人道。在卦為泰,泰為通。天地之氣,以人而通。乾道成男,坤道成女。乾交於坤,坤交於乾,而鹹恆夫婦之道立。損益盈虛,相為消息,男女媾精,萬物化生也。故孔子於損之六三爻言之。

85、二與四,三與五

二與四,三與五,全《易》之重要關鍵也。不明乎此,則《象》《彖》終莫得而解。故孔子於“原始要終”一章,特詳言之。然此章文義深奧,學者莫明其妙,甚或不能句讀,因之異說蜂起。易傳燈甚至疑為偽作。是二三四五之說終不能明,故特將此章全文詮釋之。而後剛柔變易之道,始可得言也。《系傳》曰:“《易》之為書也,原始要終,以為質也。六爻相雜,唯其時物也。其初難知,其上易知。本末也。初辭擬之,卒成之終”。此一節明設卦觀象之法。《易》之為書,上下二篇,皆原始要終。《上經》以乾坤始,坎離終。《下篇》以鹹恆始,既未濟終。即全《易》以乾坤始而坎離終 【乾坤坎離為先天,南北東西之中。乾坤純陽純陰,其體始終不易。坎離為陰陽之中,其體亦始終不易。故後天以離坎代乾坤之位。六十四卦原始要終,皆乾坤坎離而已。六十四卦有其始終,一卦亦各有其始終。乾坤坎離以為之體,而離變其終則為震。震反則為艮坎,變其始則為兌。兌反為巽而離,變其始亦為艮。坎變其終亦為巽,巽艮反仍為兌。震則六爻相雜矣。六爻相雜,唯其時之不同,而陰陽之變化,其成象各異。其初難知,變之始也。其上易知,物之終也。初立其本終得其末。初率其辭,而揆其方。既有典常,卒能成其終。而一卦之體用可見矣。】 ,而一卦六爻相雜,唯其時物,亦各自有其始終。初難上易,有本末之分。知其所先後,則擬之於初者,卒能成其終。此就全卦六爻而言之也。然初者物之始,而用未著。上者時已過,而用或窮。故又曰“若夫雜物撰德,辨是與非,則非其中爻不備”。 【物者,陰物陽物之總名。雜物則陰陽迭居其位而文生矣。撰者有選撰擬議之意。因陰陽之雜居,其德不同,則是非可辨矣。】

又曰:“噫!亦要存亡去兇,則居可知矣。知者觀其彖辭,則思過半矣。” 【此又詠歎以長言之,而申明上文意也。來知德氏以亦要為句,而要讀腰,謂即指中爻,似屬牽強。亦要者,即大要云爾猶言約舉其大概也。居者,剛柔迭居屯見而不失其居,即二四三五是也。】 二四三五,已過全卦之半,此四爻皆謂之中者。以二五乃上下卦之中,三四又二與四,三與五之中也。故又曰:“二與四同功而異位,其善不同。二多譽,四多懼。近也,柔之為道,不利遠者。其要無咎,其用柔中也。”此即所謂下中爻也。二至四合成三畫卦一。既成一卦,又自有其上下之位。既分上下,其善與不善,便有不同。統觀六十四卦,凡二爻每多佳譽,而四爻每多恐懼。何哉?因四之位近於五,而四為柔爻。柔之為道,逼近於剛者不利,故多懼。而二雖同為柔爻,則遠於五矣。遠者大要可以無咎,況二又為下卦之中,柔而得用,此其所以多譽也。又曰:“三與五同功而異位。三多兇,五多功,貴賤之等也。”此即所謂上中爻也。三至五,亦合成三畫卦一。而六十四卦之三爻,多兇,而五爻多功。何哉?則以五貴而三賤。五得位得中,而三則非所論也。綜二四三五而言之,二與四柔爻也,三與五剛爻也。故又曰:“其柔危,其剛勝耶?”二四雖同為柔,惟四獨危。三五雖同為剛,而五獨勝。此總論二四三五之位。而成卦以後,則剛柔雜居。柔者或以柔而益見其危,剛者或過剛而更著其兇。存亡兇吉,觀其居,則可知矣。

86、柔乘剛

《易》柔乘剛之爻,皆二三五。始於屯之六二,陰陽始交而難生。難由於六二之乘剛也。 【乘非二乘初之謂,乃坤六二之柔爻乘乾九二之剛爻。以柔敵剛,剛為所覆,而伏於下,故曰“乘剛”。】 凡柔乘剛有其漸,始則柔遇剛。 【姤,遇也,柔遇剛也。】 遇而不以為異,漸而柔乘剛。 【履,柔履剛也】 履而不止,漸而柔乘剛。乘剛而不止,終之即柔變剛。 【剝,柔變剛也】

至柔變剛而乾爻二二五,均為柔乘。乃柔乘五剛。六十四卦終於柔變剛,乃剛決柔矣。始柔遇剛,而姤柔壯,壯震起,不艮止之,而震起者皆乘剛爻矣。二三五乘剛爻,天地三人爻睽不同人,遇剛敵剛而乘剛,莫兇於三爻矣。是故乘剛,始《屯?六二》“乘馬”。屯“乘馬”出之井,井二三五剛爻不可柔乘。柔乘則剛掩,剛掩則困。故乘剛莫兇於困之六三爻也。是以《震?六二》,乘剛也;《噬嗑?六二》,乘剛也。天地乘剛爻皆於六二。乘剛難始,即難在三五。三五天地日月候。三柔乘,困剛掩。五柔乘,豫貞疾。皆日月掩食象也。

柔乘剛,則坤有尤,而乾有悔。故《易》無尤之爻,恆在二四五。尤,異也。睽,異也。 【睽三五柔】 西南坤柔道,以物見異為有尤,乃乘剛也。東北艮終止之,以終止坤柔,不見異,不乘剛,而終以無尤。故於天地西南 【離兌】 睽異,而終於東北蹇難,艮止之。二三五震起,而柔乘剛者,皆二四五。反震而艮止之,則終無尤矣。是以屯二,乘剛也。屯震反艮,屯成蹇,蹇二終無尤也。噬嗑二,乘剛也。噬嗑震反艮,噬嗑成旅。旅二,終無尤也。豫五,乘剛也。豫震反艮,豫成剝,剝五終無尤也。柔剛二三五終無尤,二四五天地中,三四反類,故困三乘剛也。困反類賁,賁四終無尤也。是以無尤皆二四五柔以艮止,乘剛皆二三五柔以震起也。

