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傳燈卷四

欽定四庫全書

宋徐氏撰

夫子於下系首曰：「八卦成列，象在其中矣。」蓋伏羲作八卦，當時風氣始開，文籍未具，八卦之作，謂為先天八卦。夫子當三代之末，晚而學易，嘗以書言不盡，聖意不可見，得八卦之象，為聖意之已盡，故其象隱於八卦，妙矣。八卦之成列，非分方也。先天八卦具有成列，列於左右，其體不同。雖每卦三畫以象三才，其成列位次有往來消長之理。故乾三畫在上，坤三畫在下，而曰乾坤成列。坤之左曰震、離、兌，乾之右曰巽、坎、艮。自巽之坎之艮之坤，而後震、離、兌、乾，自震之離之兌之乾，而後巽、坎、艮、坤。茲八卦成列，有往來消長之象。此象也，有妙理存焉。茲所謂八卦成列，象在其中矣。又曰：「八卦以象告」。又曰：「易者，象也。象也者，像也。」又曰：「立象以盡意。」及其重也，則曰：「設卦觀象。」凡所謂象，非以天、地、雷風、水、火、山澤之物為象也，蓋八卦之畫耳。乾三連，坤六斷，巽下穴，兌上闕，離中虛，坎中滿，震仰盂，艮覆盌。此伏羲所作八卦。八列既成，有象存焉。乾，純陽也，陽極生陰。巽一陰生，艮二陰長，坤則三陰盛也。坤，純陰也，陰極生陽。震一陽生，兌二陽長，乾則三陽盛也。茲陰陽左右之長盛也。然乾之右，巽、艮之中而有坎，乾陽有坎，險之難也。坤之左，震、兌之中而有離，坤陰有離，阻之難也。且坤之處下有坎、艮、震三男列於坤側。乾之處上有巽、離、兌三女列於乾側。蓋乾純陽也，巽、離、兌本乾體也，陽下降而為坎、艮、震之三男。坤純陰也，震、坎、艮本坤體也，陰上升而為巽、離、兌之三女。茲有陰陽升降上下之象，故重卦有剛柔相推之變，蓋本諸此。使八卦不成列，何由見此變哉？八卦皆三畫，以象三才，卦各三畫而成體，各成列於乾坤之左右，其序不紊，左右對偶，不可移易，茲所謂象，故因而重之，遂識八八重卦之理。後學不講究成列之圖，豈知左右消長、上下盛虛之象？說卦曰：「天地定位，山澤通氣，雷風相薄，水火不相射。」聖人以言先天八卦之成列也。後學豈知此為成列之八卦哉？所幸陳希夷先生以先天之圖而示人，人猶未能盡明其象，則羲皇之畫可謂神妙矣乎！

重卦始於八卦之成列。使八卦不成列，乃雜亂而重之，何由知重卦有八卦一體之義？故聖人於「八卦成列，象在其中」之下，繼以「因而重之」之語。天下但知文王設卦，言某卦上，某卦下，豈知重卦之理哉？蓋八卦成列，定體不易，有象在中，則「因而重之」，遂有八卦一體之義。其所謂「因」者，因其成列之定體，遂以八卦各重於「成列」之上。其上體之重，雖有其序，而下體則「八卦成列」，定體不易也。如以「乾」重於「八卦成列」之上，則「乾」重而在上體者。乾、姤、訟、遁、否、無妄、同人、履，茲八卦一體也。如以「坤」重於「八卦成列」之上，則「坤」重而在上體者。坤、復、明夷、臨、泰、升、師、謙，茲八卦一體也。又如「兌」重於「八卦成列」之上，為夬、大過、困、鹹、萃、隨、革、兌，茲八卦一體也。又如「艮」重於「八卦成列」之上，則為剝、頤、賁、損、大畜、蠱、蒙、艮，茲八卦一體也。震、巽、坎、離之重，准此推之，蓋因先天之成列，互以八卦重於上，嘗為八圖，非如唐人「世應」、「歸魂」、「遊魂」之說也。然「因而重之」，則曰「爻在其中」者，蓋卦已重，遂發揮於剛柔而生爻，重則六畫成卦，六位成章矣。天下後世但曰「兼三才而兩之，故六」。六者非他，三才之道，豈知「因而重之」之妙哉？重則有上下君臣之分，有內外出入之變。其爻之變動有等，曰物曰文，從此可考，皆重爻所致也。文王始於此而言某卦上，某卦下，有兩體之象，為設卦盡情偽之理也。

