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巖易傳卷九

欽定四庫全書

宋張浚撰

昔者聖人之作易也，幽贊於神明而生蓍，參天兩地而倚數，觀變於陰陽而立卦，發揮於剛柔而生爻，

和順於道德而理於義，窮理盡性以至於命。

天地之神明，聖人之神明也。天地贊聖人以生蓍，聖人發神明之妙用，參天九之也，兩地六之也，九六之數定而易道行矣。獨取諸九六，立乾坤之數，曰「倚數」雲。觀變陰陽，觀蓍之變也；發揮剛柔，揆變之體也。道德至奧，義其著見者焉。性理至微，命其一定者焉。易具太極之中，道德合而為一，初非淪於太高，失之矯拂，而不可行於天下者。故辭之所指，無在不宜。義其理哉，是故窮天地萬物之理，若隱若顯，皆不得遁其情。盡己之性，以盡人之性，盡人之性，以盡物之性，盡物之性，可以贊天地之化育。天地萬物吉凶死生之數，皆繫於易。順易則治，悖易則亂，易之為道，不亦妙乎？

昔者聖人之作易也，將以順性命之理，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，立地之道曰柔與剛，立人之道曰仁與義。兼三才而兩之，故易六畫而成卦。分陰分陽，迭用柔剛，故易六位而成章。

性命之理，中道也。文王兼三才以發太極之蘊，三極之道於是而著，吉凶始太明於天下。得中則吉，失中則兇，莫非理之自然，故曰「將以順性命之理焉」。分陰分陽，天地人之陰陽也。迭用柔剛，九六交錯之柔剛也。畫言其數，位言其序。

天地定位，山澤通氣，雷風相薄，水火不相射，八卦相錯。數往者順，知來者逆，是故易逆數也。

伏犧氏以數畫八卦，自一至八，九實周流乎其間。天地定位，上下分也。山澤通氣，氣之感也。雷風相薄，勢之激也。水火不相射，性之反也。此八物者，或分或感，或激或反，相與致用於宇宙之內，而萬物以成。八卦之錯，錯此而已。八卦相錯，而八物之象通變不窮，時有往來，道則一致。考千古於目睫之前，明百世於指掌之近，皆不離夫六十四卦中易之逆數，道通神矣。然聖人用易，能逆而變之，非特逆知其吉凶而已也。

雷以動之，風以散之，雨以潤之，日以暄之，艮以止之，兌以說之，乾以君之，坤以藏之。

動、散、潤、暄見於用，故以物言。止、說、君、藏本於道，故以卦言。動之於始，藏之於終，始終生化，莫知紀極，是易之神也。

帝出乎震，齊乎巽，相見乎離，致役乎坤，說言乎兌，戰乎乾，勞乎坎，成言乎艮。

帝之出也，萬物莫不出。帝與萬物，非一非二，舍萬物而帝之，為神亦不可得而見矣。說萬物終始，萬物非艮兌得專之，故曰「言」雲。

萬物出乎震，震，東方也。齊乎巽，巽，東南也，齊也者，言萬物之潔齊也。離也者，明也，萬物皆相見，南方之卦也。聖人南面而聽天下，嚮明而治，蓋取諸此也。坤也者，地也，萬物皆致養焉，故曰「致役乎坤」。兌，正秋也，萬物之所說也，故曰「說言乎兌」。戰乎乾，乾，西北之卦也，言陰陽相薄也。坎者，水也，正北方之卦也，勞卦也，萬物之所歸也，故曰「勞乎坎」。艮，東北之卦也，萬物之所成終而所成始也，故曰「成言乎艮」。

木落糞本，萬物致養於坤，其孰不然？萬物役役，皆為坤之役。自有宇宙，一息不停，夫坤何為者邪？

神也者，妙萬物而為言者也。動萬物者，莫疾乎雷；撓萬物者，莫疾乎風；燥萬物者，莫熯乎火；說萬物者，莫說乎澤；潤萬物者，莫潤乎水；終萬物始萬物者，莫盛乎艮。故水火相逮，雷風不相悖，山澤通氣，然後能變化，既成萬物也。

帝與萬物相終始，有神以運動乎其中。至神功用寄於六子，動之撓之，燥之，說之，潤之，終始之，萬物之生成，悉繫於茲。其序則文王八卦之序也。澤不足以盡說物之道，而萬物所甚說，莫過於澤。前言兌以說之，謂澤不足以盡說也。若夫終萬物，始萬物，艮實司其任，山靜而已，烏能成始終於一致哉？水火相逮，相資以致用也；雷風不相悖，相成以施化也；山澤通氣，相感以利物也。變化之道，於是而興。神之妙，物有不可致之者，此也。自「天地定位」而下，本八卦相錯者言之；自「水火相逮」而下，本六子之變化者言之。是以其辭之不同。