二三五不柔乘,二四五終無尤,於是坤無尤而乾悔亡,為貞吉悔亡。故《易》貞吉悔亡爻,恆為二四五。乃坤柔不乘剛,乾剛不柔乘,是以坤貞吉而乾悔亡。坤貞吉,貞於坎;乾悔亡,悔於離。天地南北離坎,《易》日月一二明始,故正北方卦子醜,坎艮蹇貞吉;南方卦午未,離坤晉悔亡;而晉以下子醜二初貞吉,上午未三五日月明悔亡。內子醜一二,家人內也。外午未七八,睽外也。家人二貞吉而初悔亡,內也。睽五悔亡,外也。天地內外陰陽,陰不可過乎陽,內陰壯不可也。故家人內有恆不可有壯。是以家人二貞吉,而恆二悔亡。恆二悔亡,爻止二字;即大壯二悔亡,爻止二字。為內陰不可壯而止之。於是正北方坎卦內正,而南方離卦無悔。可大壯往外,是為大壯內二貞吉,而外四五貞吉悔亡而無悔也。天地坤始柔不可壯,壯則乘剛,坤有尤。乾後剛不可不壯,不壯剛柔乘剛,乾有悔。是以大壯於坤柔壯止,於乾剛晉進。大壯正大,天地之情可見,而二四五貞吉悔亡而無悔可也。《易》於南北離坎,乃未濟上下卦。大壯二四五剛柔爻,即未濟離坎二四五剛柔爻,故大壯二貞吉。坎貞吉,大壯四貞吉悔亡,坎離貞吉悔亡,大壯五無悔,離貞吉無悔,故南北乃天地未濟離坎六十四卦終也。故二三五二四剛柔中爻,為全《易》至要關鍵。不明乎此,《易》不可得而言也。

乾陽二三五在井, 【乾初九天一勿用,用地二陰陽合德。故乾陽不曰一三五,曰二三五。】 故井初下也,時舍也。與乾初下也時舍同也。三多兇,惟井三王明受福。 【坤陰晉二“受茲介福”,《既濟?九五》“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禴祭實受其福”。《象》曰“實受其福吉大來也”。《困?九五?象傳》“利用祭祀受福也”。經傳言福者,只此四爻而已。】

坤陰二三五在噬嗑,故曰“噬嗑合也”,言陰與陽相合也。先王分疆畫界取諸井,日中為市,取諸噬嗑。燮理阻陽,以養萬民,得二四三五之用也。井反為困,二與五同也。而三則變九為六。《彖傳》曰“困剛掩也”,即井九三之陽為柔所掩,故曰“剛掩”。困數三十六。天地數窮,窮則變,變則通,而通在井二三五。乾陽出用,俱在三四人爻反覆。故二與四三與五內重要之關鍵,尤在三四也。

87、用九用六

卦用七八,爻用九六。七八其體,九六其用。故六十四卦無一非九六之用。孔子首以乾坤發明之,以示六十四卦無一非九六之用,實無一非乾坤之用也。然坤以從乾,地道無成,坤之用皆乾之用,六之用皆九之用,故特於《乾?文言》一再申明其義,曰“乾元用九,天下治也”,“乾元用九,乃見天則”,又曰“天德不可為首也”。先儒於用九用六二語,解釋不一。或以佔變,或以剛柔,或泛論君臣之道,或比附天地之氣,或以“群龍無首”四字望文生義,或以“用六永貞”一言互明其旨,而皆未有確切不移之說,為至當不易之論者。揆厥原因,實由蔡墨之一語,曰乾之坤“見群龍無首吉”。故主佔變之說者,皆以用九為純乾變純坤,用六為純坤變純乾。其他泛言義理言君臣,更悠悠無可捉摸矣。夫經文既明明曰九曰六,則釋經者自當先從九六二字研究,得其確詁,然後推究用九用六及所以用九用六之原,而證之以經,方為有據。端木鶴田氏曰:“用九者,天一不用,用地二至地十。”誠為最扼要之論矣。夫先聖既以九六命爻,自無爻非用九用六也。既稱之曰九曰六,則必根據於天一地二之數可知也。今以天一地二之數推之,惟一與九不變。一不變者體也, 【以一乘十乘百皆仍為一,而乘三乘四仍為三四。與二合則生三,而一之本數乃不見,故一不用。】 九不變者用也。 【凡以九遍乘他數,無一非九。如二九十八,一八九也。三九二十七,二七亦九也。至九九八十一,八一亦九也。】 故自九乘一以至十,其積數為三百八十四,乃全《易》六十四卦之爻數也。而自一以後遞加至十,積數為九十九,加至百為九千九百九十九,而皆虛其一。故一不用,不為首,而《易》之全數皆用九之數。坤之用六曰“利永貞”,天下之道貞夫一者也,則正與九對。由此推之,自二至八,其五位之相得相合,與卦位爻數之相得相合,均可次第而明。然後驗之於日月,徵之於四時,考之於聲音律呂,發而為禮樂政治,人倫道德,皆一以貫之。而八卦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,亦一以貫之。持論皆有實據,而非徒託之空言矣。 【九六之用皆出於數理之自然,非人力可能加減。參看《易數偶得》各圖自明。】

88、《大學》、《中庸》、《易》象

《大學》、《中庸》,皆本於大《易》。以象證之,幾無一句無一字,不與卦義卦數相合。數始於天一,卦始於坎子。 【八卦之位,坎北方子,其數一;艮東北醜寅,其數二三;震東方卯,其數四;巽東南辰巳,數五六;離南方午,其數七;坤西南未申,其數八九;兌西方酉,其數十;乾西北戌亥,其數無。乾無也,於文天屈西北為無。】 子天一不用,乾初勿用,用始醜地二。 【用地二至地十而一勿用,是為乾元用九】 子天一復,復小。醜地二臨,臨大。坎習教事, 【《坎?象》曰:“君子以常德行習教事。”】 教者斆也。臨內卦兌,兌為學。子一至兌十,一始十終,而艮成終成始,念終始與於學,故曰“大學”。大學終始在艮,即在於《乾?九二》。 【乾初一子勿用,用地二醜。地二醜乃坤二之數,乾坤合德,故坎子隱伏醜二。兌見故乾二曰“利見大人”。】 九二“君子學以聚之,問以辨之,寬以居之,仁以行之”,大人之學也。大人之學,由於謹小而慎微。庸言之信,庸行之謹,閒邪存其誠,善世而不伐,德博而化,乃龍德而正中者也。故曰“中庸”。故《大學》、《中庸》皆本於《易》,皆始於乾之九二。九二乃坎離爻。坎離南北正中,君子中道而行。《大學》由離而至坎,《中庸》由坎而至離。離坎上下,水火既濟。聖功王道,備於此矣。大學之道,道本於天。 【乾為天戌亥數無。以無出有,乾知大始,冒天下之道,貞下起元,而元在坎子天一。】 天一坎數,由一生二,陰陽合德,故曰“一陰一陽之謂道”。子一醜二,於天象為日月,子與醜合, 【一二天地始合】 天地合德,日月合明。明也者,離也。離坤 【八卦離之右為坤,火地晉】 乃晉卦,《晉?象》曰“君子以自昭明德”。“自昭明德”者,乃君子戒謹恐懼慎獨之功。其象著於西南離坤,而其本則仍在東北。故坎與艮,水山蹇,君子以反身修德。艮與坎,山水蒙,君了以果行育德。坎艮反覆,蒙以養正,而聖功基於此矣。然君子之德,非獨善其身己焉。己立立人,己達達人,重離繼照。《象》日“明兩作離,大人以繼明照於四方”。故曰“在明明德”。