八卦成列，既因而重之，即有剛柔相推之變。蓋巽、離、兌三女卦，從乾而處上。震、坎、艮三男卦，從坤而處下。其震、坎、艮之陽畫，皆是巽、離、兌之陽，下降而為震、坎、艮也。巽、離、兌之陰畫，皆自震、坎、艮之陰，上升而為巽、離、兌也。蓋乾位乎上，巽、離、兌無非乾體，陰上升而為巽、離、兌焉。故如隨卦，兌上震下，其上九、初六，剛上柔下。無妄卦，震初九自乾來，為主於內。訟九二自乾來，得中也。又如渙，巽上坎下，其九二自上而來，六四自下而上，故曰：「剛來不窮，柔得位乎，外上同也。」他卦言相推者多矣。蓋八卦既重，有上下內外之體，或自上而下，或自下而上，茲為剛柔相推而生變化。聖人又曰：「剛柔相推，變在其中矣。」蓋變動不居，周流六虛，上下無常，剛柔相易，無非重而有此變也。後學不究卦爻有剛柔相推之變，別指二氣為剛柔之相推，釋經遠矣。

陽卦多陰，其陰之多，不以為陰卦，而以為陽。陰卦多陽，其陽之多，不以為陽卦，而以為陰。蓋陽卦畫奇，震坎艮之體，雖多陰，而畫為奇，故曰「陽卦也」。陰卦畫耦，巽離兌之體雖多陽，而畫為耦，故曰「陰卦也」。聖人論卦之陰陽，以明多陰多陽之故，而斷之曰「陽卦奇，陰卦耦」。聖人又即奇耦而明其德行，遂有陽一君二民，陰二君一民之辨，而明君子小人之道。蓋陰陽卦畫，皆不離於三。陽畫之三，一為君道，二為民道。聖人以一君二民，君尊治眾，為君子之道。陰畫之三，二為君道，一為民道，聖人以二君一民，君雜治少，為小人之道。蓋君子事君之一，治民之二，故陽畫一君二民，君子之道也。小人事君者二，治民者一，故陰畫二君一民，小人之道也。即陰陽奇耦而明德行，有君子小人之道存焉。由是而知陽卦之震、坎、艮，其畫之一君二民，主一而治眾者，非君子之道而何？陰卦之巽、離、兌，其畫之二君一民，主雜而治少者，非小人之道而何？夫卦畫有君民之分，聖人即奇耦以論德行，分君民，其明卦辨物正言，深得易之縕也。

乾、坤奠位於上下，故乾、坤為易之門。蓋八卦成列，震、離、兌、乾，為陽生長之卦，茲四卦之門，皆以乾始。巽、坎、艮、坤，為陰生長之卦，茲四卦之門，皆自坤始。故乾乘乾曰「乾」，自乾而姤、訟、遁、否，以至於無妄、同人、履，自乾之八卦，其門始於乾也。其坤乘坤曰「坤」，自坤而復、明夷、臨、泰，至於升、師、謙，茲坤之八卦，其門始於坤也。其震乘乾曰「大壯」，自大壯而恆、解、小過、豫，至於震、豐、歸妹，茲震之八卦，其門始於乾也。巽乘坤曰「觀」，自觀而益、家人、中孚、小畜，至於巽、渙、漸，茲巽八卦，其門始於坤也。離乘乾曰「大有」，自大有而鼎、未濟、旅、晉，至於噬嗑、離、睽，茲離八卦，其門始於乾也。坎乘坤曰「比」，自比而屯、既濟、節、需，至於井、坎、蹇，茲坎八卦，其門始於坤也。兌乘乾曰「夬」，自夬而大過、困、鹹、萃，至於隨、革、兌，茲兌八卦，其門始於乾也。艮乘坤曰「剝」，自剝而頤、賁、損、大畜，至於蠱、蒙、艮，茲艮八卦，其門始於坤也。其始於乾者，歷巽、坎、艮之陰，而至於坤，又由坤歷震、離、兌之陽，而至於乾。始於坤者，歷震、離、兌之陽，而至於乾，又由乾歷巽、坎、艮之陰，而至於坤。八卦之門，自乾、坤而入，故乾、坤為易之門也。易者，乾、坤生生之理。乾，陽物；坤，陰物。陰陽雖合德，而剛柔則有體，故其所生之卦，以體天地之撰，以通神明之德。其稱名也，雜而不越。皆謂所生之卦名雖雜，而不越乎序也。由是而知乾之四卦始於乾而生三十二，坤之四卦始於坤而生三十二，豈非易生生之道，從乾坤之門而始哉！

