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傳燈卷一

欽定四庫全書

宋徐氏撰

周易一書，聖人明天命之書也。國家之興衰治亂，君子小人之消長，莫不關乎天命。故易書之序、之象、之爻、之辭，非明乎天命者莫能通其旨也。夫子有云：「加我數年，五十以學易，可以無大過矣。」茲夫子年未至於五十之言也。年近五十，上徹天命之妙，由是學易，與易無間。故夫子發明卦象，有及乎天命者，未始不究言也。乾之「先天天弗違，後天奉天時」，坤之「承天時行」，大有之「順天休命」，無妄之「天命」，中孚之「應天」，萃之「順天命」，大畜之「應乎天」，兌之「順天」，蓋聖人通乎天道，知天命之關係若此，故顯言於書也。聖人作彖，或言「時義」、「時行」者，皆明天命所臨之時也。易之序象爻辭，皆所以示天命。蓋文王洩天機以示於書，夫子述而明之，繼周百世可知也。夫子寤寐羲文於千載之上，其窮理盡性至命久矣，固天縱之將聖，何待加數年而後學？天命之秘，不可得而聞，故寧自貶以尊其道。其曰「加我數年」，夫子之雲，不亦宜乎！

周易與春秋，皆聖人言人事之書也。春秋言人事於已然，而有褒貶誅賞之旨；易言人事於未然，而有吉凶悔吝之文。其體雖異，其為世教同也。春秋之關於世教，以一聖人作之而有餘，雖有三傳之異同，不失聖人懲勸之大義也。易之關於世教，以三聖人成之而不足。自漢迄今，屢更大儒，奚啻萬人，而莫窮易之閫奧，其殆言人事於未然者，其旨為難明歟！蓋易之作，聖人託於八卦奇耦之畫，闡於重卦上下之變，以剛柔大小言君子小人之情，以先後反對言消長盛衰之數，無非國家歷代之計。故卦之六十有四，言六十有四之天時也；爻之三百八十有四，言三百八十有四之人事也。聖人設卦觀象，其要旨不出於此。而後之儒者，以易道神妙廣大，不可以淺近求也。卦外立義，爻外立變，或言爻變，或言互體，而易之垂世立教，所以為歷代國家之用者，於是諸家異說而不明矣。

文王作易，該三代制度以為易象。如比九五言「王用三驅」，茲見王田不合圍，三面而驅之禮。同人九三言「伏戎於莽」，以見伏兵之制。如姤九三言「包有魚」，以見有包苴之禮。巽九二言「用史巫紛若，吉」，以見古有太史、男巫、女巫之制。巽六四「田獲三品」，茲見古禮一曰祭祀，二曰賓客，三曰君庖之禮。既濟言「婦喪其茀」，以見古者婦人出行之禮。既濟言殺牛礿祭，以見古者祭祀有大小之禮。井卦言改邑不改井，以見在昔井田有井邑之法。此皆

文王作易，用三代制度為象也。又如既濟九三以商高宗伐鬼方為象。如泰六五、歸妹，皆以帝乙歸妹為象。如隨上六言「王用亨於西山」，升六四言「王用亨於岐山」。又如明夷之六五言「箕子之明夷」。茲易象之該古今，彰往察來，其道甚大也。

夫子作十翼而發明易道，其卦象之幽微，剛柔之變化，要旨妙義，廣大悉備，易無餘蘊矣。夫子既沒，微言已絕，後學淺陋，莫闡天道之妙，至有不明卦義而蝽駁為甚者，奚啻百家。如訟乃群剛要君之卦，而例作獄訟釋之。如比乃群柔立君之卦，而例作朋比釋之。未濟彖言不當位，謂離之六五也。蜀隱者謂三陽皆不當位，恐未為穩也。困彖言剛掩，謂坎之九二也。朱漢上諸先輩謂三陽皆見掩，亦恐未為穩也。屯初九利建侯。言震體初九行正得民，宜建為侯也。非坎體九二降初，為以貴下賤，得民建侯也。既濟九五：「東鄰殺牛，不如西鄰之礿祭。」言九五辨小人，六四之求君固位，不如九三君子之輕於進而得時，非謂東鄰之紂，不如西鄰之周受福也。又如既濟九三：「高宗伐鬼方，三年克之，小人勿用。」象曰：「三年克之，憊也。」朱以坤為鬼方，坤為鬼，坎為憊，上六之三為小人也。朱之取象亦煩碎矣，故有枝離牽合之病。或以爻應，或以互體，或以位為陰陽，或刪削經文，或顛倒辭理，雖諸儒之解，亦有任胸臆之患，如乾爻之「見大人」，如坤彖之後得主，未免失於破碎經旨，而況淺學者乎！略舉數端，以覺後學，其詳則見於大義一編也。