離南方之卦,在先天乃乾之位也。乾與離,天火同人。同人親也。乾君坤民,乾施坤受。離以乾體包孕坤陰,其親也至矣。故曰“在親民,在止於至善”。善者,乾之元也。 【《文言》曰“元者善之長也”】 至者,坤之元也。 【《坤?彖》曰“至哉坤元”】 乾元一,坤元二。乾一勿用,用在坤二。乾坤合德,則至善也。一生二,二生三,三乃艮之數。艮,止也,止於至善者也。 【一二三三生萬物,子醜寅天地人。建子一復醜二臨寅三泰,泰通而天地人之道通,萬物鹹備於我。此所以為君子立德之本,三者為《大學》之綱領焉。】 知止而後有定, 【乾為知,艮為止,知止為乾坎。艮三位,艮反身修德,反諸坎。所謂含三為一是也。】 知止反身修德,止於至善,則陰陽合德而既濟定, 【既濟定也。既濟六爻皆當位,皆一陰一陽,此之謂道。】 定而後能靜, 【乾動坤靜,止於至善。以乾合坤,由動而返諸靜矣。】 靜而後能安, 【坤先迷後得主,後順得常。安貞之德,應地無疆。】 安而後能慮, 【由艮而返諸坎者,復由坎而出諸艮。坎為思慮。《傳》曰“能說諸心”,坎也。“能研諸侯之慮”,艮也。】 慮而後能得。 【乾坤合德,乾以易知,坤以簡能,易簡天下之理得矣。】 物有本末, 【天地之數,子一醜二寅三,三生萬物,皆始於醜二。醜屬牛,牛大物也。故物從牛星,紀起於牽牛。本末皆從木,木下為本,上為末。寅與卯屬木,《易》象三才天地人,乾天坤地艮人,三才之數不齊,皆齊於巽木。故巽也者齊也。齊之以巽,巽震成益,木道乃行。象也者,材也。材成輔相而天地,人之用以彰。】 事有終始, 【坤為有,乾為事。坤以從乾,故坤曰從事,從乾之事也。乾以統坤,故乾用格物,格坤之物也。乾始坤終,一始十終,而成終成始於艮。則終則有始,物無盡而事無窮。】 知所先後。 【有本末終始則有先後。先者體也,後者用也。先後一德。明德體也,在所先也。明明德,用也。在所後也。艮其止,止其所也。故所先所後皆在艮,而知其所先後則在乾。乾知太始。】 知所先,則先天而天不違。知所後,則後天而奉大時。則庶幾近乎道矣。

古之慾明明德於天下者, 【乾坤一古今。乾以先坤,古以鑑今。乾鎮而靜,性也。感於坤而動性之慾也。人各有欲,欲貴知止。欲能知止,知止於至於善,足以自昭明德矣。】 明明德者,明兩作離,大人以繼明照於四方,是所謂由離而到坎者也。知所先,必先治其國。由離而巽 【南方離,東南巽】 鼎,鼎通屯,屯建侯,鼎凝命,治其國也。由巽而震,巽為齊,震巽恆,夫婦之道。上承巽離風火家人,齊其家也。震反為艮,反身修德,修其身也。修身為本,自離至艮,由天下國家而反諸身,德之由用而歸之體也。更由艮而坎,坎維心亨,正於天一,正其心者也。由坎而乾,意出於心。乾為言,而艮成之。從成從言,誠也。誠其意者也。知者徹始徹終,聞一知十。由乾而兌,乾知大始,智至至之。從坎一至兌十,致其知者也。由兌而坤,坤為物,與艮對。艮手格之,故曰“致知在格物”。自艮而至坤終焉。此德之體也,皆知所先也。

知所先,則知所後。物格而後知至, 【至者坤也。】 知至而後意誠,意誠而後心正,心正而後身修,身修而後家齊,家齊而後國治,國治而後天下平。是由本而及於末,由體而達諸用。於八卦從坤而兌,兌而乾,乾而坎,坎而艮。艮為修身,修身齊家之始,成終成始。而震而巽而離,更復於坤。所謂全體大用,無不明矣 【坤為地,天之下也。坤體承乾坎,平也,亦由終而反始也。】 。故大學之道,首明明德。明兩作離也。終天下平,祗既平坎也。坎離正中,由體達用,則水火既濟功成,剛柔正而位當,知止而後有定 【既濟定也。】 ,《易》道備矣。自天子以至於庶人,一是皆以修身為本,言人類階級至不齊焉,惟道能齊之。名類大小至不一焉,惟道能一之。齊之一之,故曰壹是以修身為本。艮為身,艮止,止其所所先所後,無不歸於至善矣。

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。修身為本,身不修,既濟道反,初吉終亂 【既濟“初吉終亂”】 ,本末易位。二之五亦五之二,為天地否矣。否泰反覆損益,益下不厚事,而損錯雷風相薄,天地變化,治亂之消息甚微。君子明乎消息盈虛,知所先後,明乎厚薄 【剝上“以厚下安宅”則反覆。】 ,安土敦仁 【修身】 ,而治可保矣。故曰“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,未之有也”。

此謂知本,此謂知之至也。古本《大學》經文之末有此二句,今本移此二句於“大畏民志此謂知本”之下,作第五章。與“親民”之為“新民”,皆程子所改定者也。實則“親民”親字,含有教養二義。改作“新”字,僅有教之一義。則《傳》所稱如保赤子及同好同惡諸義,均贅文矣。證之於《易》,親字非訛尤確而可信,故並及之。

“中庸”之中,即離坎中正之中。庸者從庚。陰陽之義,用始乙庚 【故蠱先甲後甲,巽先庚後庚。】 。後天震出東方,首出庶物,萬象更新,故納甲以震納庚。而庚之本位則屬西方,西正秋兌,震仁兌義,立人之道。故庸字之義,乃合震兌二象,兼仁義之用者也。程子曰“不易之謂庸”,朱了曰“庸平常也”,均非確詁。《乾?九二》“庸言之信庸行之謹”,兌言震行,取象尤極顯明。

天命之謂性,惟天之命,於穆不已。天者,乾也。天命則乾元資始,而始於坎,即坎中之一陽,所謂性也。孔子贊《易》,利貞者性情也。又曰“一陰一陽之謂道,繼之者善也,成之者性也”,又曰“成性存存道義之門”,又曰“窮理盡性以至於命”。言簡意賅,源委分明,直截了當。後之言性理者,累千百萬言,枝枝葉葉,糾紛纏繞,其本根反不易尋覓矣。

率性之謂道。率者率也,即成性存存也。率性之謂道,非性之謂道也。道本於天,性亦受於天。人能不失天賦之性,即能合於天之道矣。於《易》象坎為性,性隱伏不可見者也。坎常德行,習教事,教人明於天之道而察於民之故,凡皆所以成其性也。故曰修道之謂教。