九卦之德，聖人獨於九卦言之，而不以他卦者，蓋九卦君子在下，不違其時之用，因時制行，聖人美之，故於九卦各言德，而又重複贊之也。履之初九、九二處六三柔「履剛」之下，初九素履以往，九二幽靜守正，故美其德基於履，而又贊其履和而至，以和行也。謙之初六、六二處「撝謙」、「勞謙」之下，初六謙卑自牧，六二鳴謙守正，故美其德執于謙，而又贊其謙尊而光，以制禮也。復，初九「七日來複」，能不遠修身，致六二之下仁，六四之從道，故美其德本於復，而又贊其小而辨於物，以自知也。恆，當君子立不易方之時，九二能久中而悔亡，故美其為德之固，而又贊其恆雜而不厭，以一德也。「損」，當損下益上之時，初九「遄往酌損」，九二中以為志，故美其為德之修，而又贊其損先難而後易，以遠害也。「益」，當損上益下之時，初九「大作不厚事，元吉無咎」，故美其盛德之裕，而又贊其益長裕而不設，以興利也。「困」，當剛掩有言不信之時，九二剛中自守，酒食自養，故美其困德之辨，又贊其困窮而通，以寡怨也。「井」，當「改邑不改井，無喪無得」之時，九二雖「無與」，九三雖不食，而九二剛中不變，九三行惻受福，而致六四之「井甃」，上六之「勿幕」，故美其為德之地，而又贊其井居其所而遷，以辨義也。「巽」，當小人武治小亨之時，九二過於用巽，紛若其言以免咎，九三頻於用巽，至於志窮而致吝，故美其為德之制，而又贊其巽稱而隱，以行權也。九卦先後殊時，制行不同，聖人均論其德，前有基柄本固修裕之殊，蓋明其時之可為也。後有辨地及制之別，蓋明其時之難處也。基培於履，柄執于謙，本反於復，固守於恆，修為於損，裕充於益，茲其處於平時者，德為可與也。困窮而能通，井居其所而能遷，巽稱而能隱，君子處於難居之時，其德重為可嘉。故九卦之序，後有「困」、「井」及「巽」，茲聖人所以作易有憂患也。

聖人作易，六畫成卦，最下一爻曰初，最上一爻曰上。言初則知上為終，言上則知初為下。故「乾」初九「潛龍」，聖人以為下也。「井」初九「井泥」，聖人以為下也。否上九「傾否」，聖人言否終也。「艮」上九「敦艮」，聖人言厚終也。雖卦體初、上有本末之論，其難知於初，易知於上，何哉？二三、四、五有中爻之稱，其二、四為陰，三、五為陽，何哉？王弼亦言初、上無陰陽定位。其初、上固非可定陰陽之位，豈無初九、初六、上九、上六之辨乎？後之儒者，遂以二、四為陰位，陰居為得位，陽居為失位。三、五為陽位，陽居為得位，陰居為失位。其後章有「二與四同功而異位，三與五同功而異位」之文，釋者遂謂二、四同陰功，三、五同陽功。而不知易非於初、上二爻而分難易之象也，易非於中爻而分陰陽之畫也。且「乾」之九二，二，陰位也，陽居二為失位。今九二「見龍在田」，非為失位也。「坤」之六五，五，陽位也，陰居五為失位。今六五「黃裳元吉」，非失位也。以二、四、三、五分陰陽者，其為臆說誤人矣。愚以為下系易為書三章，皆漢儒易緯之文，訛為夫子之作而誑後世。兼有若夫與噫之言，與魯論不類，信非夫子之筆也。若夫子贊易之文，典雅醇正，辭旨貫通，豈三章之可擬哉？