伏犧初畫八卦，因而重之。神農氏作歸藏初經，更本包犧八卦，八卦成列而六十四具焉，神農氏因之。茲邵康節、王豫所傳，以為得之歸藏初經者，遂有圓圖、方圖示於人。嘗觀六十四卦之圓圖，以乾、兌、離、震、巽、坎、艮、坤為次序，其淺學者以其圓而難知卦序之義。若方圖之為圖，其直言八卦所重之上體，各以乾、兌、離、震、巽、坎、艮、坤為次序；其橫言八卦所重之下體，亦以乾、兌、離、震、巽、坎、艮、坤為次序。餘因其圖之直而言所重之上體，嘗為八卦上體所重之旨矣。餘又因其圖之橫而言所重之下體，亦嘗為八卦下體所重之旨矣。茲其方圖橫直之所示，伏犧、神農作易於天下後世，用亦既詳矣。夫子既歿，漢魏諸儒莫能即此圖以明伏犧、神農之教，而外為「爻應」、「卦氣」、「互體」等說以釋易，子切為易喟嘆也。

後天八卦非與先天成列同也。其八卦分方，本於洛書五行之數為之排列也。蓋五行成數六七八九，本於五行之生數，成於土數之五也。一水，二火，三木，四金，五土，五數居中，而一二三四皆藉土以成體，故六為水之成，七為火之成，八為木之成，九為金之成。故水居坎生乾，火居離生巽，木居震生艮，金居兌生坤，土居四正而生乾坤艮巽，共成八卦。故劉牧言金木水火土之成數，生乾坤艮巽四維之卦，然不言六七八九所生之畫。蓋水數六居坎生乾，其六除三守本宮，即以三畫轉乾而畫三連三為乾。火數七居離生巽，其七除三守本宮，即以四畫轉巽而畫☴為巽。木數八居震生艮，其八留三守本宮，即以五數轉艮而畫☶為艮。金數九居兌生坤，其九留三守本宮，即以六數轉坤而畫六斷☷為坤。茲六七八九生乾坤艮巽，共成八卦。蓋本乎水火金、木之四正，推其數以為四維之卦畫也。洛書五行之數，生後天之八卦，其神妙矣哉！然則羲畫八卦之象，與洛書五行之數，相為表裡，非虛言也。

易之經卦八，其別六十有四。自聖人以兩卦反對為序卦，而天下學者遂不知八卦之別，其別為何卦。蓋每卦有八，八八則六十有四也。其每卦之八，有本於乾者，有本於坤者，故聖人有乾坤易門之言。且乾之八，其別為何卦？坤之八，其別為何卦？如坎之八、如離之八、如兌之八、如艮之八、如震之八、如巽之八，其別各有八卦之目。蓋震、離、兌、乾四卦之八，皆本於乾，以乾為門。巽、坎、艮、坤四卦之八，皆本於坤，以坤為門。蓋乾之八，乾乘乾為乾卦，坤其別則乾，生姤、訟、遁、否、無妄、同人、履也。坤之八，坤乘坤為坤卦，其別則坤，生復、明夷、臨、泰、升、師、謙也。震乘乾為大壯，其別則大壯，生恆、解、小過、豫、震、豐、歸妹也。巽乘坤為觀，其別則觀生益、家人、中孚、小畜、巽、渙、漸也。坎乘坤為比，其別則比生屯、既濟、節、需、井、坎、蹇也。離乘乾曰「大有」，其別則大有生鼎、未濟、旅、晉、噬嗑、睽、離也。如艮乘坤曰「剝」，其別則剝生頤、賁、損、大畜、蠱、蒙、艮也。如兌乘乾曰「夬」，其別則夬生大過、困、鹹、萃、隨、革、兌也。八卦各以乘乾坤為主卦，其乘乾者，則行於巽、坎、艮、坤，而後之震、離、兌也。其乘坤者，則行於震、離、兌、乾，而後之巽、坎、艮也。八卦各乘乾坤，為別卦之八子。昨以八卦上體為八卦所生之卦，則知其別六十有四之旨義矣。夫以六十四之廣大而會之於八，又會而歸之乾坤，則知易有要領，默識心通，易無餘蘊矣。乾上八卦 乾、否、姤、妄、訟、同。遁無 人履