性不可見,感於物而動,則情也。情亦不可見,而見乎色 【喜怒哀樂見於色】 ,見乎辭,見乎行。性貞天一者也。動則情見乎色見乎辭見乎行。其為喜怒哀樂者,則不一矣。於是由艮而震,而以巽齊之。則不一者一,而合乎道。故道也者,不可須臾離也,可離非道也。此象之由坎而至於離者也。

戒慎乎其所不睹 【離目睹】 ,恐懼乎其所不聞 【坎耳聞】 ,莫見乎隱,莫顯乎微者,皆坎為心,隱而顯微而著者也。坎心天地中,故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。坎一發而十至 【兌十】 。坎兌為節,故曰發而皆中節。先天乾坤南北中,後天震兌東西和 【萬物出震】 ,故曰“致中和天地位焉,萬物育焉” 【《易》與天地準,東震西兌,準平震卯兌西。日月出入,天象半顯半隱。正北坎,西北乾,東北艮,皆隱而不見也。天地之氣,始於亥子之間微也。】 。

坎一復小,故小德川流。醜二臨大,故大德敦化。一二天地中,天下之大本也。天一勿用,用醜二艮成言。成言為誠,先坎後震。雲雷屯,經綸,故唯天下之至誠,為能經綸天下之大經,立天下之大本。天一勿用,用二至十。故凡為天下國家有九經,所以行之者一也。

正北坎,西北乾,東北艮。乾天道,對巽為直。來者信也,由亥出子。坎一兌十,動而直,直而中節,唯聖者能之。其二屈往 【往者屈也】 ,故曰其次致曲。本東方艮人道,艮成言,曲能有誠。艮寅泰通,震出用事,萬物甲坼。誠則形也,巽物絜齊。形則著也,離皆相見,著則明也,皆由坎以至離者也。明動變化,由離坤而兌乾,故曰唯天下至誠為能化。

誠者艮也,不誠無物,是故君子誠之為貴,與《大學》之壹是皆以修身為本,象義皆同,後先一貫者也。蓋艮寅為人位,曾子稱思不出其位,惟日三省,故獨得孔子一貫之傳。《大學》、《中庸》,皆端本於修身,即皆本於艮寅之一位,重乾爻辰二爻在寅,故《大學》、《中庸》之義,皆出於乾之九二也。顧孔子贊《易》,於立人之道,其樞機又在於三四兩爻何也?曰:此六爻之義也。論六爻三極,三四為人爻曰人極;而三四兩爻,居內外之際,合言之,則為兩卦之中;分言之又為內之終而外之始。六十四卦之反覆上下,無不由此。故《易》之言人道於三四兩爻。“中庸”“大學”,以卦位言之。故均以艮寅明修道之本,皆所謂同條而共貫者也。 【誠者物之終始。艮者成終而成始也。】 誠為艮,而至誠則為乾。至誠之道,是反身修德。由艮而反諸坎,由三而反諸一,即所謂涵三為一也。涵三為一,太極之象。太極以無含有,自坎至乾,是即由有而入無 【乾西北戌亥數無】 。無思也,無為也。寂然不動,感而遂通天下之故,不疾而速,不行而至,乃天下之至神,故至誠之道可以前知。

西北乾天道,東北艮人道。天地人,子醜寅,三建用中,建中立極。醜艮為身,寅艮為庶,三庶也,故曰“本諸身,徵諸庶民”,子天建,醜地建,寅人建,為“三王”、“三統”,故曰“考諸三王而不謬”。於乾知天,故曰“質諸鬼神而無疑”。“於艮知人”,故曰“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”。此天地子醜而本諸戌亥,君子以一誠終始之,即以艮終始之也。誠則形,形則著,著則明,明則動,動則變,變則化。西北乾庸言庸行終之,乾戌遠,坤申近,知遠之近也。東南巽辰,風自乾亥,知風之自也。乾亥微,艮寅顯,知微之顯也。君子入德深藏乾亥下,人所不見,潛也。西北隅屋漏相在爾室,乾為斧為鉞,不怒而民威於斧鉞也。西北乾天至神道,醜用中本末盡以在之。乾天神道,於震無聲,於巽無臭,故曰“聲色之於以化民末也,上天之載無聲是無臭至也”。

此“中庸”乾九二正中,庸言庸行,閒邪存其誠,善世而不伐,德博而化。《中庸》一篇,以化終之也。

89、十字架

泰西之十字架,相傳以為耶穌代眾人受刑釘死於十字架上,故尊奉之,以為耶穌流血之紀念。此宗教家附會之說,不足信也。其實十字架者,乃數學之交線也。數不交不生,如兩線平行,各不相交,雖引之至於極長,縱環繞地球一週,仍為兩平行線而已,不生數也。惟兩線相交,成十字形,動則為圓,靜則為矩,而三角勾股八線,皆由此生焉。此乃幾何原本之原本,實數學之初祖。我國相傳之兩儀圖, 【今通俗皆稱為“太極圖”,其實此圖分陰分陽,有黑有白不可謂之太極,當名為兩儀圖,校為愜當。北方亦有稱之為陰陽魚兒者,魚字亦儀字之傳訛也。】 天然之配偶也。兩儀為理學之祖,由兩儀生四象,四象生八卦,變化無窮,莫不肇端於此一陰一陽。一陰一陽之謂道。道也者,形而上者也。交線成勾股成三角八線,推衍無盡,莫不導源於此一縱一橫。一縱一橫數也。數也者,成器之所先也。形而下者也。故道運於虛,而數徵諸實。我國數千年來,專尚儒家以空言談經,鄙術數為小道,崇虛黜實,末流之弊,舉國皆無用之學。所謂形而上者,幾墜於地矣。泰西之學,則不尚空談,立一說必徵諸實驗,制一器必極其效用,不以理想為止境,不以無成而中輟,千迴百折,精益求精,於是科學功能,幾俟造化;器物利用,無阻高深;形學發達,於斯為盛。然極其弊,則謂世界將可以力爭,強權兒足以勝天演。物慾無限,而生人者適以殺人,殺人者即以自殺。物質之文明,浸成 焉不可終日之勢。此倚重於數之一偏,與倚重於理之一偏,各趨極端。其末流之失,亦正相等也。夫理與數,本不可以須臾離。故聖人倚數,必參天而兩地。故形上之道,與形下之器,雖相生相成,無偏重亦無偏廢。舍道而言器,則器為虛器。離器而言道,則道盡空談。三代傳統,一揆諸道 【故曰“道統”】 ,不但禮樂政刑,悉本度數 【度生於律,律本黃鐘,子醜一二】 ,即德行言語 【言語即文章也】 ,亦無不各有其典則。 【《孝經》“先王之法言法行”。法者,即合於度數者也】 故節以制度,以議德行,而《大學》治國平天下之道,必本於絜矩也。道不可見,故聖人示之以象。象無可稽,故聖人又準之以數。數與象合,而道無不可見。制器尚象,而器以立。載道以器,而道不虛。理象數一貫之道,皆出諸《易》。自王弼以玄理說《易》,後世畏象數之繁,因靡然從之,創掃象之說 【弼以玄理說《易》,運實於虛,歸有於無。芻狗天地,糟粕仁義,更何有於象?後儒既主其說,乃闢其玄談,是買櫝而還珠,亦非弼之所及料也。】 。自是象數與《易》,又離為二。周子傳太極圖, 【實即兩儀,以為繼述道統之圖。】 道果在是矣,而器已無存 【禮樂政刑皆器也】 ,則道亦不亡而亡矣。諺曰“皮之不存,毛將焉附”,其是之謂歟?是故三代而後,易學晦盲,數學流於西方 【西人於借根方名之曰“東來法”】 ,③理學顯於有宋。即此一縱一橫之十字架,分陰分陽之兩儀圖,足以為東西近世學術源流之代表矣。近西人極物質文明之益,即倦而知返,更探其原於哲學。我受理學空疏之害,尤備嘗苦痛力求自拔於沉淪。是東西人心,已同有覺悟之機。所謂通其變使民不倦,《易》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,其在斯乎!故閤中西之學,融會而貫通之。以此所有餘,助彼所不足;截此之所長,補彼之所短,一轉移間而各劑其平,各得其當,非《易》道又烏能貫而通之!夫十字架與兩儀圖,各產生於數千年前。一東一西,不相謀面。自西教東漸,於是天然配偶之兩代表,乃日相接近。又迭經幾許之歲月,始得消除種種之障害隔閡,而日即親洽,今殆去自由結婚之期會不遠矣。結婚以後,必能產生新文明之種子,為我全世界放一異彩。吾將摻券期之,拭目俟之矣。