易有三才之說，蓋三畫象三才，一畫象天，一畫象人，一畫象地。迨其重也，而曰「兼三為兩」。自兼三為兩，六畫成卦，而一卦六畫，遂有剛柔雜居迭用之說。故道有變動曰爻，爻有等曰物，物相雜曰文，文不當為吉凶之生。且爻者，傚其道之動，其爻不無剛柔相乘而生吉凶。使聖人兼三為兩，每於六畫中分陰分陽，迭用剛柔，立為爻、物文之用，以示於六畫卦體之中，不亦難而勞乎？嘗觀聖人於下系首章言：「八卦成列，象在其中，因而重之，爻在其中。剛柔相推，變在其中。繫辭焉而命之，動在其中。」愚以為此真文王設卦之正也。其「兼三為兩」一章，疑漢儒作易緯亂於大傳中，以惑天下耳目。自乾鑿度、易緯以兩其三才而言爻應之說，專言初應四，二應五，三應上，謂之爻應。以剛應柔，柔應剛為得應剛剛、柔柔為不得應。其說臆度誤人，雖前輩諸解猶守其說以釋易。蓋以三畫為三才，雖以道言也，然不如三男三女之畫，有三陽動、陷、止之別，三陰入、麗說之殊，兼乾坤之健順，為八卦成列之象。因而重之，遂可因上下所重之卦，明上下相感相乘之理，而知吉凶之生，茲乃文王設卦觀象之本旨也。若兼三為兩一章，其名甚雅，其究非盡善，疑非文王所以設卦也。豈惟乾鑿度立爻應之說，漢京房又立世應之說。邵子亦曰：「有變必有應，變乎內者應乎外，變乎外者應乎內，變乎下者應乎上，變乎上者應乎下。變之與應，常反對也。故卦一世者四應，二世者五應，三世者上應，四世者初應，五世者二應，六世者三應。」朱漢上亦言：「在易言應者一十有九。」昔之言應，如子太叔論迷復兇是也。至虞翻始傳其秘，然未盡善。繫辭曰：「變動不居，周流六虛，上下無常，剛柔相易。」世應者，相易之一也。故曰：「兩則化，一則神。」此朱漢上惑於兼三為兩之說，遂臆度為世應之說，而不知非文王以易觀象設教，為國家時用之道也。

八卦之成列，其象不勝窮也，莫大於坎、離為乾、坤之用。蓋陰藉坎以陷陽，陽藉離以陷陰。陽之被陷於坎，陽非不健也，故聖人曰：「乾，天下之至健也，德行常易以知險。」陰之被阻於離，陰非不順也，聖人曰：「坤，天下之至順也，德行常簡以知阻。」乾以易知險，則無坎險之難；坤以簡知阻，則無離阻之難。聖人繼之曰：「能說諸心，能研諸慮，定天下之吉凶，成天下之亹亹者。」故變化云為，吉事有祥，皆德行易簡所處之妙也。故知乾有訟卦，訟卦，下坎也，乾以易處之，故訟九二「歸逋無眚」也。坤有明夷卦，明夷卦，下離也，坤以簡處之，故明夷六二「吉，順以則」也。夬有困卦，困，下坎也，困九二以易處之，故九二「中有慶」也。剝有賁卦，賁，下離也，賁六二以簡處之，故六二「得與上興」也。大壯有解卦。解下坎也。解九二以易處之，故「得黃矢，貞吉」也。觀有家人卦，家人下離也。家人六二以簡處之，故「在中饋，貞吉」也。以此而推，乾處險以易，坤處阻以簡。德行易簡，所以說心研慮。聖人謂乾知險，坤知阻，其有以哉！後學不講究八卦成列之圖，乾有坎，坤有離，豈知乾知險，坤知阻，其理在易簡哉！八卦成列，其象無窮。大哉！伏羲之作八卦也。