乾重於「乾」，二體皆乾，為積陽之卦。陽極生陰，故乾處於巽、坎、艮、坤之上者，為「姤」。「訟」、「遁」、「否」四卦，皆陰生長於內之卦。「姤」者，乾上巽下，巽一陰生而遇陽，曰「姤」。「遁」者，乾上艮下，艮二陰長而陽遁，曰「遁」。「否」者，乾上坤下，坤三陰盛於內，曰「否」。「訟」者，乾上坎下，坎一陽自上而來，不克訟而歸逋，曰「訟」。若夫乾處於震、離、兌之上者，為「無妄」、「同人」、「履」三卦，皆乾處陰於內之卦。「無妄」，乾上震下，初九自上而來，為主於內，所以處陰，陰不為妄，故曰「無妄」。「同人」者，乾上離下，乾處陰於下之中，而與之同，為眾陽所阻，乾興大師克之，得遇六二，故曰「同人」。若履者，乾上兌下，乾處陰於下體二陽之上，為柔履剛。兌六三柔不當位，而致咥人之兇，茲乾處陰之卦，曰「履」也。乾下八卦：大壯、小畜、大有、大夬、需、畜、乾、泰

乾體皆剛，其處於下者，莫難於九三。蓋乾處乾、兌、離、震之下，曰大壯、大有、夬、乾四卦，其九三爻辭皆有君子小人之言。在乾九三有君子之文，不言小人也。夬九三有君子之文，然先之曰「壯於𬱓，有兇」，則知為小人也。大有九三有「小人弗克」之文，然先之曰「公用亨於天子」，則知為君子也。大壯九三則兼言小人君子。蓋乾、夬、大有、大壯四卦，九三上承九四，其九三在重剛中，以君子則吉，小人則兇，故乾卦九三獨言君子者，以別小人也。書不盡言，若此之類也。若夫乾處於巽、坎、艮、坤之下者，曰小畜、大畜、需、泰四卦，九三上遇陰爻，皆有畏謹之義。坤上乾下為泰，九三欲進也，而曰「艱貞無咎」，言不汲汲於進也。艮上乾下為大畜九三、九二、初九皆為六四、六五所畜矣。而九三曰「利艱貞」，言不苟於隨從也。坎上乾下為需，九三欲攻六四矣，而敬慎不敗者，不輕於犯難也。巽上乾下為「小畜」，九三為六四所畜矣，而脫輻反目者，雖為所畜，義不從陰，故「反目」不和，所謂「密雲不雨」也。蓋上遇坤、艮、坎者，陰道至盛，陽未能遽進，非艱難敬慎以俟之，必至悔吝。若巽體六四，為力不足，故至「反目」。此小畜、大畜之分也，君子所宜詳考。坤上八卦 坤、泰、復、升、明夷、謙、臨、師。

坤重於坤，上下皆坤，為積陰之卦。陰極生陽，故坤處於震、離、兌、乾之上者，為復。明夷、臨、泰四卦，皆陽生長於內之卦。「復」者，坤上震下，震一陽反於下為「復」。「臨」者，坤上兌下，兌二陽長為「臨」。「明夷」者，坤上離下，「離」，九三攻陰為「明夷」。「泰」者，坤上乾下，三陽盛於下為「泰」。坤行於巽、坎、艮之上者，為「升」。「師」、「謙」皆坤處陽之卦。「升」者，坤上巽下，巽下體，二陽一陰，皆遂其升，曰「升」。「師」者，坤上坎下，坤用一陽，帥師用眾為「師」。「謙」者，坤上艮下，艮之下體，與坤上三爻，無不尚謙，曰「謙」。茲升、師、謙三卦，坤用陽之卦也。坤下八卦， 否、觀、萃、比、晉、剝、豫、

坤。 坤體皆陰柔，其處於下體，莫難於六三。三處下體之尊，其上承乾、兌、離、震之陽者，曰「否」、曰「萃」、曰「晉」、曰「豫」。四卦之上體，皆九四陽也。故「否」之六三，當乾陽在御之時，其志欲進，故所包者為可羞也。「萃」之六三，當萃聚之時，見畜於下，而嗟其失已，故「無攸利」也。「豫」，震體在上，九四當國，六三近四，故「盱豫有悔」。若晉當離明在上，六三欲求進也，眾允其進，得上行矣。若夫坤之上乘，巽、坎、艮、坤四卦，為觀、比、剝。坤上體六四皆陰也。當觀之時，六三稍近於上，而觀我生進退，其志不堅決也。剝當小人正盛之際，六三與上下相失，故在剝為無咎。比當推戴擇君之時，六三乍賢乍佞，為「比之匪人」，故可傷也。獨「坤」之六三，稍近於上，臣位近上，則懷畏心，故含章可貞，明不專也。震上八卦：大壯、震、恆、豐、解、歸、小過、豫、妹。