90、辨無極

宋以前言《易》者,未有圖也,而太極更不可圖。自周濂溪始為太極圖,又於太極之上添一無極,曰“無極而太極”。後儒因之,遂以太極為第二位,似乎太極之前,更有一無極之圖恍然在於心目間者,而不知其說之不可通也。《系傳》曰“《易》有太極”。極者,至極而無對之稱。物各有極,故曰“天極”,曰“地極”,曰“人極”。陽有陽極,陰有陰極,所以別之曰“太極”。太者,至尊無上之稱,原以對三極及其他諸極而言也。即曰太極,則太字之上,又何能更有所加?況無者,有之對也。既可名之曰無,則無之對便是有。若雲無極而有極則可,無極而太極,則文不當而辭不順也。夫太極者,渾淪無端,立乎天地之先,無名可以名之,無象可以象之。老子所謂“有物無形,先天地生,無以名之,強名之曰道”者,庶乎其近之。《易》道元亨利貞,而太極者,乃元之所自出。今之言幾何學者,曰點線面體,此物質之元亨利貞也。故物之形皆起於一點,謂之起點。而以精神上言之,則必有以立乎此起點之前者。言能得此起點,譬有二人於此,甲繪平圓圖,而乙繪立方圖。平圓立方,各有其起點,起點之形式同也。而繪成以後,則圓者自圓,方者自方。則因甲於起點之前,其胸中之所蘊蓄者,已完具一平圓之形象。乙於起點之前,其胸中之所蘊蓄者,已完具一立方之形象。此蘊蓄者,即為平圓與立方之太極也。然當其未落筆以前,又烏從而見之?烏從而聞之?所以雲萬事萬物各有其太極,而《易》有太極,則在兩儀未判陰陽無始以前,先天渾沌之中,自有此肫然穆然。孕育萬物,具足萬理之渾淪元氣,以立乎天地之先,而為造化之主宰者,無形可象,無名可稱。孔子稱之為太極,已至矣盡矣。更何能於此外再加一字,再著一筆乎?加一字,著一筆,即非太極矣。惟周子之所謂太極者,即有其圖,圖中有黑有白,有陰有陽,是即兩儀四象,實已不可謂之曰太極。故又加一無極於其上。蓋為中人以下說法,非有跡象可指,不能以言語形容,乃繪此圖以明一陰一陽之道所由來,使人可一覽而得,其用心亦良苦矣。但以本無跡象之太極,以跡象求之,終有語病,無論如何設辭,終覺似是而非 【太極衝溟無形,可以意會,不可以言傳。言傳則有聲,有聲非太極也。著筆則有象,有象非太極也。】 。若讀者不善體會,以辭害意,是將使太極之真相,終無由瞭解。所謂“差以毫釐,謬以千里”矣。可不慎哉!

91、《易》注舊說之誤人

生生之謂《易》,故《易》道遏惡而揚善,好生而惡殺,此所以扶陽而抑陰也 【陽以象善,陰以象惡也】 。自專制帝王,借經術以愚民,而頭巾腐儒,又逢惡助長,曲借經文為幹祿固寵之具,於是正義湮晦。古聖救世之經文,幾反為賊民之愛書矣。尊君而抑臣,貴君而賤民,受誣之甚,莫過《易》與《春秋》。蓋《春秋》亦原本於《易》者也。來瞿塘氏《易注》,尚為善本。乃其釋乾元用九,亦云為人君者體春生之元,用秋殺之元,一張一弛,為天道之法則。道千古人君以殺人者,皆此等曲說階之厲也。夫春生秋殺,《易》固無此明文。後儒以此明天地之氣,盈虛消息,亦如陽死陰生,陰死陽生之類。非春以生之者,至秋必殺之,天地預存一必殺之心也。帝王亦人耳,以人殺人而謂之道,而謂之天道之法則,可謂誣聖蔑經之甚矣。孔子懼人之誤解也,故特於《繫辭傳》鄭重以明之,曰“吉凶與民同患”,又曰“其孰能與於此哉!古之聰明睿知神武而不殺者夫”!聖意之深遠,亦可謂周且至矣,而謬誤仍若此。諸注類是者,不勝枚舉。聊舉一二,以見讀注者,當具隻眼。以辭害意且不可,況經本無其辭,而以意出入之,其誤天下後世也大矣。