易道甚大，百物不廢。凡易爻言魚、「豕」、牛之類，如「黃牛」、「童牛」、「豶豕」、「羸豕」、「牝牛」、「豚魚」、「喪牛」，「包有魚」、「包無魚」、「貫魚」、「牝馬」、「豕負塗」、「月幾望」之類者，皆象陰柔物類也。凡易爻言羊馬之類，「羝羊」、「喪羊」、「牽羊」、「乘馬」、「喪馬」、「鼫鼠」者，皆象陽剛物類也。其他以物為象，「介於石」、「困於石」、「繫於包桑」、「據於蒺藜」、「困於葛藟」，皆以物之剛柔為象也。故姤初六「繫於金柅」者，言系身於剛，得所依也。解九二「得黃矢」者，言九二田得中直之道也。噬嗑九四「得金矢」者，噬者剛直之道也。噬嗑六五「得黃金」者，噬得中剛之理也。易道廣大，近身遠物，皆取為象。且乾明君人之道也，而言龍之變化，有田淵與天之辨。漸明君子之道也，而言鴻之漸進，有磐木陸陵之別。易之稱名取類，言曲事隱，自非化而裁之，神而明之，豈能觸類而長，旁通其情也哉？今說卦之後，有乾、坤、震、巽、坎、離、艮、兌八章，未必夫子所黜之八索也。其言物理，各從卦類，君子烏可不以易者象也，象也者像也，研窮其旨哉！

說卦一章，言用蓍求易之法。蓍者神物，不能自生，聖人幽贊於神明而生，即神物以求易，當先明數。聖人參天兩地而倚數，天一天三天五，倚而為九。地二地四，倚而為六。倚者，言偏倚於天地之數，取其生數，非取成數。三天為九，兩地為六，言九六則七八在其中矣。倚數已定，然後觀陰陽之變而立卦。如少陰之變，兩少一多；少陽之變，兩多一少。老陰之變，三揲俱多；老陽之變，三揲俱少。陰陽之變，既觀以設卦，然後即卦體而發揮其剛柔，以明爻也。剛柔之為物，具於卦體之中，有以發揮之，則知剛柔相推之變。蓋六爻變易以貢，上下無常，剛柔相易，變動周流，出入外內，文物位章，皆爻之所發揮也。蓍數卦爻能事既畢，於是作易。始則和順於道德而理於義，終則窮理盡性以至於命。蓋物共由之謂道，得乎己之謂德，物咸宜之謂義。言本乎道德，義而不違其用也。窮理者，格物致知之學也。儘性者，成性存存之境也。至命者，窮神知化之妙也。言造乎理、性、命而無間於天也。作易至此，貫天人而一致矣。學者能即卦辭、爻辭而推之，則知聖人作易，極其神妙，豈苟而已哉？

聖人於說卦曰：「八卦相錯，數往者順，知來者逆。是故易逆數也。」蓋相錯者，互為君臣上下，互為往來出入也。其言往來逆順者，如泰、否二卦，言「大來小往」、「小來大往」之理也。以外卦為往，「數往者順」，則是四、五、上之三爻，順數而知其往也。以內卦為來，則是三、二、初之三爻，逆察而知其來也。外體三爻從下而往，故曰「數往者順」。內體三爻從上而來，故曰「知來者逆」。大抵自上而下曰「來」，自下而上曰「往」。自外而內曰「來」，自內而外曰「往」。自上而下曰「逆」，謂之「逆以知來」。自下而上曰「順」，謂之「順以數往」。蓋自初而二、而三、而四，以至於上，此為「順數往」也。自上而五、而四、而三，以至於初，此為「逆知來」也。如無妄卦，「剛自外來」，為主於內。訟之「剛來」，隨之「剛來」，渙之「剛來」，逆知其自何而來，故曰「知來者逆」。又如噬嗑之柔，上行得中；損之「損下益上，上行益柔」。渙之「柔得位乎外而上同」。順數其往，往居於外，故曰：「數往者順也。」蓋八卦相錯，其體既分上下內外，順以數外卦之往，逆以知內卦之來，則本卦之上下兩體，順數其所往之自，逆知其所來之因。要知大易之本，在乎知來之逆數也。故終之曰：「是故易逆數也。」朱漢上以震、離、兌、乾，天之四象也。巽、坎、艮、坤，地之四象也。乾自震左行，坤自巽右行。數往者，以順而數，知來者，以逆而知。邵子曰：數往者順，順天而行，左旋也，皆已生之卦。知來者逆，逆天而行，右行也，皆未生之卦。夫易之數，由逆而成，聖人說易，故先言易之本。易逆數也，故六爻自下而起。朱漢上言：「乾自震左行，坤自巽右行」是也。言順天左旋，已生之卦以已生為往也。言逆天右行，未生之卦以未生為來也。順數往，逆知來，以往為已生，以來為未生，則未為穩也。聖人設六十四卦，豈有未生已生哉？彼曰「知來者逆」，以來為未生之卦，則否也。其卦之已生為何卦，卦之未生為何卦，彼亦未之思耳。