乾，健也；坤，順也；震，動也；巽，入也；坎，陷也；離，麗也；艮，止也；兌，說也。

凡此皆陰陽自然之性。坎陷於陰，有出險之道，不終陷也，故曰習坎雲。

乾為馬，坤為牛，震為龍，巽為雞，坎為豕，離為雉，艮為狗，兌為羊。

馬況健，牛況順，龍況變動。巽何以為雞？雞知時，巽之權也。坎何以為豕？豕，北方至陰之物，其色黑，其位為智也。離之雉，文明也。艮之狗，善守也。兌之羊，說順也。

乾為首，坤為腹，震為足，巽為股，坎為耳，離為目，艮為手，兌為口。

「乾為首」，唱之於始也。「坤為腹」，容之於終也。「震為足」，有行也。「巽為股」，隨震也。震動於下，巽則權之。「坎為耳」，天一所通也。「離為目」，地二所中也。「艮為手」，止也。「兌為口」，說也。乾，天也，故稱乎父。坤，地也，故稱乎母。震一索而得男，故謂之長男。巽一索而得女，故謂之長女。坎再索而得男，故謂之中男；離再索而得女，故謂之中女；艮三索而得男，故謂之少男；兌三索而得女，故謂之少女。

乾索於坤為男，陽為主也；坤索於乾為女，陰為主也。此陰陽相感之義。

乾為天，為圜，為君，為父，為玉，為金，為寒，為冰，為大赤，為良馬，為老馬，為瘠馬，為駁馬，為木果。金，乾體也，乾何以玉？以其體常而盡變故歟。為寒冰，位在亥前，卦起於子。「為大赤」，至陽赫赫。「為良馬」，健而有順體為駁馬，五色備，「為木果」，生生不窮。

坤為地，為母，為布，為釜，為吝嗇，為均，為子母牛，為大輿，為文，為眾，為柄。其於地也，為黑，

為布。萬物芒芒，廣無不被。「為釜」，熟物而化之。「為吝嗇」，陽動施陰翕靜。為子母牛，至順之性，無時而已。為文，陽一陰二，錯雜為文。山川草木，炳然於下。為眾，為柄，萬物依坤以出入，生物之柄在坤。其於地也，為黑，至陰之色。

震為雷，為龍，為元黃，為敷，為大塗，為長子，為決躁，為蒼筤竹，為萑葦。其於馬也，為善鳴，為馵足，為作足，為的顙。其於稼也，為反生。其究為健、為蕃鮮、

為龍，蒼龍直東方，變化不常。「為元黃」，坤體一索於乾，為震，得元黃之正雲。為敷，萬物敷生。「為大塗」，物自震出。「為蒼筤竹」，以色取，陽動於一，貫四時而不改。「為萑葦」，蔓行相連，其生不窮，一陽之動似之。其於馬也，為善鳴，乾動於下。為馵足。「為作足」，後足左白曰馵。震地在左，而德配於巽。「其於稼也，為反生」，一陽之復則然。

巽為木，為風，為長女，為繩直，為工，為白，為長，為高，為進退，為不果，為臭。其於人也，為寡發，為廣顙，為多白眼，為近利市三倍。其究為躁卦。

「為繩直」，風之鼓物，甲拆齊一，巽之繩直，取齊一也。「為工」，巽以入之，惟工則然。「為白」，萬物潔齊。「為長，為高」，乾陽在上，巽順而升。「為進退」，柔道多疑。巽一索於乾，以柔遇剛，進退其心。為不果，果斷，非用權事。為臭，物致潔則香遠聞。其於人也，為寡發，為廣顙，陰不敷於上，故寡發。二陽廣顙象。為多白眼。離為目。巽一陰在下，萬物潔齊而未相見也。為近利市三倍，巽以權之也。

坎為水，為溝瀆，為隱伏，為矯輮，為弓輪。其於人也，為加憂，為心病，為耳痛，為血卦，為赤。其於馬也，為美脊，為亟心，為下首，為薄蹄，為曳。其於輿也，為多眚，為通，為月，為盜。其於木也，為堅多心，

為水，為溝瀆，泉始達為隱伏。陽陷於陰為矯輮。水之行也，其象如此。為弓輪矯輮之功。為加憂，為心病，為耳痛，陽陷之應。為血卦，為赤，至陽生於坎中，赤陽正色。為美脊，為亟心。乾陽居中，陽健而動。為下首。水性趨下。為薄蹄。一陰處於下。為曳。陽陷而陰病之。其於輿也，為多眚。坤為大輿，坎中剛而上下俱柔，失坤之性，剛陷必拆。為通，習坎，故通。為盜。陰始陷陽，其情貪，其中險。其於木也，為堅多心。剛在中。