92、七色變白

日光具七色光線,而此七色之光線,動而合成一色,則為白色,此近世泰西科學家所發明也。現時學校儀器中,有一種圓形之平面版,其上分繪七色。附一機輪,以皮帶聯之,搖其輪令此圓版之旋轉極速,則只見白色 【另以青黃二色之版轉動則成綠色,紅青二色者則成紫色,其他之色之配合亦各如其應得之色,而色之深淺則以兩色所佔面積之多寡而分,與兩色之顏料相調合者無異。惟七色則只成白色。】 。即所以證明七色變白之說也。凡高等小學以上之學生,殆無不知有此者矣。然我國舊學家,固未有言之者也。不料《易經》於數千年以前,早已發明之。象義明晰,確切不移,與西人之說正相吻合。其象即見於山火賁之一卦,賁離內艮外,離為日,離居九位,九宮之色。一白,二黑,三碧,四綠,五黃,六白,七赤,八白,九紫。數雖九,而白居其三,並之仍為七色。離為日而居九位,則自當有七色,與西說正相同也。由九三至六五,中爻為震。震,動也。震動而離之七色皆變為白,故六四曰“白馬翰如”, 【翰如即轉動極速之狀也。】 至上九曰“白賁無咎”。曰“白賁”,則全卦皆變白矣。與七色變白之新學說,完全吻合,無一絲一毫之勉強穿鑿。而“翰如”二字,則幾將近日學校所用之儀器,並其轉動之狀曲繪而出,可謂神妙不可思議矣。子曰“《易》之為書也,廣大悉備”,略指其一而已可見矣。惜我國讀《易》者,皆忽略讀過,更無科學之知識與眼光以研究之,宜乎其不可解者多矣。 【朱子注《易》,至理有不可通,輒以不可解或未詳二字了之。然尚能闕疑者也。後人或錯綜其象以求之,或為卦變、爻變以附會之。但求於象可以聯屬,不顧義理之是否可通,與本卦之才物是否應有此理者,蓋比比矣。如賁卦之白字,或以為巽為白。而本卦無巽,則曰艮錯兌,兌反巽也。或以六五變則上卦為巽,故言白也。而不顧巽之義為入為伏,與本卦之義固皆無當也。唯中爻為震,震下伏巽,動而為白,義尚較近。然不以新說參證之,又烏知古聖取象之妙,實與造化同工,斷非拘拘於一爻一卦之單辭所能悉解也。】

93、西教士之《易》說

西教士花之安氏,頗注意於中國之經籍,曾著《自西徂東》一書,謂畫卦之伏羲,乃巴比倫人。巴比倫高原,為西洋文化策源地。伏羲八卦,以乾為天,以坤為地,至今巴比倫人猶稱天為乾,地為坤,此一證也。又巴比倫亦有十二屬象,與中國之十二辰大略相同,其證二也。或因花氏之說,更加推求,謂伏羲畫卦,以備萬物之象。宇宙偉大之象,無不列舉,如天地水火風雷山澤,以配八卦。而海為天地間最大之一象,獨付闕如。而舉澤以為山之對,則亦一疑問也。巴比倫介歐亞之間,四面皆大陸,距海最遠。其間惟裡海死海,為瀦水最大之區,故稱之為澤,亦足證花氏之說不盡無因。花氏更稱巴比倫古代之王,有號福巨者,與伏羲二字音亦相近。當即為始畫八卦之人,亦可謂讀書得間矣。但我國上古之史,雖無可稽考,然自伏羲而後,代有傳人。一畫開天,即文字所造始。儷皮為禮,已姓氏之足徵。在中國之佚聞古蹟,無有可為伏羲來自遠方之證者。況伏羲之陵,猶在中州,至今無恙。其果否為伏羲埋骨之所,雖無從徵實,但有一事足以參證,有決非人力所能為者。則古聖揲以求卦之蓍草是也。孔子曰昔者聖人之作《易》也,幽贊於神明而生蓍。至今蓍草所產之地,厥惟伏羲文王周公孔子之墓,而他處無有也。 【惟近今所生之蓍不及古時之長,餘嘗採蓍於孔林,最長者乃不滿今尺三十寸,以合周尺僅四尺餘。所謂六尺及盈丈者,詢之孔氏,雲久未得見矣。】 夫文周與孔子之墓,固確為聖穴,決無可疑。則伏羲之陵而有蓍草,亦斷然足證其非妄矣。其非巴比倫產,可不辨自明。或者當伏羲之時,西北之人物殷繁, 【其時東南皆水陸地不多】 治化流被於歐亞兩州之交,故巴比倫得有伏羲之學說, 【逮洪水為災,地形改變,流沙阻隔,西道遂不復通,故禹域西限流沙。】 未可知也。至八卦之象無海,則有說焉。夫江河海洋,皆後起之名辭。伏羲時文字未興,烏得有此析類之名?卦象水火山澤,皆以對舉為文。海固無可對也,故以澤對山。洪荒之世,世界一澤國耳。舉目所見惟山與澤,則亦以山澤象之耳。《周易》為中古之書,取象較廣。坎為大川,大川亦即海也。焉得以數千年後之名詞,而致疑於上古之世哉!

94、化學之分劑與象數合

西人物質之化分,譯之為化學者,乃近世紀所發明者也。不謂地隔三萬裡,時閱七千年,而吾《易》之象數,能與之一一吻合無毫釐之差。嗚呼!是所謂範圍天地而不過,曲成萬物而不遺者,豈空談性理所能悉其奧旨哉!張氏之銳《易象闡微》,取氣之分劑性質,以卦位爻數乘除推衍,無不妙合。尤奇者,陽三而陰二,足證古聖參天兩地之數,固俟之萬世而不惑者也。

《易》以陽為氣而陰為質,乾坤氣質之總綱,六子乃氣質之分類。故氣質之分晰,當於六子求之。輕氣 【亦曰水素】 比較各氣重量為最輕,於《易》為震象,以乾通坤初,出於震之卦氣也。震初一陽始復,其幾甚微,故其氣甚輕。 【地山謙,坤艮皆重也。乃曰謙輕者,亦以三四五爻之互震也。】 震為動為陽,陽之氣輕清而上升,故坤變為震。動而氣升,則乾即成巽而為風。蓋乾陽之坤,熱漲上騰,而乾之本體反虛。他處空氣入而補之,因動盪而為風也。凡卦爻本體,不能互成他卦者,當為獨立之原點。其可以互成他卦者,即為化合之合點。如坎 【六畫卦】 五陽以上無互體,為獨立養氣 【亦曰酸素】 原點。下互艮為淡氣,此即養氣當與淡氣相合之象也。若五陽下降至四,則亦互震體,而變為雷雨作解。此即輕氣上升,與天空養氣化合而成雨之象也。又如震初陽無互體,為輕氣獨立原點。四陽互艮互坎,此亦與淡氣相和,及化合成雨之象也。坎五之陽由乾二來也,以陽三 【爻體陽三陰二】 與五位相加為八,以二乘八得數十六。震初之陽,由乾四來也。以陽三與初位相減為二,以二除四,仍得二二:十六二一:八,故輕氣之分劑數 【亦曰原子量】 為一,養氣之分劑數為八,一以乘得數,一以除得數也。

淡氣 【亦曰窒素】 者,愛力甚小。而其性安靜無為,其作用但在節止養氣之太過,故知此氣必為艮之卦氣 【艮靜而止】 也。如艮九三上九兩陽爻,皆為淡氣。上九之陽由乾三來,九三之陽由乾上來。以陽三與上位六相加則為三,三以陽三加入三位,則為二三。艮下體之卦位,其和數為六 【初二三之和】 。上體之卦位,其和數為十五 【四五六之和】 。六與十五之和數為二十一,以三除之得七,後以二乘七得十四 【以三除者陽,加於上位得三,陽數也。以二乘者陽,加於三位得二陽數也。】 。為淡氣一分劑數。輕養二氣之乘除,以反對為用,淡氣則自為乘除。由此推之,可見卦氣每生一物,必變化其方式。方式不同,故形質有異也。

輕淡養為三少陽氣類原點。此三氣者,常混合瀰漫於空中者也。試以三類氣質合成卦象如 ,即蒙卦也。上艮為淡氣,下坎為養氣。九二六三六四互震為輕氣,九二至上九共歷五位。陽自初至二進一位,自初至上進五位。養氣即生,則應消去淡氣一位。故養氣居空氣五分之一,淡氣居空氣五分之四,而輕氣體積則甚小。輕養淡三氣混合瀰漫而成蒙象。蒙象者,其地球表面之蒙氣乎?