八卦名義：聖人於說卦曰：「乾，健也。坤，順也。震，動也。巽，入也。坎，陷也。離，麗也。艮，止也。兌，說也。」蓋乾生三男，乾道成男。坤生三女，坤道成女。乾剛健正直，坤柔順便佞。震稟乾剛之才而扼於重陰之下，始懼而怒，終動而出，故震曰動也。巽稟坤順之性而扼於重剛之下，巽懦柔弱，順諛便佞，巧謀用計，以求入於剛，故巽曰「入」也。坎之一陽稟剛直之才，而陷於兩陰之中，故坎為「陷」，言剛之正直而陷於陰中也。離之一陰稟坤順之性，而麗於兩陽之中，故離曰「麗」，言陰之柔順無恥而麗於陽中也。艮一陽而止於兩陰之上，其才剛健正直，剛止於上，故艮上有止溺於二陰之義。兌一陰而位於兩陽之上，其性巽順佞說，說而在上，故兌上有諂溺於二陽之義。此六子各稟父母之才性，而為本卦本爻之質，故「震動」、「巽入」、「坎陷」、「離麗」、「艮止」、「兌說」，皆言本卦本爻之理。及六子之卦重而在上，則本性見矣；重而在下，亦莫不然。後儒者但以全卦言其理，如震則曰：「初九，震之初也，六二亦震也，六三亦震也。」而豈知震則在初九一爻也。如巽則曰：「初六巽之初也，九二亦巽也，九三亦巽也。」而豈知巽則在初六一爻也。其言坎則曰：「初六，坎之初也，九二，坎之中也，六三，坎之三也。」而豈知坎在中之一爻也？以至於離、兌、艮卦，無不以全體而言，豈知每卦各有所屬之本爻哉？八卦名義各有本爻所屬之理，學者當以是求之，思過半矣。嘗以八卦所重於上下體者，各言其理，其為八卦名義，豈不坦然明白哉？

易之序卦有天命存焉。聖人即所重卦象推反對之畫，明先後之時。蓋卦體有乾、坤、坎、離者，其體相禪，如前震為後之艮，前艮為後之震，前巽為後之兌，前兌為後之巽。若乾、坤、坎、離者，易以上下為先後也。考之於易，始其坎上震下為屯，及易變艮上坎下，則為蒙。始其坎上乾下為需，及易變乾上坎下，則為訟矣。始其坤上坎下為師，及易變坎上坤下，則為比矣。始其巽上乾下為小畜，及易變乾上兌下，則為履矣。卦變不窮，時變亦不一，皆八卦變化推移，相為上下。聖人遂以卦畫反對序其先後。故前有屯、蒙，後有革、鼎。前有需、訟，後有晉、明夷。前有師、比、小畜、履。後有同人、大有、謙、豫。前有泰、否、隨、蠱。後有鹹、恆、損、益。前有臨、觀，後有遁、大壯。前有噬嗑、賁。後有困、井。前有剝、復、無妄、大畜，後有夬、姤、萃、升。前有震、艮、豐、旅。後有巽、兌、渙、節。前有家人、睽，後有蹇、解。前有頤、大過、坎、離，後有中孚、小過、既濟、未濟。茲聖人分二篇之卦，每以兩卦反封為先後，明國家治亂盛衰之時焉。君子於此，可推卦之縕矣。有能即序卦以推在昔歷代之世變，雖繼周百世可知也。愚謂序卦該天命，信言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