離為火，為日，為電，為中女，為甲冑，為戈兵。其於人也，為大腹，為乾卦。為鱉，為蟹，為蠃，為蚌，為龜。其於木也，為科上槁。

為甲冑，為戈兵，火炎，兵象也。甲冑，取外剛義。「為大腹」，中虛有容。「為科上槁」，火性進上。

艮為山，為徑路，為小石，為門闕，為果蓏，為閽寺，為指，為狗，為鼠，為黔喙之屬。其於木也，為堅多節。「為山，為徑路」，山徑象。陽之在上，萬物之出入，至艮而止，所由行者鮮矣。「為小石」，有動止之象焉。「為門闕」，萬物出入之機。「為果蓏」，果蓏，草木之實。陽止於上，故云。「為閽寺」，職主禁止。「為狗」，善守。「為鼠」，晝伏夜動。艮次坎，故云「為黔喙之屬」。陽元在前，為堅多節。陽止在上，二陰承之。

兌為澤，為少女，為巫，為口舌，為毀折，為附決。其於地也，為剛滷，為妾，為羊，為巫。巫之通神，以言為說。為毀折。陰毀居上，為附決。少陰之性為剛滷。兌居西方，其性堅剛。滷，澤水之結也。序卦：

有天地，然後萬物生焉。盈天地之間者惟萬物，故受之以屯。屯者，盈也。屯者，物之始生也。物生必蒙，故受之以蒙。蒙者，蒙也，物之稚也。物稚不可不養也，故受之以需。需者，飲食之道也。飲食必有訟，故受之以訟。訟必有眾起，故受之以師。師者，眾也。眾必有所比，故受之以「比」。「比」者，比也。「比」必有所畜，故受之以「小畜」。

天下順「比」，不畜則放。臣之畜君，其可無邪？

物畜然後有禮，故受之以「履」。履而「泰」，然後安，故受之以「泰」。

由我之「泰」，致天下之「泰」，禮其貴乎？人君行禮，君子進矣。行禮者其德剛。

「泰」者通也。

物不可以終通，故受之以「否」。知「泰」必有否，而兢兢勉修厥德，「泰」可長也。

物不可以終否，故受之以「同人」。與人同者，物必歸焉，故受之以「大有」。有大者不可以盈，故受之以「謙」。有大而能謙必豫，故受之以「豫」。豫必有隨，故受之以「隨」。以喜隨人者必有事，故受之以「蠱」。「蠱」者，事也。有事而後可大，故受之以「臨」。

天下之事，至於陵夷大壞，自悅豫中來，「豫」而「隨」，「隨」而「蠱」，理之必然也。非仁心動於內而有事於天下，何以致剛陽之浸長而治道以大哉？

「臨」者，大也。

物大然後可觀，故受之以「觀」。

陽德盛大，天下觀化，

可觀而後有所合，故受之以「噬嗑」。

嗚呼！君人而欲除大間於天下，非德修於內，默有以動天下心，閒固未易除矣。

「嗑」者，合也。物不可以苟合而已，故受之以「賁」。「賁」者，飾也。致飾然後亨則盡矣，故受之以「剝」。「剝」者，剝也。物不可以終盡，剝窮上反下，故受之以復。

致飾亨盡，馴致於剝，千萬世一轍也。三代而下，喜文華，忽敦樸，略介冑，恬不知變，此何理哉！此何理哉！

復則不妄矣，故受之以無妄。有無妄然後可畜，故受之以大畜。畜賢莫大於誠。

物畜然後可養，故受之以頤。頤者，養也。不養則不可動，故受之以大過。德之剛中，非養莫成。

物不可以終過，故受之以坎。

剛過於中，其失必陷，沈潛其剛，乃能有濟，中其大哉！坎者，陷也。

坎之為卦，陽雖得中，二陰陷之，取諸習坎。中德貴大，德大而後可以出險。

陷必有所麗，故受之以離。離者，麗也。

陽德既充，孚於上下，陰乃麗焉。有天地然後有萬物，有萬物然後有男女，有男女然後有夫婦，有夫婦然後有父子，有父子然後有君臣，有君臣然後有上下，有上下然後禮義有所錯。

嗟夫！父子君臣夫婦之道不明於天下，天下不流入於夷狄禽獸者，幾希矣。

嗟夫！有父子、君臣夫婦之名，而欽之不至，誠之不盡，忠之不竭，信之不立，和之不生，其與無之何異哉？治道之不興，所由來久矣。不有君子獲用於時，而得行其道，風俗豈易變歟？夫婦之道，不可以不久也，故受之以「恆」。「恆」者，久也。物不可以久居其所，故受之以「遁」。「遁」者，退也。