先天八卦，其震、離、兌、乾皆陽卦，皆本乎乾，為易之門。故震乘乾曰「大壯」。震挾震主之剛，乘乾有行，剛以動，故曰大壯而行。巽、坎、艮、坤之上者，為恆、解、小過、豫，皆震在上而陽長於下，所以處震之壯也。恆者，震上巽下，剛上柔下曰「恆」。解者，震上坎下，解退震剛於九二，曰「解」。小過者，震上艮下，柔得中而剛不中，為小者過。豫者，震上坤下，三陰下盛而震乘之為豫。若夫震行於震、離、兌之上者為震。豐、歸妹三卦，皆震在上而處陰之卦。震下震上曰「震」，上震已泥而下震來而有則為震。震上離下，震處陰於離之中，日中見鬥曰豐。歸妹者，震上兌下，兄任妹反，妹終於此，永終知敝為歸妹。自大壯而至恆、解、小過、豫四卦，陰所以處壯也。震、豐、歸妹三卦，震所以處陰也。震下八卦， 無妄、屯、隨、頤、噬嗑、益、復、

震。 震位於坤陰之左，坤陰既極，震陽以生，故陰極而一陽生於下者，震、屯、頤、復是也。有陽自上而來者，如益、無妄、隨、噬嗑是也。陽生於下，皆持正守己，不敢過為。屯之行正，復之修身，益不厚事，震之虩虩致福，無妄之為主乎內，隨之有渝從正，皆賢君子之所為也。獨頤初九之「朵頤」，噬嗑初九之「屨校」滅趾，皆用心過當，犯聖人之所戒，不無兇咎也。然六二以柔乘剛，其有難者，噬嗑之二、震之二、屯之二，皆據剛處上，不能免咎。復二之「下仁」，隨二之「系小子」，無妄二之「不敢妄為」，益二之「弗克違」，皆得其吉。唯頤二之「顛頤」，求養於初，故為失類之兇。巽上八卦 觀、畜、益、巽、家人、小渙、中孚、漸、

巽、坎、艮、坤皆陰卦，皆本乎坤，為易之門，故巽乘坤曰「觀」。巽六四得位於上，觀光尚賓，故曰「觀」。巽自觀始而行。震、離、兌、乾之上為益、家人、中孚、小畜四卦言巽在上，謂陽處巽之道也。巽上震下為益，巽在上而初九自上來，損上益下曰「益」。巽上離下為家人，離之初九、九三處六二以正家，故曰「家人」。巽上兌下為中孚，柔內剛中，孚誠化邦，故曰「中孚」。巽上乾下，六四得位而畜陽，故曰「小畜」。自小畜轉行巽、坎、艮三卦，上為巽所乘，為巽、渙、漸三卦。巽上巽下為重巽。初六、六四皆順剛有為，明巽之功也。巽上坎下為渙，九二剛來而柔上，明巽陰之盛也。巽上艮下為漸，剛上柔下，明巽之進有功也。故曰「漸」。夫巽之處上，始乎觀而為益、家人、中孚、小畜四卦，所以處巽也。巽行乎巽、渙、漸三卦，以明巽功之大也。巽下八卦， 姤、巽、大過、蠱、鼎、升、恆、井。

巽，入也。一陰在下，以巽順之道入乎陽。其卦凡八。學者當觀初六何道以進，二陽在上何道以處。蓋巽之處於乾、兌、離、震之下，為姤、大過、鼎、恆。如自乾來者曰姤，一陰之始遇陽也，系身於剛正之物，而得所依，故曰：「繫於金柅，貞吉。」從夬來者曰大過，初六能自謹以免咎，故曰：「藉用白茅，無咎。」自大壯來者曰恆，初六之始求於陽，始有所求而望之深，故曰：「浚恆，貞兇。」自大有來者曰鼎，初六能出否以從貴，故曰：「鼎顛趾，利出否。」鼎、大過之初六，賢於姤、恆之初六矣。若巽處於巽、坎、艮、坤之下者，為巽、為井、為蠱、為升。蓋自小畜變為巽卦，小畜之三陽有下復者，故巽卦初六「利武人之貞」，以制陽也。自大畜變為蠱卦，大畜之三陽為上艮所畜矣，故蠱卦初六「幹蠱以承考」也。自泰變曰升，泰三陽志在於進，故升之初六與陽同升也。自需變者曰井，需之三陽攻坎，為坎所處，故卦曰井，言畜水於井，不與汲用也。井初六泥不見食，德不足取也。四卦初六皆自上來，為志於內，隨時以處者也。