綠氣 【亦曰鹽素】 能漂白物色,其臭甚烈,能傷人,此巽之象也。《說卦傳》“巽為白,又為臭”,又曰“巽也者言萬物之絜齊也”,皆綠氣之性能功用也。如巽 象,下體陽爻,積與位之和為十一 【陽三加二位為五,陽三加三位為六,合之為十一也。】 。上體陽爻積與位之和為十七 【陽三加五位為八,陰三加上位為九,合之為十七也。】 ,下體陰爻積與位之和為三 【陰二加初位為三】 ,上體陰爻積與位之和為六 【陽二加四位為六】 ,以三減六得三,以初加四得五。三五相加,再與十一十七相和,即等三十六,為綠氣之一分劑數 【綠氣之一分劑數或作三五一五】 。

炭氣 【亦曰炭素】 為有形質之氣,故化學家謂之非金類,而煤炭所含者為最多。若在氣質內,則常與養氣化合,所謂炭養二是也。蓋炭氣之原點屬離,離陰卦也。陰常附陽 【離麗也,必附麗於他物而始見。離為火,火必附於物始燃。】 ,是為有形質之物。故炭氣與綠氣,不能如輕淡養三氣,能卓然獨立於空氣界也。 離卦二陰自坤五而來,下體陽爻積與位之和為十 【陽三加初位為四,陽三加三位為六,合為十也。】 。上體陽爻積與位之和為十六 【陽三加四位為七,陽三加上位為九,合為十六】 。以上體陽五位數,除下體陽爻積與位之和,得數二。以下體陰二位數,除上體陽爻積與位之和得數八。二與八之較六,即為炭氣之一分劑數 【綠氣一分劑數由和而得,炭氣一分劑數由較而得方式亦不同也】 。六子之卦,震坎艮巽離,皆有其自成之原點。惟兌獨無,蓋陽數大,陰數小,陽順生,陰逆生,陽始於震。陰始於兌,震之原點為一,則兌始生之陰數,必更小於一。退入零位,幾不可見,必不能成為獨立之原點矣。求之於化學氣類中,惟喜氣於兌象為近。兌為悅,悅喜意也 【喜氣嗅之令人狂笑】 。考喜氣為淡養所合成,西名為NO。此亦足證兌無自生之原點矣。喜氣之分劑數為二十二,即八與十四所合之數 【養氣一分劑數為八,淡氣一分劑數為十四】 。淡氣為艮象,養氣為坎象。艮之上體三爻積與位之和為二十二 【陰二加四位為六,陰二加五位為七,陽三加上位為九合之為二十二也】 ,坎之上體三爻積與位之和亦二十二 【陰二加四位為六,陽三加五位為八。陰二加上位亦八,合之亦為二十二也。】 。以艮之上體,合兌之下體,則為 損卦。以坎之上體,合兌之下體,則為 節卦。兌下體三爻積與位之和為十四 【陽三加初位為四,陽三加二位為五,陰二加三位為五,合之為十四也。】 ,以下體兌之十四,減上體艮之二十二,即得坎養之八。以坎養之八,復減上體坎之二十二,即得艮淡之十四。故八與十四之和,即喜氣之分劑數。其數之妙合,極參伍錯綜之致,而無不吻合,誠不可思議矣。

以上輕 【震象】 養 【坎象】 淡 【艮象】 綠 【巽象】 炭 【離象】 喜 【兌象】 六氣,即乾坤二元所化生,震坎艮三少陽,巽離兌三少陰之六元象也。然三少陽所成之原質有三類,而三少陰所成原質只有兩類。可見陽三陰二之定則,離造物者亦不能越此範圍 【五行之數亦天三地二,天地之生數亦天三地二】 也。此外之原質,若碘,若砩,若金類,若非金類,為數甚夥。苟能各按其天然分劑之數與其品性,依卦象變化之條理,以方程求等之法細繹之,當無不有一定之公式,可斷言矣。

《化學鑑原》雲:輕氣與諸質化合,其性大似金類 【與鋅或銅化合,顯此性尤大】 ,故疑為氣質金類,如汞為流質金類是也。輕氣與汞若汞與鉑,雖視無金光,而叩之不堅,亦不足為必非金類之據。汞加熱可化為明氣質,亦與金類為例,是可見輕氣亦或為金類也。又云:輕氣雖為萬物中至輕至稀之品,而分劑數為最小者,然依其分劑數而計其愛力,則甚大也。如一分重之輕氣,能與綠氣三十六分之重化合,能與溴八十分之重化合,與碘一百二十五分之重化合。極少之數,亦足支配此各質而變化其性。且所成之質,最難分析。化學以為極少之分劑,而生極大之愛力性,為甚奇也。按化學家疑輕氣為金類,而不敢下確定之斷語。又奇其分劑數小而愛力極大,此由不明輕氣所以化生之原理也。若以《易》象證之,則所疑者皆渙然冰釋矣。蓋輕氣為震象,震者乾始交坤,其象恆通乾 【震為乾之長子】 。《說卦傳》“震其究為健”,健即乾也。乾為金,震者金氣之初發動者也。知輕氣之為震,則知輕氣為氣類之金可無疑矣。一陽初復,故分劑數最小,所謂復小而辨於物是也。其感動力反甚大者,以乾健而震動也。震為物之始生,此天地之仁氣也。且又為最尊最大之乾卦最肖之長子,然則能以至小之分劑數化合最大之分劑數,而顯最大之愛力者,又何足怪乎!