物不可以終遁，故受之以「大壯」。

物不可以終壯，故受之以「晉」。「晉」者，進也。進必有所傷，故受之以「明夷」。「夷」者，傷也。傷於外者必反其家，故受之以「家人」。

德之昏明自家始，家道正而明，家道不正而昏明，德之傷，不反諸家，其能治乎？

家道窮必乖，故受之以「睽」。二女同居，志不同行，「睽」為卦則然。家道之窮，其惟好色歟？先王謹禮，家道日昌。

「睽」者，乖也。乖必有難，故受之以「蹇」。「蹇」者，難也。

物不可以終難，故受之以「解」。「解」者，緩也。緩必有所失，故受之以「損」。荒怠安佚，亂所由生。厲精為治，周宣所以中興也。

損而不已必益，故受之以「益」。

損已獲益，天之道也。行之不力，徒損無益。

益而不已必決，故受之以「夬」。德盛者賢必助，不決奚為？

「夬」者，決也。決必有所遇，故受之以「姤」。「姤」者，遇也。物相遇而後聚，故受之以「萃」。「萃」者，聚也。聚而上者謂之升，故受之以「升」。升而不已必困，故受之以「困」。困乎上者必反下，故受之以「井」。井道不可不革，故受之以「革」。革物者莫若鼎，故受之以「鼎」。主器者莫若長子，故受之以震。震者，動也。物不可以終動，止之，故受之以艮。艮者，止也。

物不可以終止，故受之以漸。漸者，進也。進必有所歸，故受之以歸妺。得其所歸者必大，故受之以豐。

漸而受之以歸妺，歸妹，受之以豐。賢者獲進得所歸，治道亨大可期也。必取諸歸妺，豈非英才迭進之象歟？

豐者，大也。窮大者必失其居，故受之以旅。旅而無所容，故受之以巽。

亂生於治，窮奢極侈致之也。居豐用約，非有德之君，孰能行之？不然，耳目心志之閒，鮮不為讒佞所侈惑矣。

巽者，入也。入而後說之，故受之以兌。兌者，說也。說而後散之，故受之以渙。渙者，離也。

物不可以終離，故受之以節。

渙，離散之卦。離散之初，人情未通，不為之節，何以能久？

節而信之，故受之以中孚。有其信者必行之，故受之以小過。有過物者必濟，故受之以既濟。物不可窮也，故受之以未濟終焉。雜卦：

「乾剛坤柔，比樂師憂。

聖人無憂樂，與天下同其憂樂。」夫行師以除天下之害，而聖人憂之，何哉？豈非「兵，兇器；戰，危事」。人命至重，有不可不憂者邪？嗚呼！德失而後有師，師非先王得已也。

臨、觀之義，或與或求。臨二陽在下，四陰與之，與之者在上；觀二陽在上，四陰求之，求之者在下。嗚呼！剛德之貴於人也久矣夫屯見而不失其居。

萬物盈於天地間，方屯之初，形色著見，各以類居。屯之利見，侯因所居而治之也。蒙雜而著。

蒙者，蒙也。蒙故雜，而性之清明與蒙俱存，蒙去而著者見矣。震，起也；艮，止也。

陽起於下而止於上，萬物隨之。損、益，盛衰之始也。

損自泰來，益自否來，盛衰之幾，見於損、益，非損則泰必有衰矣，非益則否必有盛矣。此易之變通，而聖人所以扶治弭亂，獲自天之祐也。

大畜，時也。無妄，災也。

人君剛德之修健為之正，是謂千載之遇。此時也，非人力所能為也，是以君子貴逢時。無妄本於自然之謂，非所宜得而得，非所宜有而有為無妄天實使之，聖人則以為災雲。

萃聚而升不來也，謙輕而豫怠也。

謙之失輕，豫之失怠。

噬嗑，食也。賁，無色也。兌見而巽伏也。隨，無故也，蠱則飭也。剝，爛也。復，反也。晉，晝也。明夷，誅也。井通而困相遇也。鹹，速也。恆，久也。渙，離也。節，止也。解，緩也。蹇，難也。睽，外也。家人，內也。

家道乖於內，睽孤見於外。易始乾坤，禮始敬，詩始二南，書始二女，畏睽也。其事莫不以正身正家為本。堯典曰「我其試哉」，意蓋有在矣。

否、泰反其類也。大壯則止，遁則退也。大有，眾也，

賢者歸則天下歸之矣。

同人，親也；革，去故也；鼎，取新也。小過，過也；中孚，信也；豐，多故也；親寡旅也。離上而坎下也。小畜，寡也；履，不處也；需，不進也；訟，不親也。大過，顛也；姤，遇也，柔遇剛也。漸，女歸待男行也。頤，養正也；既濟，定也；歸妹，女之終也；未濟，男之窮也。夬，決也，剛決柔也，君子道長，小人道憂也。夬決而乾成，易道通矣。小人之憂，其必思所以害君子。君子守正積德，詎可一日已邪！紫巖易傳卷九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