以上諸說,不但足與物理相發明,尤足以證明象之切切實實,非模糊影響而意為擬議者也。向來說《易》者,以空談性理為高,能精研象數者已不可多得。間有談象數者,又莫明象數之原理,於是東牽西扯,曲折附會以求合,而不知去《易》之道愈遠,而象數反為說《易》之累矣。故顯明象數,必知物理。離物理以言象數,亦與離象數而談性理者,敝正相等耳。

95、佛教道教之象數備於《易》

《易》之為書也,廣大悉備。範圍天地,曲成萬物,故凡世界所有,無遠近,無今古,均不能出於《易》教之外。道教佛教,皆後起者也,而佛教創始於西域,更與中國之文化無關。乃聖人之作《易》,早定其數於三千年以前,而概括其教於卦象之中,並其科儀名類,亦皆一一列舉而豫定之。乃後來者冥然罔覺,順天地之理數,以自力進行。初未與《易》相謀,而事事物物胥一一準之,莫能相悖。始信孔子“天且不違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”之贊,為確有徵驗,而非以虛義為頌美之辭焉。

蓋天地之數,自天一地二至天九地十,八卦之入用準之。至乾而數為無,黃帝甲子,幹五支六,各分陰陽,以合八卦之用。至乾終戌亥,而數有孤虛 【子一醜二至酉十盡於兌,至乾數無而於辰為虛。其對宮則為孤】 。故乾坤陰陽皆極於己亥,己陽極陰始,亥陰極陽始。陰陽終始於己亥,而己亥實為天地陰陽之兩端 【端者始也】 。聖人合陰陽之撰,通神明之德,先後皆履端伊始。己上先天乾兌卦,己履端始;亥下後天乾兌卦,亥履端始。是以聖人於己亥萬物終始,執其兩端,而用其中於民 【天地子午正中,子一勿用。用子正在醜,用午正在未】 。乃子醜中,天地協,使民協於中。南北乾坤坎離正中,堯舜通變宜民,垂衣裳而天下治。取諸乾坤,坎離水火,百姓日用而不知是也。故“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。惟精惟一,允執厥中” 【子坎一,道心寅;艮三,人心子。一純醜,二精子,醜天地正中。】 。“中庸”乾二用中,皆天地大中之道,帝王立極,聖人立本,於己亥執其兩端,子醜用其中於民。斯堯舜之道,文周孔子所繼述,即《易》道用中之旨也。

兩端各倚於一偏。東南偏辰巳,有陽無陰。主有生無死,道教是也 【道教主長生不死】 。西北偏戌亥,無陰無陽 【乾數無】 。主無死無生,佛教是也。以其偏於一端也,對於用中而言,謂之異端。然天地既有其數,既開其端,即皆有其教。天地南北,子一陽,物出有,道教始。午一陰,物入無,佛教始。故子出而辰巳有者陽,於午一陰未生,入無之佛未見。其象有,有者皆道教。孔子刪書斷自唐虞。唐虞日中天,南北用中,日未過中,其唐虞以上書是道教 【黃帝為道家之祖,廣成空同皆道家言】 ,非用中之道,故刪書刪之。而《易》之書所以明道,不明道教,是缺南北一偏,則《易》不備,不足以明道,故《易》象往來。自子一齣有,其數逆來,起子西北來,而午東南,其卦為水天需,為火風鼎,其象為水火逆運,而以求有生無死。此其有陽無陰之一偏也。東南象也。是以西北來東南,其對卦言姤 【西北乾對東南巽,為天風姤】 言復 【西南坤對東北艮,反震為地雷復】 ,姤奼女而復嬰兒,需鼎服食以求長生之道者也。變則鼎折足需於泥而道敗,有生有死,有需“不速之客三人來”,道家所謂“三尸”“三彭”是也。故《易》四三為人爻,而遊魂歸魂為鬼《易》 【遊歸亦在四三兩爻。凡上五爻為天《易》,四三爻為人《易》,二初爻為地《易》,遊魂歸魂為鬼《易》。】 。精氣為物,遊魂為變,是故知鬼神之情狀。精氣為物者神,其道所謂神仙是也 【艮寅人道,艮為山,故仙字從山從人。艮止其所,人極所自立也。】 。遊魂為變者鬼,其道所謂屍彭是也。先天乾坤之位,而後天離坎居之。火上水下,其道未濟,魂升魄降 【離魂坎魄】 ,是死道也。故道以逆行。降炎上之火,升潤下之水,龍飛在天 【震為龍,震下一陽由坎而出,龍飛在天,即取坎填離之說。丹家所謂龍從火裡出者是也。震位東方,亦青龍之位,其德為仁。仁屬陽,主升,乾九五爻其候也。】 ,虎履其尾 【兌為虎,兌上一陰為陰之始,而位於正西白虎之位,其德為義。義屬陰,陰主降,降則變兌見為巽伏。故道家曰伏虎,又曰虎向水中生也。】 ,皆於三四兩爻反覆其道。九四六三,陰陽反覆,是為雷澤歸妹,故歸妹天地大義人終始,為六十四卦之大歸魂卦也。先天乾,後天離,火天大有;先天坤,後天坎,地水師。大有眾也,師眾也。三人為眾,皆需之不速之客三人,故魂魄具而三尸即伏於中,是必損之三人損一,而後致一得天地之道。是《易》於道教明著其象,而魏伯陽之《參同契》,借《易》卦以明丹學,與《易》義無涉者,猶不與焉。儒者禁言異端,於他書則是,於《易》則非。《易》備萬物萬象,此道教東南一偏象,不可不知者也。

天地南北子一陽物出有,為恆有象 【先天西南巽,東北震,為雷風恆象】 。午一陰物入無,為鹹無象 【先天東南兌,西北艮,為澤山鹹象】 。鹹無佛教也。午一陰生,午而戌亥,萬物歸無,為後天西北乾象。鹹無反恆有,《春秋?莊七年》“夏四月夜,恆星不見”,為周莊王甲午,即佛誕生之日矣。佛誕生,天地鹹象感,而恆星不見,而《易》已早徵其兆於先後天卦矣。故八卦於鹹無順往,自東南午,而西北子,其卦為風火家人,為天水訟。家人由內出外,訟違行不親,其象為火水順滅,而以歸無死無生。此其無陰無陽之一偏也。西北乾剛乾金,故佛金剛不壞。佛說經金剛獨顯,為鹹感應象。西北戌入夜明火,而佛始燃燈,西北天地以濟不通,而佛度彼岸 【《易》利涉大川,皆由坎之乾東北往西南卦】 。天地數有無,以輔相左右民。左為輔,天地數甲三庚九,三九為二十七輔,是乾震無妄卦,乃天地有之數,而知無者妄也。右為相天地數辛四乙八,四八為三十二相,是巽坤觀卦,乃天地無之數,而知觀者空也。故佛說以三十二相觀,不可以三十二相觀。是以戌西北巽入無,辛四西北物往來入無。有乙八辛四,坤巽入,升不來,而四於東南巽不果。西北乾木果,故佛說四果,謂入而實無所入。往來而實無往來,不來而實無不來,有法而實無有法,為四果,皆西北四戌入無數。四西北右相合一 【合子一】 ,即是一合相,而無見有,即非一合相,皆西北數西北相也。西北戌亥數無為空,而乾為門,故佛教曰空門。先天西北艮,艮為山,故佛門曰山門,佛祖曰開山。先後天乾艮合為遁,故又曰遁入空門。全《易》陰陽爻數,各一百零八,故佛之紀數,皆一百零八。西北陰,陰數窮於六,故佛至六祖而止 【陰數窮於九,故道家丹以九轉】 。西北鹹,神無方而《易》無體,不疾而速,不行而至。鹹感至神,故佛道感應至神。《易》備萬物萬象,此佛教於西北一偏象,不可不知者也。以上據端木鶴田氏之說而推衍之,其義尚多未盡,然亦可見其大概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